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美術在東方博物館

摘要：本文以“浪漫蘇格蘭·詩意江南”特展為例，探討了西方美術藏品如何在東方博物館陳展，用對比展的形式對不同地域的文化遺產展開類比敘事，可以幫助參觀者更好地賞析藝術品原產地的歷史和文化，相互交流并借鑒別國文化的精髓，從而達到“美美與共”、多元共生的理想境界。

關鍵詞：浪漫蘇格蘭;詩意江南;對比展

“浪漫主義”文化運動新興于18世紀的歐洲，受之影響，蘇格蘭藝術家們從狂野不羈的自然景觀中尋求藝術靈感，創作了大量歌頌大自然的油畫作品。浪漫主義藝術家們見證了社會巨變與創新，用他們的畫筆詮釋了蘇格蘭如何在不到一百年的時間里，從一個中世紀的農業手工業社會轉變為近代工業社會。對于這些陌生的西方美術作品，東方觀眾如何能正確品鑒并深度解讀，從而產生中西方文化共鳴？

國際博物館協會提出討論博物館如何在全球視野下陳列、闡釋來自不同地區、不同時代的美術作品。我們是否可以打破傳統，尋覓一種國際通用“語言”來解讀世界各地的美術作品？本文以南京博物院策展的“浪漫蘇格蘭·詩意江南”特展作為案例，討論將東西方不同地域的藝術品放在同一展廳進行對比展，作為一種陳展方式的創新，以自己所熟悉的文化去類比來自遠方別國的藝術，將會給博物館觀眾帶來怎樣的體驗？

一、對比展的構思

蘇格蘭國家美術館和蘇格蘭歷史環境局組建的“浪漫蘇格蘭”展，如何在南京博物院開啟探索蘇格蘭浪漫主義的神秘之旅？JohNSoN等人（2004）提出的解讀文化主旨的四部曲法[1]，建議將展覽的生產、流通、消費以及展覽本身作為一個整體關聯起來，把文化形態編碼為展覽文本，把展覽文本視為文化產品。經過這個解讀編碼過程，策展人能夠深入理解展覽與參觀者自身所處文化、社會環境之間的關系。十八世紀，蘇格蘭藝術文化和中國的哪個地域文化有著概念影射和意義凝結？策展人鎖定了小橋流水、粉墻黛瓦、琵琶煙雨、茶道古韻的詩意江南。

為了讓中國觀眾更好地品鑒“浪漫蘇格蘭”的展藏品，理解展覽所體現的文化內涵，南京博物院借助于中國觀眾耳熟能詳的“詩意江南”，獨具匠心地策劃了一場對比展，共訴浪漫詩情。兩個展覽置于一個展廳，以單元和展品的呼應進行跨文化對話。通過不同風格、不同材質文物藝術品的碰撞與交流，展示蘇格蘭和江南各具特色的民族風情和文化風貌，解讀兩種地域文化間的共性與差異。“浪漫蘇格蘭”通過描繪文化遺產、自然景觀和歷史題材的油畫作品，表現18至19世紀蘇格蘭熱情、瑰麗的浪漫主義藝術;“詩意江南”通過山水畫、文人書房和民俗文物，表達淡雅、超脫的詩意情懷。

對比展以“圣安德魯十字”藍代表蘇格蘭，以白色代表江南，蘇格蘭部分選取了原野、城堡、海洋最具表現力的視覺化符號，江南部分相應地彰顯了山水、園林、水鄉三大主題。藝術家對蘇格蘭變幻無常的風景進行了精彩絕倫的解讀，他們筆下，有起伏的山巒，神秘莊嚴的古堡，狂風侵襲的海岸線;畫家們用江南符號中靈動的山水，雅致的園林，古樸的水鄉，勾勒出一個令人魂牽夢縈的詩意江南。根據中國觀眾的興趣以及對蘇格蘭的潛在認識，在每個主題特色中著重突出人物、民俗和設計，例如威廉·莎士比亞的《麥克白》和高地服飾，便于中國觀眾體驗跨區域的文化互動和跨時空的文化共鳴。

