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博
[摘要]作為動畫教學重點實踐課程的實驗動畫創作,注重將對事物的關注與思考轉化為作品的中心思想,借助鮮明的主題與風格呈現出來。手法只是作品表現力的表皮,主題思想則是作品的心臟。筆者通過自己負責的教學工作室三部原創動畫作品(它們被稱為“生存三部曲”——《GoodNight!》《Watcher》《記·易》),探討了“生存”這個嚴肅的主題,因為它們或多或少存在些許思維上的交織,共同的關注、獨立的判斷及深度的思考。
《GoodNight!》在創意中搭建一間屋子選擇“生存”的方式
《GoodNight!》來自工作室的首屆畢業生,創作靈感來源于一組福島核泄漏事故后的新聞圖片。在極端封閉的環境下,那里的動物只能依靠本能生存,但如果換作人類會怎樣?在求生本能和道德倫理沖突時,人將面臨兩難的選擇。我們創作本動畫片的目的就是要探討這個略帶晦澀及深刻的主題思想,并借助典型、特定的動物,用動畫特有的語言反映人性中那些原始的特征。
創作初期我們一直討論為了“生存”有可能選擇的各種方式,甚至在停電的教室里進行頭腦風暴。有趣的是在黑暗中我們似乎變成了角色本身,對故事的設定逐漸清晰起來。這是一個極端封閉的環境,一間密閉的屋子,猝死的主人與他的兩只寵物的故事。將貓與狗的本能放大到人類社會,將矛盾極端放大,并參考動物形象反映鮮明的人物性格特征,片中兩種動物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性格。筆者嘗試在教學時讓自己融入角色,片中的貓具有四足類爬行冷血動物的特征,細長的身體,壓低身體前行,如同沙漠中爬行的蜥蜴,凸顯出它在片中的特征。為此,有學生甚至在工作室的地面上匍匐前行,同時用狡猾陰險的表情表現貓的心理活動。狗的形象相對憨厚和單純,略帶臃腫的軀體,上唇像老者一樣長滿胡須。這一切都體現了它的弱者形象,更體現了它矛盾的心理狀態、壓抑的性格,以及在片末崩潰后的可怕行為。
為了體現壓抑的影片氛圍,筆者在指導學生創作的過程中,找到了一個地下室,讓學生通過天窗投射進來的光感受光影的特征,模擬影片希望表現的氛圍。最終我們選擇用強光影效果來表現,舍棄了灰色的調子,降弱了畫面的對比度,在陰影部分增添了一組風格獨特的手繪線條,隱約預示著暗潮涌動的危機感,同時隨著劇情的發展這些線條會逐漸變形,在劇情最激烈的時候,這些線條將呈現一種極端的排列方式。
在整個指導創作周期,筆者堅持每周兩次與作者進行深入的探討,依據設定方案,嚴格圍繞主題進行整體創作,最終影片在悲傷絕望的氣氛中對“人性”進行了夸張的詮釋。為了生存,我們不得不在某些時刻扮演另一個角色,所以隨著劇情的發展,當狗失去理智后,故事有了180度的大轉彎,我們曾認為的種種“不可能”也都順理成章地成為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這種巨大的反差雖讓觀眾內心難以接受,但又不得不承認,這就是人性中潛藏的一面,我們必須接受它最真實的存在。
在創作指導總結中,我們深有感觸,雖然世界的某些角落并不美好,但絕望并非我們的初衷,我們想讓觀眾心中燃起對生的一種期望,所以在影片結尾做了特定的安排:在夢幻般的片尾,如果再給我們一次機會,我們會有怎樣的選擇?那句“晚安”也許是最能表達人性靈魂深處的一句問候。
《Watcher》在創意中搭建一所院子選擇“生存”的價值
