豐碑（組詩）

曉川

方志敏：清貧的生活

這是一個不幸的日子

在被俘的那一天

兩個國軍士兵，在森林中

發現了你，閩浙贛省蘇維埃政府主席

滿肚子熱望從你這里搜出一千或

八百大洋

或者一些金鐲金戒指，發個意外之財

從上身摸到下身，從襖領捏到襪底

除了一塊表和一支自來水筆，

他們一個銅板都沒有搜出

士兵激怒了，拿出一個木柄榴彈

拉出引線，雙腳拉開一步，做出要

拋擲的姿勢

用兇惡的眼光盯住你，威嚇地吼道：

“趕快將錢拿出來，不然就是一

炸彈，把你炸死！”

“我確實一個銅板都沒有存。想從

我這里

發洋財，是想錯了。”你微笑著

淡淡地說

拿榴彈的兵士不相信，弓著背，

重來一次

將你的衣角褲襠過細地捏，企望

著有新的發現

其實，作為

共產黨大官

你是很有幾件財產的：幾套舊的

汗褂褲

幾雙縫上底的線襪，已交給妻子，

放在深山塢里保藏著

這就是你可以讓富翁們齒冷三天

的“傳家寶”

今夜，我流著淚一次次閱讀著這

滾燙的文字

“我從事革命斗爭，已經

十余年了。在這長期的奮斗中，

我一向是

過著樸素的生活，從沒有奢侈過”

“清貧，潔白樸素的生活

正是我們革命者能夠戰勝許多困難的地方。”

站在臺階最高的一級，我看見

皎潔的明月正照耀著鄉村教堂白色的圓頂

楊靖宇：變形的胃

這是一只由于饑餓而萎縮變形的胃

這只胃里沒有美酒佳肴

甚至，沒有一粒糧食

只有一些沒有完全消化的草根、樹皮和棉絮

不，這不是胃

這是一把殺向敵人的所向披靡的刀

是一種信仰與堅貞

是一個民族永不磨滅的精神

從確山縣農民協會的會長

到豫南游擊隊的總指揮

從劉店的秋收起義

到四望山的革命根據地

西露天礦至今還記得

張大個子的一片深情

兄弟團、識字班

嚴刑拷打也不能動搖鋼鐵般的信念

紅石砬子、八道河子

馬尚德讓討伐隊聞風喪膽

濛江、三道崴子

將軍被割下的頭顱讓敵人寢睡不安

這是民族英雄楊靖宇的胃

這是被瘋狂的敵人殘忍切開的胃

這只胃咽下了白山黑水太多的雪水

它是一面旗幟，永遠承載著一個民族不屈的記憶

八女投江：信仰的力量

這是一群女子

這是一群柔弱的女子

這是一個天真爛漫幸福快樂的年齡

這是一個純潔無瑕讓人浮想聯翩的年齡

這一刻，她們

應當徘徊在校園的路燈下

應當依偎在公園的小樹旁

或者，在咖啡館里做著最甜蜜的夢

而實際上，陪伴她們的

只有營地里徹夜怒吼的狂風

只有一望無際的林海與雪原

只有刺骨的江風中熊熊燃燒的篝火

她們不是普通的小女子

而是彪炳千秋的忠貞烈女

是與敵人血戰到底而絕不屈服的戰士

是為民族的解放而壯烈殉國的大寫的人

她們是婦女團的八名戰士

冷云、胡秀蘭、楊貴珍、郭桂琴

黃貴清、李鳳善、王惠民、安順福

這是八個如花似玉的英雄的名字

她們打完最后一顆子彈

扔出最后一顆手榴彈

毀掉相伴經年的親愛的槍支

挽臂涉入冰冷徹骨的烏思渾河

有一首詩

需要在歷史的深處尋找

有一首歌謠

至今還沒有冷卻原有的溫度

有一種力量叫作信仰

有一種忠誠叫作堅守

多年以后，我再次翻開教科書中的某一頁

在沉香軟玉里不禁淚水橫流

焦裕祿：沙丘上的豐碑

來到蘭考的那一年

正是豫東的三害最嚴重的時刻

春天的風沙打毀了二十萬畝麥子

秋天的洪水淹壞了三十萬畝莊稼

這是一幅多么苦難的圖畫啊

片片內澇的洼窩里，結著青色的冰凌

鹽蒿與枯草在白茫茫的鹽堿地上抖動

風與沙，像刀一樣凜冽地刻在你的臉上和心頭

困難，荒山一樣沉重的擔子

壓在你——一位新到任的縣委書記的雙肩

沒有敲鑼打鼓的迎送，悄悄地

你帶著一床舊棉被與改天換地的決心而來

衣服與襪子，你補了又補

夏天，你連涼席也不買，只花四毛錢買一條蒲席

有人提出改善縣領導辦公條件的計劃，你否決了

“災區的面貌沒有改變，富麗堂皇的事情咱

不能干。”

你到災情最重的公社和大隊去了

你到貧下中農的草屋里，到飼養棚，到田邊地頭

“治住它，把一片白變成一片青！”

“栽上樹，豈不是成了一片好綠林！”

是啊，蘭考是災區，窮，困難多

“但災區有個好處，它能鍛煉人的革命意志，

培養人的革命品格，

革命者要在困難面前逞英雄。”

查風口，探流沙，你取得第一手資料

洪水泛濫的時候，你站在齊腰的水中

畫出一張張水勢流向圖

你累倒了，醫生說：“肝癌后期，皮下擴散。”

臨終前，你對組織上的唯一要求是

“我們是災區，我死了，不要多花錢……

我死后只有一個要求，請組織上把我運回

蘭考，埋在沙堆上……

活著我沒有治好沙丘，死了也要看著你們

把沙丘治好！”

緊緊地，你拉著女兒的手

“你從我的手里繼承的，只有黨的事業，

其他什么也沒有，我留給你的，

只有一套《毛澤東選集》。”

今天，我們依然會看到一座矮小的墳頭

不！是矗立在人民心中的巍峨的豐碑

刺破一個時代的高度

鼓舞著我們用淚水和汗水灌溉夢想與大地

孔繁森：岡底斯山的高度

“是七尺男兒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

死不還鄉。”當我寫下一個人的名字

我寫下的是一個時代的心跳，是人性的溫暖

是淚痕滿面的命運與絕唱

多想再一次用平板車，拉著

九旬老母去街上觀燈，多想

再為母親梳一次頭、洗一次腳，你

告別白發蒼蒼的母親，登上西行的列車

續邁人不會忘記，你爬到

五千米的山頂采集水樣，你為牧民

聽診、把脈、發藥、打針，你

把藏族大娘冰凍的腳抱在懷中焐暖

這個經常以榨菜拌飯的人，這個

連一塊香皂都舍不得買的人，這個

連妻子的返程機票都買不起的人，卻

在地震的廢墟上領養了三名藏族孤兒

為了撫養他們，軍區總醫院

至今還保存著三張“洛珠”的獻血單

巍巍的岡底斯山就是你人生的高度

西去的獅泉河水就是你對雪域高原的一往情深

八元六毛錢、幾只紙箱子

以及《關于發展阿里經濟的十二條建議》

這就是一個地委書記

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后的遺產

生活中每個人都有期望與渴求

是給予，是索取，還是卑微的虛榮

是百折不撓的犧牲與奮斗

抑或是安逸的驕矜與一微米的升高

這是一個呼喚英雄的時代

我渴望著有一種思想，能引領我們

穿越沙漠，有一首歌謠

能唱徹高山、大海直到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