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圣家族》的細木夫人看堀辰雄的生死觀

摘 要：日本新心理主義文學興起于20世紀20年代，是日本現代文學的一個重要分支。以精神分析學為基礎，利用“意識流”和“內心獨白”的手法探析人類的內心世界，堀辰雄是新心理主義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他一生不斷遭受至親之人離世的打擊和病痛的折磨，在生與死之間，他積極地思索人生的意義，用優美細膩的筆法描述了內心世界的轉變，成就了他“生、死、愛”的人生和文學主題，也令讀者從中領悟到了人生真諦。其早期代表作《圣家族》便是表現他生死觀的最經典的作品之一。

關鍵詞：堀辰雄；死亡；新生；細木夫人

堀辰雄（1904-1953）是日本昭和時期著名的新心理主義作家，從17歲的處女作《清寂》開始，他就將自己的畢生精力獻給了摯愛的文學創作事業，在小說、散文、詩歌、翻譯、文藝批評等方面造詣頗深，創作出了大量經典的文學作品。其小說《笨拙的天使》《圣家族》《起風了》《菜穗子》《荒野》《雪上的足跡》等，直到今天依然為世界各國讀者深深喜愛。

堀辰雄師從于日本文壇巨匠之一的芥川龍之介，成為其晚年的關門弟子，同時與室生犀星、橫光利一、川端康成，中野重治、神西清等文學大家交好，在文學創作中深受西歐心理主義文學的影響，擅長用細膩的筆法刻畫人物心理，注重細節描寫。他對于人物心理的精準把握與描述，特別是刻畫人物面對生死大事時敏感纖細的內心感受，令人嘆為觀止，拍案叫絕。西歐文學的影響、日本古典文學的受容以及其特殊的成長經歷，造就了堀辰雄敏銳的藝術感受力，讓他能夠透過紛繁的事物捕捉到人物心理的微妙變化，并用藝術性語言準確地予以表達。這也是其作品能夠經受住時間的驗證，廣為流傳的根本原因之一。

一、《圣家族》的創作背景

《圣家族》創作于1930年，首先發表在《改造》11月號，并于1932年由堀辰雄親自裝幀，由江川書房出版發行單行本。小說以九鬼（原型為芥川龍之介）之死為契機，圍繞出席葬禮的青年扁里（九鬼的學生，原型為堀辰雄本人）與細木夫人（九鬼曾經的戀人，原型為片山廣子）及女兒絹子（原型為片山廣子的女兒綜子）三人展開，描述了作者通過“死亡”走向“新生”的心路歷程，作為堀辰雄的初期代表作品在文壇廣受贊譽。可以說這部小說既是他的成名作，也是他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

1923年，堀辰雄在日本著名詩人、小說家室生犀星的引薦下，結識了當時的文壇大家芥川龍之介，后者對于前者的文學才華大加贊賞，將其收為自己的關門弟子。從二人頻繁的往來中，可以看出芥川龍之介對堀辰雄極為關切，鼓勵其重視內心，將內心的感受如實反映到文學創作中，前者的文學思想和理念深刻地影響著后者的文學創作。對于堀辰雄來說，芥川龍之介是一個“厭世主義的現實主義者”，“深深地扎根于自己的內心之中”，并曾親口承認“芥川龍之介是我最好的老師”。

1927年7月，年僅35歲的芥川龍之介結束了自己風華正茂的年輕生命，他在留下的遺書中寫道：對于自己的將來，只覺得模模糊糊的不安。在他人生后期，疾病的困擾和巨大的生活壓力令他充滿了悲觀和絕望，加深了他的厭世情緒。在給瀧井孝作的信中說到：“多事、多難、多憂的我變得很弱。值得一寫的東西怎么也寫不出來，寫出來的又毫無價值，還不如死了的好……”文學創作的停滯成為了壓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曾說過：“最可怕的是停滯，在藝術之境里是沒有停滯的，不進步就必然退步。”帶著這份不安、痛苦與絕望，芥川龍之介選擇了自殺，為一切畫上了休止符。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堀辰雄陷入了孤獨的境地，為其生活籠罩了一層沉重的陰影。恩師之死引起了堀辰雄精神世界的混亂，在思索生死之事的同時，他開始重新思考文學的意義，意識到自己不應模仿恩師的工作，而應該從他工作結束的地方出發，找到屬于自己的寫作風格。懷著對恩師的思念以及對文學風格的摸索，他創作出了《圣家族》，踏上追求“新生”之路。