“Watcher”在本片意指“守望者”,守望代表著某種態度,更是對某些信仰的堅持。“屠狗場的看門狗”這是本片導演最初給筆者拋出的一個想法,聽上去刺激無比。屠狗場有看門狗嗎?如果有,那這個角色將會處于多么尷尬的境地。在這個特殊的院子里,一邊是自己的手足,一邊是自己的主人與家,這種存在本身就是極端矛盾的,為了生存主人公將會作出怎樣的選擇?所以本片我們依然決定采用類似《GoodNight!》對“弱者”的描述,用一條狗講有關“人”的故事,但不同的是,它代表社會中那些無奈的,甚至精神有些麻木的弱勢群體。就像歌曲《存在》所表達的:“是否找個借口,隨波逐流。或是勇敢前行,掙脫牢籠?”這便是本片我們想著重探討的問題。
真實殘酷的環境,并非是課堂中幻想的樣式,也不能假想與猜測。筆者始終認為要想了解殘酷,除非接近殘酷本身。教學也是如此,所以課余時間筆者與作者一起尋找到一處屠狗場,采集了一些影像資料,這就給創作本身提供了重要的素材。
同時根據本片的主題思想,筆者在指導初期使用了觀影與討論的教學方法,課堂上與作者一同觀看了《辛德勒的名單》《黑暗騎士》《海上鋼琴師》這三部電影作為思維引導,并進行了深入的影片分析。這幾部電影或多或少地為本片創作提供了重要的幫助,將“責任”“救贖”與“家”注入影片烘托“生存價值選擇”的重要思想。
在劇本的指導上,筆者建議直接將主人公置于最危機與惶恐的局面,影片選擇了一個特定的故事背景,就是那個屠狗場曾經是主人公從小到大的“家”,這里有它對家所有美好的記憶,而曾今的小主人如今已成為殘忍的屠夫,用回憶的手法與片段表現曾經的溫暖,以及時過境遷后的殘酷現狀。因為“責任”它有使命去完成自己的看守任務,但也因為“責任”它也有足夠的理由去拯救自己的同類。道德與良知拷問著焦灼的靈魂,選擇就在一念之間。拯救在本片的含義不僅是對同類而言,更是對自我靈魂的一次“救贖”,從懦弱麻木到破繭重生,需要的是勇氣,更是對“生存價值”堅定的判斷。
在指導過程中,筆者與作者對影片結尾進行了多次討論,希望將主題再次深化。那些被主人公拯救的“同類”無情地踏過它的身軀,惶恐地奔出屠狗場的情節未免讓觀者感到唏噓不已,但這就是現實,麻木的不是某些個體,令人感到窒息的是群體的麻木與冰冷。所以身為個體的守望者,也許只能像黑暗騎士一樣存在于某個角落卻無法改變大的環境。觀眾或許會問:“它為什么不能像那些要被屠殺的狗一樣,跑出敞開的屠狗場大門,讓自己獲得新生的機會,而是選擇留下來面對一片狼藉及屠夫最終對自己的審判?”筆者從執導體會回答:“這是它的家,有它生命里的一切,如果選擇出去,將何去何從?”在這一點上筆者非常欣賞電影《海上鋼琴師》那段情節:主人公一生只有一次下船的機會,當他鼓足勇氣走到最后一個臺階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迷失感迎面襲來。這艘船對他來說就是整個世界,有他生命里的所有一切,所以他選擇了留在自己的“家”里。
在全片指導總結中,我們通過比對《GoodNight!》進行了分析與討論,并對“生存”這一概念進行了延展和深入。在《Watcher》的結尾:主人公獲得心靈的釋懷,沒有違背自己的良知,堅持了自己的守望,也選擇了自己“存在”的價值。筆者欣慰地發現學生在實踐中的進步與收獲,曾經在課堂上堅持的教學方法與思想都得到了回饋,重要的是這種回饋來自于更具信心的創作結果和更科學的教學方法研究雙重作用下的指導實踐。
《記·易》在創意中搭建一座城市選擇“生存”的意義
生存這個概念在《記·易》這部作品中最大化體現了我們所處的周遭環境,在創意階段筆者與作者的討論較以往更加深入,在指導思想上遞進并擴大了故事背景與主題深度。這也是在同一主題延展教學中筆者取得的寶貴經驗,所以這個故事發生在一個具有特殊背景的城市。比起《GoodNight!》與《Watcher》描述的相對較小的極端環境來說,《記·易》中這種所謂的極端環境就顯得更殘酷、更無奈。
