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魚頭湯

黃燕

一

雨潼已經不止一次朝著齊思發火了。

這次僅僅因為齊思寫作業的時候，胳臂肘不小心超過桌子碰到了雨潼。雨潼就像一個炸彈桶，導火索處閃著零星的火光。到了下課的時候，她把作業本卷成喇叭狀，對著齊思的耳朵一陣狂轟濫炸。

齊思撓了撓頭，平日里那個溫柔可人的女孩不見啦？看到雨潼因為生氣而變得紅彤彤的小臉蛋，齊思的小眼睛中閃著絲絲不解。

“我……我不是故意的。”齊思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了。雨潼轉身跑出了教室。“喂！對不起！”看著雨潼的跌跌撞撞的背影，齊思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雨潼變了！

“我變了。可這都是我的錯嗎？”雨潼眼角的淚水像商量好似的涌出來。她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誰都不可以打擾的地方，只屬于自己的地方。

家。雨潼想到了家。這是一個曾經多么溫暖的地方。每次放學回家，總是會有不同的味道迎接雨潼。雨潼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好像回到了過去。她推開門，那是媽媽煨魚頭湯的香氣。媽媽做菜很講究，她告訴雨潼，唯美食不可辜負。道道菜都讓雨潼愛不釋手。

這次是胖魚頭湯。奶白的魚頭湯必定加了豆腐，魚頭和豆腐是最佳拍檔，當然加上袖珍菇提鮮是必不可少的，最后點綴上幾絲香菜，一道素色的湯羹竟有了春日里的盎然。

在冬日里喝上一碗，有滋有味，雨潼被滿滿的幸福感溫暖著，沉浸其中。魚湯用骨瓷碗盛著，用筷子撈一撈，魚湯底里藏著黃芽白和粉絲，真是不僅有味還有料。媽媽在門口也會給雨潼一個大大的擁抱，媽媽身上混雜有各色菜的氣味，還有淡淡的煙火味，雨潼爰這個味道。

可，媽媽擁抱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就算抱也抱不住了。媽媽的肚子越來越大，就像一道屏障，慢慢地隔絕了雨潼和媽媽。媽媽告訴她，她要當姐姐的時候，雨潼記得她發火了，就像今天向著齊思大喊大叫一樣。為什么大人總是自作主張，不考慮小孩的感受？

雖然媽媽說，還是像以前一樣愛她，但是無論媽媽怎么解釋，雨潼就是聽不進去。二胎話題成了家里的禁忌，爸爸媽媽都小心翼翼地不輕易觸碰。

可媽媽的肚子難以掩飾，變得越來越大，爸爸不讓媽媽下廚房了。再也沒有胖魚頭湯、清蒸鱸魚、紫蘇炒螺絲、紅椒絲爆炒冬瓜皮、胭脂菇燉雞湯……胃空空的，心也空落落的。

雨潼浸在煙火氣中，直到被齊思拍了下肩膀，才從回憶中走出。

“趕緊排隊去吃飯吧。”齊思遞了張面紙給雨潼。

“嗯。”雨潼把面紙緊緊握在手心。

任憑風把淚吹成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二

學校的餐廳可以容下五六百人同時就餐。同學們面對面吃飯的時候，可以愜意地小聲交談，四周一片輕松愉悅。齊思時不時瞄一眼雨潼。

雨潼漫不經心地看著飯盒。學校的飯菜總是一成不變，周一紅燒肉，周二水煮蝦，周三烤雞腿，周四咕咾肉，周五扁尖鴨……雨潼用勺子輕輕地敲著飯盒，塑料飯盒發出了“咚咚咚”沉悶的聲響。

家里的餐具都是媽媽親手挑選的。白色的骨瓷碗，釉面泛著光亮。光潔的餐盤里時常盛的是一條清蒸白魚，綠的蔥，黃的姜，紅的辣椒絲，點綴在白的魚身上，與盤子交相輝映，熱氣騰騰的，令人心花怒放。媽媽喜歡變著花樣做各種魚給雨潼吃。

“我媽媽說，多吃魚會變得聰明。” 雨潼自言自語。

“我媽媽也那么說，可我們學校基本不吃魚。”齊思笑了笑，“可能怕魚刺卡住喉嚨吧。”