二、對比展的敘事主題

（一）蘇格蘭原野·江南山水

浪漫蘇格蘭繪畫展品中，相當一部分是對蘇格蘭自然景觀的描繪，給人總體的印象是氣勢磅礴，野性十足，蒼茫中帶著尊貴，這與江南山清水秀的風光形成鮮明的對比。畫家們對蘇格蘭自然風貌加以理想中的浪漫主義呈現，田園牧歌般的生活，處處是如畫的風景，吸引了歐洲各地的游客。彼得·格雷哈姆的油畫《恍惚的影子》將蘇格蘭高地粗獷、蒼郁的原始風貌表現得淋漓盡致，滿足了中國觀眾對高地的所有想象。整幅作品洋溢著作者對高地的摯愛，對大自然的心馳神往。美輪美奐的高地畫作流溢出藝術家的自豪之情，深化了蘇格蘭的民族精神。從十八世紀末開始，畫家、詩人與文學家一同用藝術、文學作品構建起蘇格蘭人民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身份認同感。

江南地區南高北低，地形多樣且兼有水域，自然條件優厚，在藝術家的眼里，便成為入畫的勝景。鐘靈毓秀的江南山水給予文人精神的陶冶和靈性的啟迪，在畫家的筆下有林泉山色，江河大澤，荷塘月色，煙柳畫橋。“米家山水”通過點與點之間的相互疊加滲透，營造出江南山水的煙嵐云岫，給人變換空靈之感。古往今來，描繪江南山水的畫卷不計其數，甚至連織繡作品和生活器具圖案也有很多是以此為題材的。

（二）蘇格蘭城堡·江南園林

數千年來，城堡和要塞一直在蘇格蘭風景中占主導地位，這也反映出蘇格蘭激蕩的歷史。同樣地，宮殿、教堂和修道院成為宗教信仰、政權和傳統的中心，在蘇格蘭的風土人情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最初，城堡既是君主和貴族們安全的家園，同時也是行政中心。18、19世紀，絕大多數的蘇格蘭城堡演變成貴族階級的奢華別墅，一些城堡建于海灣、懸崖峭壁或山頂，充分利用了視野開闊的地理優勢，在壯麗風景的襯托下，成為奇特的遺跡景觀，也為浪漫主義藝術家們提供了令人驚心動魄的創作素材。

詩情畫意似乎從來都無關戰事，可相傳當年金國鐵騎南下只為盛世江南。不論是文人士大夫，還是富商巨賈，醉心于一步一景，將江南景致搬進了私家園林內。展品沈周筆下的東莊圖，即便足不出戶，移步換景，山水觸手可及;精心的布局，巧妙的構建，四季流轉也看不盡的美景，楹聯題字寄托的情懷志趣，充分表現了江南園林“雖由人作，宛如天開”的特質。

（三）蘇格蘭海洋·江南水鄉

幾個世紀以來，大海一直是蘇格蘭人民生活中至關重要的一部分，它是蘇格蘭對外貿易和旅游的邊界通道。大海支撐了蘇格蘭漁業的發展，在戰時緊急關頭為蘇格蘭提供庇護。各個時期的藝術家亦深深著迷于大海，從大海中源源不斷地汲取著創作靈感。激動人心、深沉睿智、驚濤駭浪、溫柔靜謐而又讓人心懷敬畏的大海，最適合展現浪漫主義藝術家的稟性和不羈。他們在畫作中以多變的表現形式與大海互動，描繪著礁石密布的海岸線，傾盆而下的暴風雨，還有船毀人亡的悲慘景象。透納是西方藝術史上最杰出的風景畫家之一，他從未去過貝爾燈塔，只是通過畫家安德魯·馬森的一幅水彩畫，以及燈塔設計師史蒂文森對暴風雨中貝爾燈塔的描述，結合自己豐富的畫海經驗，將暴風雨中的燈塔逼真還原。對于19世紀的蘇格蘭人而言，捕魚、造船、航海是他們常見的生活方式。威廉·麥克塔格特在他的作品中描繪捕魚人勞作的情景，使我們得以洞悉大海是如何幫助蘇格蘭人民維持生計的。

小橋、流水、人家是江南水鄉的真實寫照。江南因水而靈動，江南百姓依水而居，前街后河，搖櫓穿梭，一派古樸幽靜，構成層次豐富、意境唯美的悠長畫卷，體現人與自然的和諧之美。展品中可見水鄉村落布局緊湊，多木質建構，采用粉墻黛瓦的顏色搭配，色調素雅明凈。水鄉澤國，煙波畫船，悠悠櫓聲，枕水人家，繁盛江南可窺一隅。

三、對比展的參觀體驗

我們采取問卷調查和深度訪談的研究方法，探究了對比展的敘事方式是如何影響中國觀眾感受并解讀蘇格蘭文化遺產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參觀者們以比較的視角欣賞了蘇格蘭藝術傳統，受感于蘇格蘭文化遺產，獲得了很高的滿意度。有觀眾反饋道：“蘇格蘭的城堡和江南的田園生活是相似的，浪漫與詩意，簡約而富有韻律。” 對比展創造了很強的地域感，幫助中國觀眾生成構建了蘇格蘭的民族話語和民族圖像，展覽中一些蘇格蘭文化遺產象征的物質形式吸引了參觀者的高度關注。從下面兩點來舉例論證：

