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自東
從鄉下老家搬到城市生活已十幾年了,考慮到樓房內空間的窄小,當初進城時把老家的好多舊東西忍痛割愛送給了鄰居和親戚們。不過,有一件東西多少年來始終占據著樓房內一個小小的角落。時間一長,大家都感覺它老是擱在那里已經多余。在房子重新裝修一新后,好多次,妻子和孩子們動念頭準備把它送給別人的時候,被我一次次保留了下來。因為它陪伴我的母親度過了許多難熬的患病時光,它承載了我們家許多的苦與樂。
這是一臺老舊的蜜蜂牌縫紉機,上海造的。部件已經損壞,臺面的油漆已經剝落好多。
這臺極其普通的老舊縫紉機,屈指一算,來到我家的歷史已經整整四十年了。隨著母親的去世,它才退休了下來,因為家里再沒有人使用它。當人們的著裝理念進入以購買為主的新時代后,家庭縫紉機自然也隨之悄悄退到了生活的邊緣。
七十年代初,在劉家峽庫區岸邊我們老家村子里發生的一幕幕饑荒的情景,像過去看過的老電影中的畫面一樣,牢牢刻在我的記憶深處。雖然已經過去三四十年了,但是直到今天還都歷歷在目。還好,等我出生的時候,真正的災荒年月剛剛過去。母親那時常常開玩笑,說我的降生幸虧躲過了村子里最艱難的災年。要是我再早一年半載出生的話,可能活不過來。
等我上學的時候,雖然生產隊里還不能給農戶分配太多的小麥,用以充饑的黃豆、紅薯、玉米等粗糧基本保證了人們不再挨餓。我們很少有面吃,一天三頓飯,至少兩頓得吃水煮黃豆。除此之外,剩下的只有一種花樣——玉米面疙瘩。那時沒有羊油牛油,清油很貴重。每次做飯的時候母親總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鍋里倒入眼淚般可憐的幾滴。怕清油浪費太多,后來母親干脆找了一塊巴掌大的白布纏在小棍子上。每次做飯的時候,她先把油布在油罐罐里蘸一下,然后用油布在鍋底隨手輕輕擦一下就開始把調好的玉米面貼在鍋里。那種頓頓缺油水、永遠重復的飯吃得每一個人都面黃肌瘦,走路干活的時候都無精打采。現在一想,真是不寒而栗。
記得我每次放學回家,肚子已經很餓,幻想著母親變魔術般變出一頓可口的食物,讓我吃個狼吞虎咽以解一整天的饑腸轆轆。但每一次進入家門,看見母親留給我的那些永遠不變花樣的食物時,總是讓我極度失望。那些在我放學前放在炕頭的水煮黃豆或玉米面鍋塌,黑糊糊的怎么也提不起我的食欲。于是我急切盼望著一個日子的到來,那就是我們回族叫主麻的好日子星期五。
到了這一天,不管春冬秋夏還是刮風下雨,只要等到清真寺里主麻散以后父親回到家,我那受慢性腰腿病折磨的母親總要拖著行動不便的雙腿給父親做頓特殊的可口飯:烙兩個白面的餅子,上面擦上清油和姜黃。看著那紅白相間、酥軟噴香的餅子,我總是禁不住會流下口水。一出鍋,等父親在炕桌前誦讀完一段《古蘭經》后,她把熱氣騰騰的油餅子分兩次端到盤腿端坐在小炕桌邊上的父親面前。接著她又給父親再端上一大碗漂有野蔥花、香菜的荷包蛋。她說:“沒有這一周一次的生活改善,你身體單薄的父親可能不知什么時候會被家庭重擔所壓垮。”她說我是家里最小的娃,也是正長身體的時候,盡量從父親的偏飯中給我分一點。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讓我好好讀書。
