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在黃河口

商瑞娟

當司空見慣統治了自己，總盼望著遇見點什么，一支新曲，一餐美食，一句暖言，一個佳訊，一處風光，或是其他的耳目一新。期待總在前方，風景和詩意無法抵達，于是我們馬不停蹄。

想尋一處廣闊自在安放緊繃的心，這絕非易事，一次次心懷期待，一次次從一只籠子落入另一張網中。心心念念間，我來到了黃河的盡頭，來聽雄渾壯闊的黃河最后的深情告白，來看廣袤原始的大濕地上荻花群舞、百羽翔集，或者有幸偶遇一株憂傷的蘆葦，一只癡情的丹頂鶴，也是一種意外的驚喜。

果然，驚心動魄又充滿松軟的詩意，黃河入海口是自然造化鐘愛之地，是大自然苦心孤詣設下的講壇，有探尋不盡的生命奧秘。

1

從哪里來？到哪里去？這是個縈繞了人類幾千年的問題。人們熱衷于尋源尋根，從來處尋找初心;對未來迷茫，不應該去歸結之地尋求指引嗎？

黃河之水天上來，一路吟嘯呼吼，九曲十八轉，浩浩湯湯，粗獷壯闊，勢不可擋。我曾經無數次想象，這樣一條鏗鏘巨龍最后的腳步會是什么樣的？必定有雷霆萬鈞之磅礴氣勢，像就義前的志士，洶涌著怒吼著沖向大海吧！

之前的想象讓我充滿了期待。意想不到的是，在黃河入海口我看到了黃河如水的深情。來在這里，它放下桀驁，收了血性，緩了腳步，俯首沉吟。金子樣的湯湯河水遇見藍寶石般的海，凝視須臾，握手相擁，形成一望無際的黃藍交匯線。黃河可是一名回鄉的游子，近鄉情怯嗎？

腳步放緩，氣勢不減，這融入前的色彩分明成為當地一大奇觀，這可是其他大江大河入海時沒有的景色。黃河水渾濁、土黃，像一個粗獷的漢子，澄澈的海看到它向自己奔來時，是否猶豫過，要不要接納如此異質的水？海水蕩漾，展示了它的歡迎，它欣喜地向黃河敞開了熱情的懷抱，將這個遠道而來的朋友緊緊相擁。這就是融合的姿態，遇見時頷首致意，相擁時深情信任，融入后骨血相容。當然，黃藍交匯有著科學的詮釋，黃河是世界上含沙量最高的河流，每年攜帶數億噸泥沙滾滾而來，三分之一的泥沙進入渤海，三分之二沉積在黃河三角洲的扇面上。黃河奔騰萬里，只為將泥土還給大地，將自己投入海洋，做出它最后的貢獻，為包容的大海增加豐富和博大。黃河是產生新淤地功能最強的河流。

哦，遲緩了腳步，是因為擔子太重啊，而負重又是它的使命和責任。生命從海洋中孕育，萬物于大河流域繁衍。千千萬萬年來，大河流動，生命流動，因為流動產生碰撞、交融，開出文明之花。因為流動，生生不息。黃河不辱使命，以它巨大的攜帶能力奔波萬里，成為流動的使者。它的腳步途經一處，欣然接受當地的慷慨給予，將之攜帶到下一個地方，卸下舊行囊，換上新行李，繼續前進……就這樣，它一路攜帶了高山、高原、平原、盆地的精心禮物，將它們遍撒中華大地。

它身上的行囊一路加重，它的腳步日趨沉重，到了入海口——萬里旅程的歸宿地，它將這一路上采擷的精華傾囊相贈，完成最后的使命。當然，黃河對于傳播的功勞不止這些，人們因為對它的崇拜，無數次順流而下或者逆流而上，沿著它的足跡找尋，在找尋中，不同的文明文化一而再，再而三地傳播交匯，于是中華文明在黃河流域絢爛開花。

這是黃河的選擇。站在黃河岸邊，吹著海風，面對浩浩黃流，傾聽著滾滾濤聲，俯瞰著生養我的這片土地，感到雙肩上的沉重。不管從哪里來，人生于世，自帶使命，隨著年齡漸長，生命的擔子越來越重，腳步也愈加沉重，在生命的旅程中，沿路饋贈是減負的最好方法，隨時將擁有的給予需要的人，自然會輕松腳步，收獲力量。

黃河，滾滾東流不停歇，用最后的沉靜向我們昭示未來的歸向。

2

泥沙向下沉積，植物向上生長。一望無際的大濕地是大河與大海的孩子。

我期待長風獵獵，鳥語戚戚，期待水波悠悠，荻花熠熠。它們如約在此等我。意想不到的是，鋪天蓋地、不計其數的鳥兒也在此等我。在接連天邊的水面上，在充滿了金屬質感的灘涂地上，在蒼蒼茫茫的蘆葦蕩上，我看到群鳥翔集，萬羽齊舞;我聽見鳥兒們啁啾不止，或長鳴空中，或竊語水面。