雨潼最喜歡吃魚尾，因為那部分的肉特別嫩，魚的身體也就尾巴活動最頻繁了，日夜游行。但是小刺密集，要一根一根地剔。媽媽的手有點兒粗糙，尤其是手指關節處。但是她能把密密麻麻繡花針一樣的小刺一根根剔干凈，然后一筷子一筷子地挑進雨潼的碗里。

媽媽看著雨潼吃，滿心歡喜，然后把襯盤的香菜葉子和胡蘿卜絲心滿意足地吃干凈。

雨潼享受著媽媽為她做的所有一切，覺得理所應當。但現在一切都變了。雨潼用勺子撥弄著菜，盤子里剩下一大半。學校的飯菜遠不如媽媽做的。毫無疑問。

齊思還是挑了自己餐盤里的咕咾肉夾到了雨潼的餐盤里，看著快溢出來的咕咾肉，雨潼朝著齊思擠出了一絲笑容。

放學后，雨潼磨磨蹭蹭地朝家走去。直走大概100米，穿過馬路，右拐沒幾步就到了小區。為了節省上學路上的時間，父母買了就近的學區房。她低著頭走路，一不小心和一個人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雨潼慌亂中一抬頭。

“是你呀？”

“對呀，走路怎么還心不在焉的。還好不是過馬路。”齊思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玉似的牙齒。

“我看你中午沒怎么吃飯，這是我媽媽做的紙杯蛋糕……”

雨潼直接打斷了齊思的話，“謝謝，我媽媽做了飯菜在家等我。再見。”她隨即轉身離開。

“等下。”齊思掏出一張邀請卡，“我后天生日，歡迎你來參加我的生日宴。”

“你一定要來啊！”齊思對著雨潼的背影喊道。

雨潼推開家門，廚房間沒有一星半點兒的油煙，早已沒了熟悉的味道。雨潼扯下貼在冰箱上的留言條：

囡囡，冰箱里有中午做好的飯菜，你自己熱下。爸爸陪媽媽在醫院。晚點兒回來。

飯菜冷冰冰的，如家中的一切，冷冷的。雨潼并不覺得餓，她打開書本開始寫作業。

雨潼不知道爸爸夜里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她趴在書桌上睡著了。夢里全是媽媽在廚房間忙碌的背影，但是無論雨潼怎么喊，媽媽就是不回頭。

三

當雨潼敲齊思家門的時候，開門的竟然是一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驚得雨潼連退幾步，忙核對房門號。確認沒認錯門后，雨潼試探地問：“這是齊思家嗎？”

“齊思是我哥哥。”小女孩奶聲奶氣的，實在惹人喜愛。

這時門口又探出了一個腦袋，是齊思。只見他一把抱起小女孩，舉過頭頂，小女孩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壞哥哥，壞哥哥。”

“這是我妹妹，齊妙。快點兒叫姐姐。”齊思指著雨潼介紹給齊妙認識。

“姐姐，姐姐！”小姑娘一下子撲過來，抱住了雨潼的大腿。

雨潼沒反應過來，多么不習慣有人叫她姐姐啊！

“我不知道你還有一個妹妹。

“對呀，齊妙可是我們家的寶貝。寶貝怎么可以輕易show出來呢？”齊思一邊說著，一邊撓齊妙的胳肢窩，再次逗得齊妙哈哈直笑。

齊妙的笑真奇妙，那笑聲不摻一丁點兒雜質，純粹率真，富有感染力。銀鈴般的笑聲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可你不覺得，這樣的話，爸爸媽媽給你的愛不是少了嗎？”雨潼試探地問。

“我不僅有爸媽的愛，還多收獲了一份愛。”齊思幸福滿滿的回答不容置疑。“齊妙，親下哥哥。”他伸長了脖子，只見小女孩嘟起小嘴，在哥哥的臉上留下了個香吻。

“我們曾經不都是一個小小孩嗎？”齊思反問道。

“開飯啦！”齊思的媽媽打斷了雨潼的沉思。她端出了一盤又一盤的菜，滿滿的一桌。

“這不應該是你的生日會嗎？別的同學呢？”雨潼注意到齊思就邀請了她一個人。“怎么就我一個人呢？”

“呃，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樣。”