二、《圣家族》中的細木夫人

《圣家族》以“死亡，宛如展開新的季節一般”開篇，奠定了小說的基調，暗示了從死亡走向新生的主題。在單行本發行之際，堀辰雄寫道：“我想將此書奉于芥川龍之介老師的靈前”。

小說描述了在葬禮上與細木夫人重逢的扁里，在整理九鬼的藏書過程中，了解到九鬼與細木夫人的過往，并逐漸對細木夫人產生了一種復雜的感情，與此同時，他對絹子也產生了朦朧的愛戀，這種糾結復雜的情況令他苦惱又迷茫。為了避免自己像九鬼一樣受傷，扁里壓抑了自己的真實感情，強迫自己遠離細木母女，出門遠行。旅行途中，扁里在海邊的景物中感受到了“死亡的暗號”，進而感受到了對生的強烈渴望，在煩惱不安于自己與九鬼有著極為相似一面的同時，漸漸找到了通往新生的方向，獲得了生的希望。堀辰雄通過扁里表達了他最終戰勝了自己、度過了芥川之死造成的人生危機。

細木夫人的原型是日本歌人、隨筆家、愛爾蘭文學翻譯家片山廣子，出身于外交官之家，長大后嫁給了日本銀行理事片山貞次郎，學界普遍認為她與芥川龍之介曾經有過一段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是芥川“最后的戀人”。

堀辰雄筆下的細木夫人是強勢而又深情的，作為九鬼曾經的戀人，在面對與九鬼有著很多相似之處的扁里時，她的內心是復雜的，因此在察覺到二人之間那種微妙而隱晦的感情時，采取了逃避的態度。對于扁里來說，他對細木夫人除了對長輩的尊重之情，更有一種對于年長女性的依戀和崇拜。在他眼里，細木夫人是“非常神圣的，美麗的，也是非現實的”存在，可是熟知九鬼與細木之間苦澀過往的扁里，受到恩師之死的打擊，無法正視自己的內心，只能一再的逃避。

二人年齡與身份的差距注定這份感情是禁忌的、曖昧的，在惶惶不安的同時，他們又從對方獲得擺脫死亡陰影、獲得新生的力量。九鬼的死橫亙于二人之間，理智上必須控制自己的情感，但感情上卻又無法拒絕那種本能的吸引。

在小說的后半部分，堀辰雄通過細木夫人的視角，傳達了對待生死的看法。當死亡來臨時，我們該如何面對它？是要積極地迎接，還是消極地接受？面對這一問題，九鬼（即芥川龍之介）和扁里（即堀辰雄）師生二人的選擇截然不同。對生活充滿迷茫不安的芥川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而堀辰雄在死亡陰影的籠罩下，突破了對死的恐懼，重新振作起來，在一系列的“死”之中找到了“生”的希望，實現了精神的升華，可謂“置之死地而后生”。

三、結束語

堀辰雄一生大部分的時間都生活在病痛的折磨和死亡的威脅下，從青年時代便連續遭受母親、恩師、戀人、愛徒離世的打擊，這一特殊經歷讓他對生死命運有著更為深刻和獨特的見解。他筆下的人物多為生活或病痛所累，但是不論生活如何殘酷，命運如何多舛，讀者都能感受到從堀辰雄筆下流淌出的那份對新生活的期望以及追求美好生活的勇氣，看似弱小的生命卻蘊含著強大的力量和韌性，不可摧毀，不可征服，這就是堀辰雄對生命最本質的理解，也是其作品的一貫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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