（一）蘇格蘭風景油畫

蘇格蘭風景油畫的受歡迎度和震撼力最為突出，有參觀者評述道：“畫作有著震撼的肌理效果，不同于中國傳統繪畫;基于素描的基本功，細致得像電腦繪畫，深受觸動。”中國畫的美學基礎及其視覺效果受到儒家、道家和佛教思想的深刻影響。因此，與西方風景油畫不同的是，中國傳統藝術家并不以精確復制自然景觀為目的，他們追求一種情懷、一種氣氛來體現自然的韻律。他們更希望表達身處自然的感受，而非眼見，強調繪畫作品在精神層面上的特質。由于重視從概念而非視覺上來體現自然，中國風景畫通常以表達身處自然中超脫的體驗為目的，所描繪的人物較為模糊朦朧，以此表達人類在自然環境中謙卑的姿態。蘇格蘭風景油畫喚起的是一種感官的力量，一種無所不能的能力，甚至是毀滅的能力;相比之下，江南水彩畫追求表達自然中普遍、恒常的意境，以及人與自然內在的和諧與統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正是蘇格蘭景觀和自然風景油畫的這種獨一無二的特征和與江南的區別吸引了中國參觀者。同時，這些因素也構成了蘇格蘭文化遺產和蘇格蘭民族身份與眾不同的特征。

（二）歷史人物肖像畫作

在浪漫主義時期，蘇格蘭的歷史戲劇受到人們的關注和稱贊。畫家們大多選擇著名的歷史人物來描繪蘇格蘭的風土人情，如蘇格蘭瑪麗女王和詹姆斯一世。喬舒亞·雷諾茲爵士的肖像畫作《鄧莫爾伯爵約翰·默里》是浪漫蘇格蘭展品中最受歡迎的。對比展中選定這幅畫作是因為畫中男子上、下一身的格子裝打扮。格子圖案織物不僅反映蘇格蘭人的審美喜好，也是這一古老民族傳統裝束的重要組成部分。有些格紋服飾用于特定場合，以顯示性別、等級尊卑。最典型的“蘇格蘭印象”[2]，莫過于身著格子呢短裙軍服的男子吹奏著風笛，敲響戰鼓引領軍隊走向戰場，整個場面古樸、莊重。蘇格蘭人世代保留著這些風俗，既向世人展示了他們悠久的民族文化，也是對其傳統文化的褒揚。這幅肖像作品能高度吸引參觀者，除了畫作的擺放位置、尺寸之外，也因為中國觀眾將畫作描繪的高地服飾視為蘇格蘭文化遺產和蘇格蘭民族身份的象征。蘇格蘭獨具特色的歷史、民俗文化已為世人熟知，影響遍及全世界。與西方不同，中國并沒有肖像畫作的傳統，因此我們建議未來中國開展相關國際展覽時可將肖像畫作納入展覽范圍。

四、結束語

本文對西方美術藏品如何在東方博物館陳展做了一些探討，用對比展的形式對不同地域的文化遺產展開類比敘事，可以更好地激發觀眾學習關于藝術品原產地的歷史和文化。同時，通過這種比較，觀眾產生耳目一新的視覺震撼，從而對藝術作品產生某種情感聯結。藝術作品的美學特質所附帶的情感聯結，表達了對符合人類共同審美藝術表現形式的共鳴，有助于觀眾理解和鑒賞別國文化遺產。當今世界，一個民族不但需要文化自信，更需要與異域的優秀文化相互碰撞、充分交流、兼收并蓄，從而進入“百花齊放”的新時代。跳出蘇格蘭與江南，放眼整個世界，當各民族都能夠尊重他人的價值觀和審美傾向，理解各種文化蘊含著的深層次意義，就能達到“美美與共”、多元共生的境界[3]。

參考文獻：

[1]JohNSoN，R.， ChAMbeRS，D.， RAghuRAM， P. AND TiNCkNell， E. （2004）. The PRACtiCe of CultuRAl StuDieS. LoNDoN： SAge.

[2]周娥.淺談蘇格蘭格子[J].科教導刊，2010（2）：185-186.

[3]初景波，田志亮.費孝通的美美與共說探析[J].廣西社會主義學院學報，2010（1）：72-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