在劇本創作階段,筆者與作者反復推敲故事,讓學生假設自己置身于一個特殊的世界觀下反問自己:如果是我們自己,該如何選擇。影片中每一個為了生存的人不得不出售自己的記憶換取現實所需的物資,然后才能得到另一種生存方式,但在這個特殊的城市里,當你即將售盡自己的全部記憶時,就會從人變成一只狐貍。然而這樣繼續“生存”的意義在哪里?記憶在本片中等同于一個人內在的靈魂,出售了記憶也就相當于出賣了靈魂。
在美術風格的呈現上,為了使觀眾感受主角心中強烈的焦慮感,在指導創作時筆者嘗試了多種美術風格,最終選擇在逐幀繪制的過程中適度加大角色外形的不規則變化,形成介乎于視覺接受范圍內最大化的跳幀晃動,以此特殊美術風格強化本片的主題氛圍。出售記憶的前后,大的生存環境都使主角的內心極度壓抑,這種壓抑來自于一種無盡的絕望感,這與他自我判斷的得與失有著極大的關系,因為無論選擇如何,他都明白最終的結果,就好似與生俱來附屬著的無盡恐懼。對于此實驗性較強的嘗試,創作者曾在課堂上與筆者共同質疑過,但創新與實驗的精神就是要打破邊界,勇于付諸執行。最終影片在創作結束時給觀眾的感受印證了筆者指導過程中的選擇,這種強烈的美術風格最大化地體現了角色瀕臨崩潰的內心與影片獨特的美學氣質。
我們再來談談影片中那只紅色的狐貍,它雖然外表光鮮,但神情麻木,儼然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可以想到它也有著與主人公相似的經歷,出賣自己的靈魂之后看似淡定的外表已經失去了人基本的喜怒哀樂,悲慘地茍活著。在指導創作時,當故事發展到主人公突破自己的人性底線選擇開始售賣記憶時,筆者讓學生通過一組快速切換的鏡頭反映主人公隨后不斷地售賣記憶,但并未出現面部表情,只是用局部的肢體語言反映情節。當記憶售賣機上顯示“您的記憶已售空”之后,直接出現主人公變成狐貍的樣子,蒙太奇鏡頭的運用,也是筆者與學生在反復推敲影片節奏與敘事遞進時作出的最合理的選擇。仔細看這個鏡頭,這時主人公與紅色狐貍已完全成了一個人,他不再那么惶恐,因為他已經失去了情感,失去了靈魂,這就是他為自己與家人選擇能夠繼續生存的方式。
在影片執導的末段,筆者與作者針對影片結尾的處理進行了大量的分析,共同提出一個概念,那就是記憶既然可以出售,那也應該可以購買,因為這樣的設定才顯得合理,也只有這樣在影片的最后可以讓主人公和紅色狐貍進行身份互換,加深影片主題的深度與觀眾的內心思考。雖然紅色狐貍最終再次成為了人,但他內心明白,這是一個假象毫無意義,他大腦里開始有笑聲,有關心和愛,甚至有了一個“家”。但那終究不是屬于他的記憶,靈魂一旦丟失,就再也找不回來了。人生中,我們是否曾經為了某些選擇而改變了自己的生命軌跡?作者用敏感的觀察力與對事物的深度思考,將這個看后令人久久不能平靜的故事娓娓道來,“失去的必將不會再找回”這個概念便成了本片最難讓人承受,但又必須面對的事實。這個故事誰都不是贏家,我們希望觀眾通過影片能夠清醒地判斷何謂生存的意義。
結語
本文筆者根據自身的創作與學習經驗大膽地嘗試將實驗性的教學思想代入作品指導的每一個環節,與學生共同創意,一起成長。然而,“生存三部曲”對筆者在實驗動畫教學主題上不斷深化思考并反饋至創作本身,都是一次深刻的教學實踐過程,也是思考之后的大膽嘗試。選擇這種指導方式不僅帶來了教學價值,更為創作找到了積極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