每到星期五放學后,我回家的腳步總是大步流星。母親始終從犒賞父親的白面餅子中給我留下一大塊。還會為我把一個平時用來家里煮草藥的砂鍋煨在尚有余溫的灶膛里,里面滿滿一砂鍋的雞蛋湯糊糊。我輕輕地伸手把那砂鍋取出來,吹掉蓋子上面的灰塵,順勢坐在院子的一截風化了的干柴上,風卷殘云般地開始喝雞蛋湯、滿口吃著餅子。看著我那種饑不擇食的樣子,母親說:“好好讀書吧,以后要是找上個工作什么的,會有你吃的餅子和雞蛋。”拿著喝完蛋湯的空碗,我看見母親又匆匆回到老屋的炕沿開始做她日夜不停的針線活。那時,幼小的我總是不明白她怎么有那么多做不完的活。
等我漸漸長大,我終于明白,在當時那樣極度困難的日子里,我和父親之所以每個星期五有一次喝雞蛋湯、吃白面餅子的口福,那都是母親用自己善做針線活的手藝給我們掙來的。母親出嫁前從外奶奶的手里學到了一些基本的裁縫手藝。她看到當時村子里很多困難人家都掏不起做衣服的費用,于是她萌生了學著做點裁縫活的想法。這些是母親后來才告訴我們的。
患了腰腿病以后的母親,待在家里,眼看自己孱弱的身體一年年不見好轉,眼看自己繼續能陪父親下地的日子遲遲不能到來,她心急如焚。面對三個整天張口吃飯的孩子,母親覺得對不住父親,也愧對幾個孩子。度過了無數個以淚洗面的日子后,她告訴父親,想為周圍的鄰居們做一點針線活,反正閑著也是閑著。重活做不動就做點自己干得了的輕活。就這樣,她開始縫制一些蓋頭、坎肩、童裝等。
母親當初的裁縫活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漸漸起步的。一開始,她主要是為包括外爺外奶在內的我們一家人做衣服。說是做衣服,其實更準確地說是縫補衣服,由于布料極度緊張,一年也做不了幾套完整的衣服。主要還是用一些從舊衣服上拆下來的布料經過漿洗后再東拼西湊給我們做棉襖、坎肩、書包之類的東西。
到了我讀初中的時候,母親的裁縫活越來越多。記得那時,第一次來我們家托她做衣服的人,說什么她都不收錢。后來再來的時候,他們就為母親帶幾個雞蛋什么的。就這樣,懵懂的我才慢慢知道,母親給我和父親吃的雞蛋原來是這么來的。
我有一個同學,叫周林清,和我關系很好。一到周末,他常來我們家玩。有次,他看見我的母親在家給別人做衣服,就很不好意思地說,可否讓母親給他的父親也做一件衣服?他說他的父親幾年前好不容易用積攢下的布票買了一套布料,都放了好幾年了,就是找不到一個做衣服的人(那時集市上還沒有裁縫鋪)。母親二話沒說答應了,花了三天時間把他父親的衣服做好了,是一套深藍色的中山裝。衣服拿回去的第二天他告訴我,他的父親穿上那件衣服特別合身,他的父親高興極了。他再次來我家的時候給母親帶來了五個雞蛋,說是他父親讓帶的一點心意。母親卻怎么也不收他的雞蛋,執意讓他帶回去。在互相推讓中,雞蛋不小心掉在地上,全部摔碎了。最后,打碎的雞蛋留了下來,我們一家美美吃了一頓雞蛋小米飯。
因腰腿病下不了地做不了農活,閑不住的母親本來打算做些針頭線腦活來給自己找點樂趣,打發寂寞的日子。可是她哪里預料到,改革開放前后農村集市還沒有完全發展起來的時候,集市上的裁縫鋪還很少,加之人們做衣服的需求還真是不小。那些家里炕頭堆放起來的布料,僅僅靠她的手工去做,不要說白天,就是把白天黑夜連起來做,也都做不完。本來想著為自己找點樂趣的母親這一下又變得苦惱起來了,有一天吃飯的時候母親給父親說:“我們家買一臺縫紉機吧?”
父親苦笑說:“哪有錢呀?連肚子都吃不飽!”“我湊了一些,不知道夠不夠。”母親平靜地說。“什么?”父親吃驚不小。“你哪里來的錢?買縫紉機最少需要110塊錢!”
