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戈多

《敦刻爾克》講述了一件事情：撤離。那片名為何不直接叫《撤離》，而要叫《敦刻爾克》呢？

在影片開始，導演利用字幕非常鄭重地告訴觀眾，并且是連續強調三次：敵軍把英法聯軍逼到了海邊，受困于敦刻爾克，等待命運的宣判；敵軍把英法聯軍逼到了海邊，受困于敦刻爾克，等待命運的宣判，渴望著被救援；敵軍把英法聯軍逼到了海邊，受困于敦刻爾克，等待命運的宣判，渴望著被救援，渴望著奇跡出現——此刻的英法聯軍在祈禱上天的垂簾，他們被戰爭迫害得磨滅了理性，他們甚至期待非理性的力量（神的力量）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如果沒有奇跡出現，那么他們就是在等待死亡。這三句話的字幕是在出現在影片開頭的，和街道的鏡頭畫面交相出現，像是開場前打的三記鈴聲，一旦打完三遍鈴聲，故事就要開始了。緊接著就是槍聲，士兵托尼奔跑在空空無人的街道，躲過了子彈，最終逃到了防守線內，跑向海邊，和大部隊一起等待登船撤離。這部影片的重點是士兵們在海邊等待船只來把他們接走，但影片開始卻是描繪敦刻爾克城市街道的景象，并且給了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這說明導演對此是有用意的。幾乎整個城市都被德軍控制了，子彈隨時隨地都可能會射來，想要從正面突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唯一的求生之路就是靠船只從海上走，這就突出了船的重要性，如果沒有船或者船走不了（如不能漲潮，船無法靠岸等情況），那么所有的人都將死路一條，全軍覆滅。他們被德軍逼得無路可退，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他們能借助的只有外力——戰斗機戰隊、民船。由此，引出了另外兩條敘事線——空中一小時、海上一天。這兩條線上的主人公都是要達成一個目的：幫助受困于敦刻爾克的士兵撤離，這是其一。其二是兩種狀態的對比：城市內的情況和海邊等待救援的情況。敦刻爾克城市內部的景象幾乎是借助士兵托尼來展現的，托尼在槍聲中安全逃進法國人守衛的防線內，他接著又沿街道跑到海邊，幾個奔跑的動作放在一塊，氣氛明顯是緊張的，節奏也是相對較快的。然而等到托尼終于跑到了海邊，動作卻突然停下了，他無處可逃了，畫面立即從動態化為靜態。所有人看上去都是無力的，沒有生機，托尼也不能繼續奔跑了，因為已經沒有路了，他只能停下腳步，和其他人一樣等待奇跡的降臨。在戰爭中，無論是逃亡或是等待都是痛苦煎熬的，就算逃得過槍林彈雨，那又怎么樣？這一組動靜對比，直指戰爭的殘酷，面對戰爭，士兵都是無能為力的，作為戰士，他們救不了自己，反而要依靠老百姓來救援，這很可悲。其三是士兵與士兵之間的一組對比：在海邊等待救援的士兵況且如此艱難，那么比他們在更前線抵抗德國軍隊的士兵呢？在這樣的對比下，能夠撤退到海邊的士兵已經算得上幸運兒了。在這組對比中，涉及到英國軍隊與法國軍隊撤退的先后順序問題，這個問題對于英法兩個國家來說是個敏感問題，也是關于人道主義的思考，導演也就這個問題給出了一個回答：對于英國而言，首先要保證的是英國軍人的安全，然后才是法國軍人。最后英國士兵幾乎全部撤離之后，海軍少校沒有走，他說他要留下來幫助法國士兵，戰爭面前，國家利益永遠是第一位的，然后才是對他人善良。