這時，齊思媽媽從冰箱里端出一個蛋糕，“齊思一大早就吵著我做一個蛋糕，偏說要提前過生日。

齊思漲紅了臉。

“歐耶，有蛋糕吃啦！”齊妙歡呼起來，不經意間替哥哥解了圍。

齊思媽媽做的飯菜許是融合了南北的風格。筍炒熏肉，熏肉雖然是黑乎乎的，但是加了大蒜和紅的辣椒，真是香得要命;那道咸魚茄子煲，伴以細細碎碎的蔥姜蒜，放了糖，加了醋，令人胃口大開;而素炒茭白，加了紅辣椒絲，又是一番江南的景致了;文火蒸的雞蛋羹里藏著粉嫩嫩的基圍蝦，那是孩子們的最愛，媽媽們深諳此道;還配上一大盅熱氣蒸騰的排骨蓮藕湯……

一整桌飯菜綿密了雨潼的感官，也讓她把所有的紛煩都拋之腦后。她聽到內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嘆息，那是齊思媽媽的味道，我媽媽的呢？

這時，一陣鈴聲響起。“囡囡，你趕緊打個車來醫院，你媽媽……”雨潼已經聽不清爸爸說的是什么了，腦海里閃過一個念頭，她拼命搖了搖頭，急忙向醫院趕去。

爸爸在手術室門外等待著，時不時來回踱步，手指放在嘴邊，又放下。爸爸戒煙已經很久了，但是想吸煙的念頭就像是黑暗中滋生的藤蔓一樣，死死纏繞著爸爸，尤其在此時。

“早就讓你們不要再生了！”外婆從城外趕過來，不禁埋怨起爸爸來。

“媽，我們希望雨潼有個伴，以后遇到事能夠有個一起商量的人。”爸爸小聲解釋著。

雨潼停在了進門口，外婆和爸爸對話的每一個字都鉆進了雨潼的耳朵里。

“可你看，快40歲高齡產婦，還是妊娠期高血壓……”

“會沒事的，我們要相信醫生。”

雨潼知道媽媽是因為妊娠高血壓提前住進了醫院，但是媽媽告訴雨潼妊娠期高血壓是常見的并發癥，媽媽說的時候神情自如，雨潼也不以為然。媽媽還怕影響雨潼學習，特意囑咐她不要奔波于醫院和家之間，要在家安心學習。

“媽媽很快就會出院的。寶貝，我愛你。”這是媽媽電話里反復和雨潼說的，現在不斷出現在雨潼的耳畔。

到今天雨潼才知道，媽媽住的是產科高危病房。

“誰是張雨琴的家屬？”醫生一臉疲倦地從那扇門里出來，“病人大出血，需要輸血，但是我們醫院B型血儲存不夠，你們家屬誰可以？”

“我可以！”簡單短促的三個字，擲地有聲。這個小小少女讓所有人猛然一震。

“可你還不滿18歲，等你大了就可以了！”醫生拍了拍雨潼的肩膀。

時間仿佛停止了。不知道等了多久。媽媽終于從手術室被推出來，雖然她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但好在母子平安。

雨潼小心地抱起這個小嬰兒，好軟啊！他的耳朵白里透紅，透著光有一圈毛茸茸。雨潼輕輕地貼著弟弟粉嫩粉嫩的小臉蛋。他睡得很甜，兩只眼閉得緊緊的，像兩條線;小Ⅱ觜巴一動一動的，好像在吃奶。

“我們曾經不都是一個小小孩嗎？”雨潼想起齊思的話，嘴角揚起微笑。

第二天正好是周末。雨潼央求外婆帶她去了較遠的一個農貿市場，那里的菜應有盡有。她挑選了一條活蹦亂跳的胖頭魚，回到家，學著媽媽的樣子，清理好魚頭后，把魚頭在油里煸得金黃金黃的。淋上冬酒，“滋——”一大碗水倒進了鍋里，放入蔥姜，還有切好的豆腐和挑揀好的袖珍菇。

煮開后，文火開始慢慢煨。“咕咚咕咚……”魚湯開始變白，熱氣蒸騰，彌漫開來。雨潼浸潤在霧氣中，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一股又一股水霧的輕撫，那是媽媽的味道。

雨潼小心地把煨好的魚頭湯裝進保溫壺送到醫院，當她端著一碗魚頭湯給媽媽的時候，媽媽深吸一口氣，含著笑說：“真香！”

“唯美食不可辜負。”雨潼儼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樣。

三個月后，雨潼禮尚往來，邀請齊思參加她弟弟的百日宴，她遞上一張邀請卡，邀請卡的內頁是他們一家四口的合家照，下面一行娟秀的字跡：

唯美食和愛不可辜負！

雨潼和齊思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