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命的花

龐景英

老張病了，剛剛送進急救室里搶救。

妻子在走廊里來回地踱著步子，不時地向急救室里張望。她好像有點魔怔，有點自言自語：“都怪我多嘴，整天埋怨他?？禳c起來吧，我再也不嘟囔了，老張啊……”她時而蹲著，把臉深深地埋入痛苦當中，她時而站起，默默地抹著眼角的淚。親戚朋友安慰她的一番話，她什么也沒聽見。

那還是半月前，老張接了朋友小李給介紹的一份暖氣活。老張經常在東郊站大崗，同行小趙一大清早打電話說有一份活，去修一家公司老總辦公室的暖氣，老張喜滋滋地接了活，心想，這年頭僧多，肉少，搶活的人多，小趙真夠哥們，有啥活都想著我，干完活得請他喝頓酒。

這個冬天很冷，每個家庭的暖氣片好像都不熱。

到了老板辦公室，老板不在，公司的辦公室主任把情況跟他說了一遍就走了。他讓保潔員拿了兩個大盆，把暖氣的水都放出來。水裝滿了，往哪倒水呢？老張斜眼一看，門旁有一棵像樹一樣的花，葉都有點枯黃了，有的打著卷，盆土上面還浮著一層枯葉，老張想，這花肯定是要扔掉了，正好花盆也大，幾乎能裝兩盆水。

于是他順勢把水就都倒花盆里了，當他拎著盆剛要直腰時，保潔員進來了，她哎呦一聲：

“你……你……你用暖氣里的水澆這花了，你……你知不知道這花多少錢？一萬多塊錢呢！這個事情我必須告訴老板，這花要是死了，你可得賠。”

“??？我看這花都蔫巴了，以為你們不要了，這……這……”

“什么蔫巴了，因為這花名貴，我不敢隨便澆水，什么時候領導讓澆，我才澆，我怕把花伺候死了擔責任?！?/p>

“啊……啊……”

老張再也說不出來話，心如刀絞地痛，他眼前忽然浮起孫子那張賣萌的小臉。孫子剛上小學二年級，英語學得不好，孫子怏求爺爺給他買個英語點讀機，本想掙點錢滿足孫子的愿望，哪想到……

老張是農民，這幾年種地也沒攢下啥錢，嘴邊兒省下的那點兒錢，都給兒子結婚用了，可是兒子過日子也不爭氣，竟然和媳婦離婚了。結婚時，女方要求在市里買房子，老張在市里貸款買了一套房。離婚后，兒子掙錢還貸，就把養孩子的任務交給了老張。如今孫子也大了，上學了，花銷也大，老張的壓力就更大了。

回到家里，妻子早已做好飯菜在等著他呢，可他卻滿臉愁云，不知如何向妻子說起剛才發生的一切。妻子看他難看的臉色，就問：

“哎，怎了，咋看你不高興呢?！?/p>

“哎，別提了，我把人家公司一萬多塊錢的花澆死了。”

“啥……啥？”妻子的筷子掉在地上，嘴里剛剛吃的飯噴了一地。

“嗚嗚嗚……嗚嗚嗚?！逼拮涌蘖似饋怼?/p>

老張看到妻子傷心的樣子，他拿起筷子敲著自己的腦袋，心一陣陣劇痛。他胡亂地在兜里掏出救心丸，一口咽了下去。

老張躺下來休息了一會兒，有氣沒力地對妻子說：“你別哭了，一會孫子放學了，還得去接孫子。”

妻子見老張又犯病了，也不哭了，收斂了脾氣，出門接孫子去了。

一連幾天，家里的空氣都似乎凝固著……老張和妻子沒有任何語言的溝通。

這天，孫子回來了，進門就喊：“爺爺，給我買點讀機了嗎？我們同學都有，爺爺，你也給我買一個吧！”

聽到孫子的話，妻子又開始嘟囔起來：

“在外干活也不多問一問，瞎干……”

老張一句反駁的話也沒有了，幾天了，他的嘴潰爛了，吃不進去飯，聽到妻子又要發作了，他腦袋里的最后一根弦崩斷了……他昏了過去。

妻子馬上打120，把老張送進了醫院……

就在妻子在醫院自責的時候，有人打過來電話，她一看是陌生號，沒接，電話又撥了進來。

“你好，是老張嗎？”

她心頭一顫：

壞了，可能是修暖氣的老板讓賠花錢。

她匆忙掛斷電話，可是電話又響了。

“好吧，既然把人家的花澆死了，賠就賠吧！ ”

她拿起電話，不知哪來的勇氣。

“我是老張的妻子，有事盡管跟我說，老張生病住院了?！?/p>

原來，保潔員把老張用暖氣水澆花的事和老板說了，老板沒有說話，派人趕緊給花盆搭了個木頭架子，四周圍了一層塑料布，但沒想到的是花竟然發芽了。老板很高興，說要請老張吃飯，獎勵老張呢！

“什么，花又發芽了？”

“可能是這樣，花圍了一層塑料，起到保暖作用了。以前，暖氣凍了，屋子冷，花就快凍死了。又因為老張澆了水，這樣濕度溫度都上去了，所以花就發芽了。”

妻子淚流滿面聽完了保潔員的話，她望著搶救室的門，心想：

“花都活了，你什么時候醒呀，老張？老板還要獎勵你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