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蘆蘆
小紅棗對她爸爸是有魔法的。
看,她只對爸爸伸出一根小手指,輕輕地往下指了指,爸爸立馬就朝她蹲下了身子。
她笑著,提起右腿,擱在爸爸右肩上,再提起左腿,擱在爸爸左肩上,那只小手指再輕輕往上一揚,她整個人,就被爸爸馱了起來。然后,那根手指朝門外輕輕一揮,爸爸就帶著她去幼兒園、去健身公園或兒童公園了。
自從2004年初爸爸從杭州回來后,小紅棗凡是出門,幾乎都是騎在爸爸肩上的。小紅棗,就成了爸爸脖子上一根舍不得摘下來的花項鏈。
爸爸個高,人瘦,行動敏捷,肢體的協調性非常好,是塊體操運動員的好料子。他平時走路,遇到溝坎,總愛一躍而過。他馱著小紅棗的時候,照樣愛跳上跳下的。每天去幼兒園接小紅棗回家,肩上馱著小紅棗,照樣跑得飛快。而且,他能夠輕松自若地將小紅棗從一樓跑著馱上六樓,不喘粗氣,不臉紅。
那時,只要小紅棗和她爸爸的身影一出現在小區甬道上,他們的身前身后,必定追滿了別的小朋友艷羨的目光。
小紅棗呢?騎在爸爸肩上,一會兒抓著爸爸的雙耳,一會兒手揪著爸爸的頭發,一會兒扳著爸爸的額頭,不斷地要爸爸往東往西,一會兒叫爸爸去走小區里的獨木橋,一會兒叫爸爸去拉單杠,一會兒又要爸爸去蕩秋千。真奇怪,坐得那么高,隨爸爸的身子晃來晃去,小紅棗不僅絲毫不感到害怕,反而還咯咯咯地笑瘋了。有時竟還捂住爸爸的眼睛,叫爸爸帶她去追蝴蝶和蜻蜓,追得滿小區都是他們的笑聲,追得他們身后也追了一大群笑笑鬧鬧的小孩。
那時,爸爸簡直就是一個大大的孩子王啊!
一天天、一月月地佩戴著小紅棗這串花項鏈,爸爸更加不愛出門了。
那時,爸爸的事業正處于最低谷。本來,他和兩個朋友在杭州合伙開了家香精有限公司,一人出錢買設備買原料,一人出技術搞產品開發,他則負責開拓市場,天南地北到處跑,沒日沒夜奔波在外,是只常年飛在江湖里的辛苦鳥。可就在他把全國各省的銷售平臺都搭起來以后,出資人卻突然釜底抽薪,把資金全挪走了。公司立刻陷入癱瘓。爸爸不得已,只好收拾收拾包裹,回家了。
“不出去了,再在外邊混來混去,等下連孩子是怎么長大的我都不知道呢!”回來的那晚,爸爸緊緊抱著小紅棗,輕輕對媽媽說道。
媽媽用力點點頭。一家人團聚在一起,這是媽媽摁在心底好幾年的愿望。但是,看著爸爸那一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落寞樣,她也著實心疼。
“要不,我們把房子賣了,去貸款把‘百合買下來吧!”媽媽如此建議。
“不,怎么能為了我自己的事連累你和孩子呢?相信天總無絕人之路的!”爸爸斷然拒絕了媽媽的一番好意。
從此,爸爸一直在家努力尋找著出路。
對別人,他的脾氣不算好,因為內心苦悶,越來越沉默了,還動輒為一點兒小事發火。
可是,一旦面對小紅棗,他就完全換了個人。
孩子不僅焐暖了他的心,而且,還直接把他帶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少年時代去了。他馱著小紅棗,和鄰居小孩荷葉、小羽毛、吳方卓、管如陽他們一起捉迷藏。他佩戴著他的花項鏈,帶那些孩子一起吃雪糕、一起看落日、一起騎自行車。
誰家的爸爸能像我們家爸爸這樣做呢?不僅一點兒不端著爸爸的架子,而且,無論干什么事,簡直比孩子們玩得還投入,還認真。
當然,爸爸贏得了小紅棗朋友們的一致愛戴。
小紅棗也為有這樣一個爸爸自豪萬分。
瞧,她騎在爸爸肩頭,活潑地踢騰著她的小腿,雙手像翅膀那樣張得開開的,高高抬著她的脖子,想用嘴巴叼起一串新開的紫荊花,沒叼到,她就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往上一勾,爸爸立刻帶著她猛然往上一縱。哇,小紅棗一下子比那串紫荊花高出了一大截,她輕而易舉地就咬下了那串花,把它插在了爸爸濃黑濃黑的頭發間,然后拍著手,對著大地和天空,沒心沒肺地大笑起來。
爸爸不知道女兒這個搗蛋的小動作,也跟著大笑。
別的孩子見了,當然也一起大笑……
就是這樣一天天歡笑著,小紅棗慢慢長大了。這一天,她終于走進了新世紀小學的大門。
去上學的時候,是媽媽送的。放學的時候,爸爸去接了。這時的爸爸,已經擁有了一家完全屬于他自己的小公司,利用自己既懂化工、銷售,又擅長英語口語的優勢,做高端化工產品的外貿生意。爸爸又忙了起來。但他每天一有空,仍然喜歡掛著他的花項鏈四處溜達,猶如佩戴著一個男人最驕傲的勛章。
這天放學,小紅棗一見爸爸,照例忍著笑,輕輕地對他一點手指頭。爸爸立刻就蹲下來把小紅棗馱上了肩膀,把女兒這串美麗的花項鏈戴上了脖子。可是,當爸爸和他的花項鏈那么高高地、標新立異地走出校門的時候,周圍的學生和家長全“轟”地笑了。
這笑,可不是贊賞的笑。
因為這學校自建校以來,還沒有任何一個學生是騎在爸爸肩上回家去的。
“都是小學生了,還要爸爸馱啊?!”人群中,不知是誰這么喊了一聲。小紅棗頓時臊紅了臉。
“走,咱們才不管別人說什么呢!駕!駕!駕!回家嘍!回家嘍!”爸爸一邊喊,一邊飛快地跑了起來。
“不,我要下來,我都是小學生了,以后,我再也不要爸爸馱了!”小紅棗不知道,她這話一說出口,她那段極其珍貴的花項鏈生涯,就結束了。
雖然在家的時候,爸爸還常常馱著她,馱著她一起看電視啊,一起唱歌啊,一起做游戲啊,但是,當他們走出門去,爸爸的花項鏈,已經再也沒有佩戴的機會了。
孩子童年的一頁,就被成長這趟呼嘯而來的列車輕輕地帶走了,永不再回來。
如今,一轉眼,孩子都要上大學了,孩子再也不是爸爸脖子上的花項鏈了。不過,我從爸爸凝望著小紅棗的每一個眼神里,依然能看到那串活潑俏皮的花項鏈的影子。
這串花項鏈,只不過是被爸爸更緊地戴在了他的心上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