我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我遇見那對在高高的電線桿上筑巢的東方白鸛，這對忠貞愛情的眷侶，安下溫暖的家，等待幼鳥破殼而出，接受陽光的洗禮;我遇見蘆葦上直立的翠鳥，以帥氣的姿勢警惕地巡視著周圍，轉身將食物送給美麗高傲的愛侶;我遇見霞光里鶴群飛舞，暮色里一群白天鵝沖天而起;我遇見疣鼻天鵝和野鴨齊飛，在水中留下倒影;遇見綠頭鴨在紅地毯上徜徉，灰鶴在灘涂上覓食，梭子蟹和毛蟹在剛剛褪去潮汐的溝壑里爬行……

這個深秋，如此生動鮮活的生命景象讓我震撼，鳥兒們之間又有著怎樣悲歡離合的故事呢？在離鋼筋水泥的城市只有幾十里的地方，竟然有這樣天然所在。當然，這里人跡罕至，依然保留著最原始的生態。為了保護黃河口核心區的生態環境，連游人也不允許隨便進入，也幾乎沒有人造痕跡。我不禁為此祈禱，一直試圖改造自然的人類，終于放下自負和野心，甘心為大自然讓路。

土地是萬物的母親，黃河不斷將這片土地托出海面，哺育了入海口的萬物。渚清沙白，灘涂的河床在陽光下充滿了金屬的質感，一些溝溝岔岔用樹狀的瘢痕為這份剛硬增添了一份柔情。眾多枝枝杈杈蜿蜒著，緩緩地流入大海，淤積的泥沙勾勒出歲月的年輪。

如果第一次來，也許你會覺得這里的風景一成不變。走得腳都累了，除了大片的蘆葦蕩還是大片的蘆葦蕩，這是因為你不了解這片土地微觀的變化。請你循著黃河的腳步前進，會發現新淤地是層層鋪展開來的。黃河水在入海口流淌，粗沙首先沉積下來，形成沙土新淤地，沙土松散，卻能生長堿蓬、沙里旺、婆婆丁、曲曲菜等頑強的植物。河水繼續向前流淌，細一些泥沙沉積，形成大片壤土新淤地，黃河口人叫做蓮花土，這是容易耕種的土壤，蘿卜麻、野苜蓿、車前子、草鞋底更多的植物在此安家。此時，黃河水中的泥沙已經極細，最后完全沉積下來，形成粘土淤地。熟悉這里的人，看到植物的變化，就能判斷出腳下的土壤。這許多的植物與水中的魚蝦一起為鳥類提供了食物，而大片濃密的葦草成為鳥類夜晚的溫床，藍天、黃河、碧海、紅毯、蘆蕩、群鳥得以相輔相生，大自然早就做了最好的安排。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天地間，能量有序流動，物質按部就班循環，秩序井然，自然天成，無聲無息。

自然如此，何況人乎？

3

在黃河入海口，我想變成孫悟空，掌握七十二變的技能——

我想變成黃河，與海相擁;

我想變成大海，與河相望;

遇見一支蘆葦，我又想變成一支蘆葦;

我還想變成一只丹頂鶴，遇見另一只丹頂鶴;

我想變成一株翅堿蓬，等待暮色里經過的那只野鴨;

……

我不是為了抒情，我有所求。我想成為它們的一員，聽懂它們的語言，向它們尋求生命的真諦。已過而立之年，尚未不惑，焦慮感常在，內心的欲望和理想無法融合，甚至分不清哪是欲望哪是理想。愛著春水秋風，想著家國天下，羨著鄉野閑情，系著民生多艱，惱著虛假讒言，我有兩個世界無法融合，在文學的世界和現實生活里時常分裂，我躊躇、駐足、氣短情怯，拖累了筆直前行的腳步，一己之力弱如螻蟻，無能為力。每一步路都是在迷茫和堅持之中走過的，堅持有多強，迷茫就有多深，哪是值得畢生堅守和追尋的路？

天地無聲，黃河無語，蒹葭沉默，鶴鳥啞然。跟隨人群登上遠望樓，極目遠望。茫茫的荒原，茫茫的河床，茫茫的蒼穹，一排風車空轉，一隊磕頭機對著天空鞠躬。沒有人喧嘩，眾人不約而同地靜默著，想著自己的心事。他們在想什么呢？深思建功立業之途？追尋修身齊家之路？祈愿如風般自在？或者只想好好地活著……

我相信神奇的大自然洞悉一切，只是我參不透。我浮于表面，不深入，不博大，不安寧，找不到解藥。

腳下，一簇簇深紅色的翅堿蓬漫無邊際，像跳動的火焰在秋風中搖曳。翅堿蓬紅了又綠，綠了又紅，生生不息。冬去春來，黃土不改，濁水長流。當時光之河滾滾而去，回望所有的飛短流長，最終也都成為不絕如縷的故事罷了……

一陣虛無感涌上心頭，也許在這原始的蒼茫里可以卸下這一切意義的枷鎖，靜靜地觀照自己。此刻，我安寧了，醍醐灌頂般，心中有了答案。人生若有所求，我必求真、求善、求美——深入、博大、安寧地求真、求善、求美。我愿像這片鹽堿地上的采油機一樣，一點點深入大地之心;我愿像河海一樣博大，納百川利萬物;我愿像黃河一樣負重前行，保持奔騰，為使命服役;我愿像葦草一樣保持清涼和苦味，在日常和平庸里釋放如水的善良;我愿像鶴鳥一樣安寧爛漫，飛越千山萬水，無比自由。

鳶飛戾天者，何以息心？經綸事務者，能否忘返？一切遇見，最終是遇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