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贖與告慰

楊時旸

當(dāng)越來越多的片子在花哨的敘事結(jié)構(gòu)上費盡心思，這部《皇家酒店謀殺案》倒算是一股清流，本分老實地演繹一個故事。德魯·高達——《林中小屋》的導(dǎo)演，這一次用半封閉結(jié)構(gòu)，完成了對昆汀的戲仿和致敬。

《皇家酒店謀殺案》的時間線被設(shè)定在上世紀(jì)60年代，各懷心事和秘密的六個人在這座酒店偶然相遇，最終，有人逃出生天，有人命喪黃泉。它確實有一些本格派“風(fēng)雪山莊殺人夜”意味，但在這之外也巧妙地攪拌進了很多社會性的議題。

粗略去看，《皇家酒店謀殺案》完全是一部合格甚至有趣的懸疑片，一座孤寂酒店，每個房間都裝著供人偷窺的雙面鏡。而這六個客人和一位服務(wù)員的身份也都并不真實，他們偽裝自己，又在這里褪去偽裝，而最終因此改變命運軌跡，懸疑氣氛始終緊繃，秘密逼催著所有人不停向前。這猶如巨大的隱喻，描出每個人在這世上被欲望催促的原型，而如果愿意進入故事的細部，則能發(fā)現(xiàn)隱藏其中的非常多的有趣典故。這個設(shè)定在數(shù)十年前的故事背景，把當(dāng)年那些影影綽綽的謠傳和秘辛，此后震驚世界的新聞，當(dāng)時的各種熱門議題都不動聲色地納入了其中。

甫一開場，當(dāng)黑人女性登場的時刻，秘而不宣又欲蓋彌彰的鄙夷和歧視就在酒店大堂氤氳散開，氣氛微妙，當(dāng)時美國種族間的真實況味就這樣被凸顯出來。而緊隨其后的各種細節(jié)，或明或暗，或直接或隱晦，都讓人們產(chǎn)生某種欲望想與真實事件進行連連看。大堂電視中播放的新聞中，總統(tǒng)尼克松正在和記者談?wù)撛綉?zhàn)，吸塵器推銷員一進入房間就開始到處熟練地拆下一個個竊聽設(shè)備，這個看起來傲慢又油滑的男人其實是FBI的探員，而一直被人們談?wù)摰囊痪怼按笕宋铩钡拿孛茕浵駧Ц袷且恢眰髀劦年P(guān)于馬丁·路德·金和FBI之間的糾葛，而那個后來追蹤到此的男人比利·李則對應(yīng)著臭名昭著的查爾斯·曼森……這只是其中一部分隱秘細節(jié)，還不算牧師和歌手在酒廊聊天時播放的一張張黑膠，墻壁上懸掛的各色海報。從這個角度來看，《皇家酒店謀殺案》是一部風(fēng)格特異的文化史，用一個極端戲劇性的故事串起并且展示了1960年代美國的重要事件、文化背景、秘聞八卦和大眾焦慮。

相較于電影的形式，其實，這更像是一個話劇的劇本。你甚至能在那些轉(zhuǎn)場的時刻自己腦補幕布起落的聲音。像所有這類故事一樣，愈接近結(jié)尾和謎底，人物也就愈加蛻變得接近真實和純粹。最初，所有人都包裹了一個人設(shè)，人們在彼此面前奮力表演，而背后都在被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吞噬。這些秘密有些來自于過去的不堪，有些來自于外界的偏見，有些來自于自己無法掙脫的內(nèi)心黑洞。他們來這里本來為了掘金，為了逃避，為了棲身，但意外地，在經(jīng)歷了腥風(fēng)血雨之后，這里成為了一些人的告解處和另一些人的行刑室。那些人性中明滅閃爍的善與惡，在每個人身上交替上演，他們一會兒被善意推動忘我地犧牲，一會兒被邪惡控制無限地求索，你看著這些人困于酒店的房間和大堂，幻想著新生，渴望著金錢，求索著精神出路，就猶如神明低頭望見人間，人的狂妄與脆弱盡攬無余。

一切到最后都發(fā)生了微妙的錯位，假神父給了年輕人真安慰，一心厭戰(zhàn)決定不再殺人的前士兵最后一次拿起槍卻完成了對他人的拯救，想逃避污臟只想唱歌的女人從污跡中掙扎出來終于登臺亮相……一切善惡都交融起來，好人與壞人到底能否區(qū)隔？那卷秘密錄像帶和酒店一起葬身火海，一切不留痕跡，就像什么都未曾發(fā)生。至此，它像是完成了一次宗教故事般的講述，夾雜著神跡與晦暗，罪與罰，救贖與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