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五年

1956年10月參加拉薩運輸局第一房建隊工作的敬福昌工作照

年過八旬的川藏養路人敬福昌仍然神采奕奕

寬敞的樓頂天臺，一個大容量茶杯，一張搖椅，滿頭銀絲的老伴，還有一條活潑可愛的愛犬。兒女近在身邊，四世同堂，悠閑自在。這就是年過耄耋的貴州羅甸公路管理段退休老職工敬福昌愜意的晚年生活。

“那個時候的苦啊，真是沒法說”，回想起當年支援川藏公路建設的那段經歷，敬福昌感慨萬千！

1933年1月，敬福昌出生于重慶邊郊的一個普通農民家庭，18歲便投身于成渝鐵路建設。1952年8月，響應中央建設西藏的號召，隨著大批的鐵路工人進藏，沿著金沙江，參與公路修繕、測量、彎道改線……一路奔赴在西行的路上，直至拉薩。

川藏公路通車后，敬福昌留在了拉薩，參與運輸站的建設。直至西藏叛亂，中央下令參與西藏建設的人員全部撤出。1957年年底，敬福昌被安排到河北鐵路局，修建礦山專線，專線建畢，他從河北來到了貴陽煤礦。幾經輾轉，一直到1962年，他被分配到貴州省羅甸公路段工作至退休。

回顧奔赴在川藏線的那五年，敬福昌一直重復說著一段話：“那個年代的人思想單純，一心一意地聽從祖國安排，努力完成任務，盼望著西藏公路早日通車，為建設西藏盡自己的一份責任。”

生活幾多苦

在川藏公路工作的那五年，以敬福昌為代表的修路人的衣、食、住、行是怎么樣的呢？

“一年只發一件棉衣，我們穿上就不敢脫下來洗，洗了就沒衣服穿了。聽說修建拉薩大橋的工人穿得更差，又臭又臟，被當時西藏的貴族嘲笑：毛主席的部隊破破爛爛。”說到這兒，敬福昌臉露苦澀的微笑。

敬福昌告訴筆者，西藏之行路上吃的是粗糧，喝的是路邊的河水。“食物由部隊專門運送，全是花生、大豆、海帶、大頭菜、罐頭肉等不易腐壞、方便運輸的食物，吃飽肚子基本沒問題，就是太缺蔬菜。長期吃這些，吃得大家都怕了！”聊到這，敬福昌連連搖頭擺手，一副無奈的表情。

“以前住的地方叫道篷，幾根木頭撐起篷布，七八個人擠在一間幾平方米的棚子里。冬天滿山遍野的雪，零下二十幾度的氣溫，為了保護女同志，男同志睡工篷的周邊，擋住風口，女同志睡中間。篷頂上都是雪，融化后滴下來，睡夢中衣服都被打濕了，臉上都是冰……”敬福昌告訴筆者，一路都是這樣，公路修到哪道篷就搭在哪。

筆者問道，“當時身體有高原反應嗎？”“上雀兒山上反應特別明顯，一車人逐漸感覺頭昏腦脹，到了山頂，除了司機，其他人都昏迷不醒。翻過山頂后，海拔逐漸降下來，大家才慢慢恢復清醒。在山腳駐扎休整的時候，打籃球打著打著就開始流鼻血……18歲的年紀，身體也扛不住。”敬福昌回憶道。

修路幾多難

川藏公路，原名康藏公路，是當年西康省會雅安到西藏拉薩的公路，后因撤銷了西康省，改名為川藏公路。國道318線，被喻為“云路”“中國的景觀大道”“是一條比記憶還要長的路”。川藏公路是國道318線中最險峻的一段，也被稱為“死亡之線”。

“聽說修這條‘天路’的時候，平均每一公里就要死一個人，您身邊的工友有遇到這樣的情況嗎？”筆者拋出了疑問。

“當時我被分配到測量部門，主要是參與公路的測量、養護和改善，駐扎在馬尼干戈（雀兒山下的小鎮，川藏線的必經之地）的時候，親眼看到從雀兒山上運來的一車車受凍的修路工，送到馬尼干戈衛生院……救不回來的全埋在了甘海子。”敬福昌噙著眼淚說。

川藏公路從1950年4月開始修建，經過11萬軍民的艱苦努力，北線于1954年12月正式通車，3000多名軍民為此付出了寶貴的生命，號稱中國最難修的路，也被稱為血肉鋪就的路，為和平收復西藏奠定了基礎。

高原幾多樂

“在西藏待了整整五年，條件相對好些的地方是魯朗，風景美、氣候好。當時我在第四工區任工區長，后來抽調到房建隊，在林芝一個叫尼西的伐木場待了一年，每天的工作就是將木材加工好運至拉薩，修建運輸站。伐木場沿河而建，春天到的時候，滿山遍野的桃花，特別美，每天我們都在畫一樣的美景中穿行，那也是我在西藏五年里最快樂的時光。”回憶起當年工作的地方，敬福昌也有愜意的時候。

筆者于2018年去了魯朗，那里真的很美，林芝的桃花很漂亮，被喻為西藏的小江南。繞開了沉重的話題，筆者向敬福昌描述現在的魯朗，林拉高速公路已經建成通車了，以前需要8小時的行程，現在縮短至5小時。敬福昌眼放異彩，面露欣慰，樂呵呵地說道：“身體允許的話，我還想再去看看美麗的魯朗……”

相濡以沫60載的夫妻（2018年7月拍攝于敬福昌家中）

交通幾多變

談到如今的公路發展，敬福昌感慨頗深，“當年我到貴州的時候，貴州交通非常閉塞，沒有一條鐵路通車，湘黔、滇黔、川黔鐵路還在建設，貴陽到惠水的公路勉強算是四級公路……現在不一樣了，高速公路修到家門口，高鐵四通八達，以前管養的泥路變成了二級公路。”

“前段時間，我到平塘‘天眼’轉了一圈，回來的路上去看了平羅高速公路大小井特大橋，特別壯觀！”敬福昌手舞足蹈激動地比劃起來，因為年紀的緣故，他一直說話都喘著大氣，但聲音卻顯得很有力。

“遠看像賣炭的，近看像要飯的，仔細一問是養路段的。過去養路工地位低下，根本沒有人愿意進這個單位，也不好找對象。現在公路人的地位越來越高，很多人都想進公路系統呢！”敬福昌滔滔不絕，臉上洋溢著自豪的神情。

“現在真想回西藏去看一看，走一走當年的路，可是人老了，走不動嘍。西行五年是一生的記憶，多少次夢回拉薩，夢回當年走過的路……”敬福昌夫婦十指相扣，顯得有些靦腆、恬靜。

作者感言：

2018年3月，筆者從川進藏，親身經歷了川藏公路這條“天路”的險、峻，飽覽了一路變幻莫測的高原風景，感受了一路人文風情，目睹了高原養路人在惡劣環境下的辛苦作業：高原烈日下，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一邊被高原強烈的紫外線曬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一邊是凍得發烏的雙手；冰天雪地里，彎著腰，或趴在雪地里幫助拋錨車輛的公路人。他們沒有驚天動地的偉業，只是默默地守護著公路的暢通，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在湛藍的天空下，總是那一抹橘紅讓人感動而美麗。

西行路上多忠骨，“天路”捷報慰英魂。美麗的川藏公路，世人只看到它的美，卻甚少憶起它的痛。時值川藏公路通車65周年之際，讓我們深深地緬懷川藏公路上的筑路人，永記他們帶給我們美麗的風景；讓我們為用生命堅守高原的養路人點贊，所有的美麗，只因一代又一代養路人默默無私的奉獻而更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