敘事線是影片一大亮點，主要分為三條：英國士兵在海邊等待撤軍；飛機前來救援英國士兵撤軍；“月光號”前來幫助英國士兵撤軍。三條敘事線的時間分別為：一周、一小時、一天。幾條敘事線交叉進行，如果用三個大小不同的圓圈來表示三條敘事線的話，它們相疊的地方就是敘事時間重疊的地方。這種敘事手法實際上是會使得劇情變得非常緊張的，營造出一種《一分鐘營救》一樣的效果，但導演給的鏡頭卻是非常緩慢的，導演非常喜歡運用長鏡頭，并且鏡頭調度的速度非常慢，慢到讓人無法察覺是在進行推拉搖移更。這就使得觀眾內心與視覺之間產生了一種極大的沖突，制造出一種懸念感，導演一直在吊觀眾胃口。影片要講述的事情非常簡單，就是撤軍，但是導演抓住了細節，一個細節一個細節地展現，活生生把一件原本可以快點完成的事情變得艱難無比。印象比較深的是托尼和吉布森兩人以前以后抬著一個傷員從海灘上到船上的這個情景。這件事本來是非常簡單，可以一氣呵成的，但是導演在其中穿插了一系列的細節，使得這一行動變得非常困難。在一個行動中穿插一些碎片是導演通片貫穿的手法。在此基礎上，三條敘事線被打亂穿插，形成套層結構。這樣的手法是諾蘭慣用的手法，他在《盜夢空間》中也非常喜歡運用套層結構，一個個夢境相疊，從成漩渦結構，人物關系也因為敘事結構的復雜變得有層次感。當然，在《敦刻爾克》中的人物關系重點不在于層次，而在于對立關系的轉變。比如托尼、吉布森和艾莉克斯。艾莉克斯是被吉布森就起來的，但是在船上的時候，由于人數太多船不能走，于是艾莉克斯就要把吉布森推出去，“既然他已經救了我一次，那就再讓他就我一次?！边@是戰爭中暴露人性的地方。在戰爭中，像道森先生那樣樂于將小我奉獻給大我的人很多，但同樣存在很多為了自己活命而犧牲別人生命的人。這兩種人又形成一種鮮明對比。導演在影片中安排了很多對人物關系，借助格雷馬斯的意義矩形就能很快了解到推動情節發展的動力。導演非常巧妙地將動地分解在一個個細節中，細化到一個動作，一句話，慢慢地讓沖突上來，一個沖突解決了之后，又來一個沖突，并且這些沖突點是三條敘事線交錯進行的。

作為一部二戰題材的電影，《敦刻爾克》的價值觀是很大的，是在國家層面上的，但除此導演加入了家庭價值觀，這是美國主流社會也是好萊塢的核心價值觀，這種價值觀在諾蘭導演的《盜夢空間》《星際穿越》中也出現過，“回歸家庭”幾乎成了美國大眾文化的基本敘事模式和動力結構，比如《克萊默夫婦》《綠野仙蹤》《阿甘正傳》，此刻再看《敦刻爾克》這部電影，“回家”不也是推動情節發展的強大動力嗎。只不過《盜夢空間》《星際穿越》講的是一個人或幾個人的回家之路，而《敦刻爾克》講述的是一群人的回家之路。最后英國士兵是成功撤離敦刻爾克的，但這一結果主要是因為德國軍隊沒有繼續進攻，而是選擇撤軍，至于德軍為什么放走了就快要到嘴的肉，誰也不知道，這就是英法聯軍等待的奇跡，奇跡最終出現了。影片結尾，英國士兵坐上火車，終于安全回家，但他們的臉龐卻沒有笑容，似乎還沉浸在撤離的場景中，他們自己也不敢想象，如果德國軍隊沒有撤軍呢？如果德國軍隊持續發起攻擊，這些人的結局一定是殘酷的。但是無論結局如何，無論英國士兵有沒有成功撤離，這都是一件偉大的事情。當士兵們看到一艘艘民船駛向他們的時候，一陣歡呼，因為戰爭不只讓我們看到殺戮和殘酷，還讓我們看到團結和無私。這些民船的主人不會意識不到，戰場是非常殘酷的，而且英國的勝算非常小，如果不成功，不僅英國士兵會死，他們自己也會死，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還是響應號召，出發救援，這就是英國人民身上閃爍的高貴的精神——悲劇的精神：即使知道兇多吉少，即使知道不可抵抗，卻偏偏要勇敢地向前沖。關于戰爭的電影有很多，《敦刻爾克》這部電影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士兵可以為了保證人民的安全沖鋒陷陣，與之相同，人民也可以為了解救士兵而奉獻自己的力量。影片最后，一位英國同胞給火車里的英國士兵遞了兩瓶啤酒，士兵們接過啤酒之后好像才意識到，他們從德國人的炮彈中逃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