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大唐朋友圈優雅炫富

□ 少年怒馬

一

李白擅長的是“豪放炫富法”。旅游回來，發個朋友圈，“不逾一年，散金三十余萬”；跟朋友喝酒，沒錢埋單了，就“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被唐玄宗炒魷魚，拿了賠償款“五百金”。可是，他沒用這筆錢去炒股，也沒用作買房首付款，而是“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煙”——居然給扔了。

這種炫法的高明之處在于，不是我多有錢，而是我不在乎錢。但這不是誰都能用的，炫的人得真有才華。讓大家覺得你能掙錢，覺得你真的不在乎錢，不然會顯得你很矯情。

最好性格也夠單純正直，這樣，兄弟們會點贊：白哥威武。前輩們會善意一笑：這孩子，太正直了。

二

賀知章的炫富，技巧拿捏得也很到位。

賀知章雖然是朝廷老干部，官大、人脈廣，但一點兒也不“油膩”，給自己取了個昵稱，叫“四明狂客”。大唐詩人哪個不狂，但沒人敢明目張膽這么叫。

那一天，賀知章翹班，前往長安郊區的一個山莊散心。但他沒穿官服，沒開專車，也沒帶秘書。老板一看，我這是高消費場所呀，你個老頭兒來湊什么熱鬧：走吧，沒酒了。

身為狂客，哪受得了這個?賀知章生氣了：沒酒買去，我給你錢。喝完酒回來，就炫了一把：“主人不相識，偶坐為林泉。莫謾愁沽酒，囊中自有錢。”

可以想象，這種炫法只要一發朋友圈，肯定獲得點贊一片。誰都知道，你一個太子導師，什么酒喝不起呀?“囊中自有錢”，炫的不是錢，是身份。

三

李白、賀知章是炫錢，到了白居易，炫的就高級了。彼時，白居易已經半退休，從首都長安調到了東都洛陽。脫離了官場，他挺嗨，在朋友圈各種炫——炫宅子、炫酒宴、炫女朋友。

那一天，他在家里搞了一場派對，酒宴結束，就寫了一首詩：“小宴追涼散，平橋步月回。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殘暑蟬催盡，新秋雁戴來。將何還睡興，臨臥舉殘杯。”意思是，宴會結束了，我從平橋上踏著月光回來，笙歌、燈光都停止了。最后兩句又說：還是睡不著怎么辦?再把剩下的酒喝完吧。

看出信息量了吧，他家里有樓臺，還有橋!招呼一聲，一個樂隊就過來了。關鍵是，人家一開始就說，這只是一場“小宴”。這就好比有人發了個朋友圈說：剛買了一輛買菜車。你一看照片，原來是百萬豪車。

剛從長安調到洛陽那會兒，撿了個閑差，要是一般人都得低調點兒，白居易偏不，非要炫：“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雇我作閑人。”錢多活少離家近，你偷著樂多好，非要說出來，一點兒都不遵守職場規則。

四

跟白居易惺惺相惜的，還有一位“大咖”，他就是杜牧。要是論出身，杜牧可比白居易厲害多了，他的爺爺杜佑曾當過宰相。

杜牧給他的侄子寫了一首詩，其中幾句是這樣的：“舊第開朱門，長安城中央。第中無一物，萬卷書滿堂。”這首詩千萬別只看字面意思，其實信息量也很大。

首先，這是個老宅子，在長安城中央。相當于在北京的長安街有套四合院，啥概念?最關鍵的，大門還是紅色的。在唐朝，大門的顏色是不能亂用的，紅色是王公貴族的專用色。你若亂用顏色，朝廷也會給你點顏色看看。

后兩句就有意思了，表面上是說：咱家里窮，連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都堆滿了書。可是在唐朝，還沒有活字印刷，只有雕版印刷，費時費人工，書是很貴的，一般家庭的孩子都買不起書。而杜牧家里居然“書滿堂”。

五

詩人們炫富，通常都比較有分寸、有水平，就算狂，也狂得恰到好處。那有沒有炫富炫得招人厭的呢?當然有。話說那一年，大唐商界就發生了一場炫富失敗的悲劇。

長安巨富鄒鳳熾先生，被唐高宗接見。當時，鄒先生產業橫跨房地產、珠寶、茶葉，富可敵國。見到唐高宗，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的腦子短路了，覺得可以順便做筆大買賣，就指著終南山說：陛下，山上的樹，我全買了。

終南山，帝王之風水，皇族之龍脈，綿延百里。

高宗很不爽，說：一棵樹一匹絹，你的錢夠嗎?

在當時，絹也是貨幣。鄒鳳熾自動調到炫富模式，吐出八個字：山木可盡，我絹有余。這就有點狂了，你讓唐高宗怎么接?

結果，鄒鳳熾剛顯擺結束，就被朝廷調查，以勾結權貴之罪被流放到揚州去了。等他刑滿釋放回到長安，萬貫家業早已破產。

據說，那件事過后，誰跟他提樹，他跟誰急。你要是在他跟前念：“我家院子里有兩棵樹，一棵是棗樹……”另一棵還沒念完，他就要打人了。

六

還有一種，叫壞人炫富。錢來得不正當，也大炫特炫，就更容易“招黑”了。

比如杜甫的大作《麗人行》里，楊玉環通過裙帶關系，把她的兩位姐姐分別晉升為虢國夫人和秦國夫人，堂兄楊國忠升為宰相。朝野一片憤怒，連敵軍安祿山都看不下去了。

但楊家兄妹們瘋狂炫富：“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頭上何所有?翠微?葉垂鬢唇。背后何所見?珠壓腰衱穩稱身。”他們穿著綾羅綢緞，上面有金絲繡的孔雀，銀絲繡的麒麟；頭上戴著翠玉，背后鑲著珠寶。

“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犀箸厭飫久未下，鸞刀縷切空紛綸。”翡翠做的鍋里，是駱駝肉，水晶盤子里是魚肉。但他們拿著犀牛角的筷子，卻說沒有胃口，廚師們都白忙活了……

按說，貴妃的兄弟姐妹，就算騎著西域原裝進口寶馬，吃著山珍海味、穿金戴銀，都不算什么。可他們不是在炫富，而是在炫權——能讓御膳房給他們送外賣，厲害吧。

所以，杜甫寫了這么長一首詩，滿滿的就是兩個字：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