“我這幾年用別人給我的雞蛋湊的。給你,這里正好99元零3角。不夠的你再從別處借幾塊。”母親的口氣依然很平和。但是聽到她積攢了那么多錢后,父親和我們幾個孩子完全目瞪口呆了。看著我們吃驚的樣子,母親說,她給父親和我們每次用雞蛋改善生活的時候,沒有把別人送來的雞蛋全部吃完,每次都會攢下一兩個,每當箱子滿了的時候她就悄悄賣給來家門前收雞蛋的人。
母親基本攢夠了買縫紉機的錢,接下來是去哪里買縫紉機。那個年代,不要說買一臺縫紉機,就是買一尺做鞋的白布、買一袋鹽都不容易。父親讓當教師的大哥從學校預支了兩個月工資后決定買縫紉機。
錢的問題解決了以后,我們就盤算著哪個人才能幫我們買上縫紉機,琢磨了好長時間,最后我們想到了一個姓姚的漢族工人師傅。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聽說他是臨夏市甘光廠的工人,老家在浙江一個叫余姚縣的地方。那時候,那些來自南方的工人到了周末騎上自行車來我們河灘一帶釣魚、打野雞什么的。有時候他們也到農戶家買一些黃豆。我們家在公路邊,有一天一聲槍響后有一只野鴿子撲棱棱從房檐掉到了我家院子,接著有一個陌生人推開家門進來,問我的母親可不可以把他打死的鴿子拿回去?母親點頭應允了,于是他高興地帶走了。后來他每次來河灘,總要來我們家坐坐,給我們講一些他們老家浙江一帶的風土人情和生活習慣。我們覺得他有可能幫我們能買到縫紉機。
有一次姚師傅來我們家串門,和父親聊完天準備回城時,透過窗戶看見母親在做衣服,突然問母親:“家里沒有縫紉機嗎?”
“沒有。”母親回答。
“要是你們想買的話,我倒有辦法幫你們買。”姚師傅說。
“那太好了!”走出房間的母親高興地說。
“姚師傅你說,你想要什么,只要我們有,就幫你找。”父親高興地問姚師傅。
“謝謝!你們方便了幫我多買一些黃豆就好。”姚師傅笑著說。
“那是一定的。”父親答應道。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特別是我的母親極度渴望的縫紉機購買計劃,在我們還沒有向姚師傅開口求助的時候,他已經主動提了出來!
半月后的一天,快到晌午時,姚師傅推開我們家大門,推著一輛后架上綁著一個大紙箱的自行車進來了。我們急忙迎上去接住他的車子扶手。姚師傅擦去臉上的汗水說:“縫紉機來了,是蜜蜂牌的,上海造的。”
“太好了,太好了!”母親喜不自禁。她很快給姚師傅在院子里擺上小桌,倒上茶水。
機子到家的第二天,心急的母親逼著剛放學回到家的大哥,給她安裝。裝好后,大哥又教母親如何使用。試過幾次以后,心靈手巧的母親就能工作了。
母親的家庭縫制作坊進入縫紉機時代的那天,也正是中國恢復高考第一年高考結束的第三天。她用從父親舊衣服上扯下來的布在新機子上專門為我做了一件上衣,算是對我的鼓勵。她叮囑我:“再過三年你就要考試了。只要你考上大學,會有你吃不完的雞蛋,還有享不完的福。”聽著她的叮囑,我還是半信半疑。但心中卻暗暗發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學。那時候作為一個孤陋寡聞的農村孩子,遠大前程是什么,心中確實無數。但是只要聽說考上大學能吃上足夠的雞蛋,就是拼命也要堅持苦學下去。功夫不負有心人,我終于實現上大學跳農門的愿望。
而母親依然在家里為村上男女老少日復一日地做衣服,陪伴著父親和兩個哥哥苦苦地經營著這個貧寒的農家。再后來,隨著政策的變化,鄉鎮上開裁縫鋪的個體戶也漸漸多了起來。眼看自己的慢性腰腿病不見好轉,醫生也多次提醒她多休息,勤治療、少勞累。迫于無奈,除了特別難以推卸的熟人外,母親開始拒收別人送來制作的衣服布料。后來就再也做不動了,可母親對父親和我們說,即便再不用,這東西也不能隨便亂動。只要自己看見它,心里特別踏實。
2000年的夏天,在一個傍晚寧靜的夕陽中,突然發病的母親永遠的離開了我們。她扯走了我們一家人的心,把世界上最大的悲傷和孤獨留給了我們。當掩埋母親的黃土開始長起青草的第二年,我們一家搬到了城市。臨辭別老家的那天,我帶著孩子來到村子邊母親的墳前向她告別:“母親,請原諒你的不孝兒吧,我不能繼續在老家陪你了。以后,我會定期來看望您的!”我們從農村老家帶到城市的家具,唯一的一件就是那臺母親生前用過的舊縫紉機。
春去冬來,光陰荏苒。轉眼,母親離開我們已經整整十五年了。十五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思念著我的母親。她用不屈的毅志在長期患病的日子里,用她勤勞的雙手對我付出了綿長的養育之恩。作為兒子,我是永生永世都報答不了的。那臺我始終舍不得送人的舊縫紉機,是最有力的見證,它陪伴我的母親走過了很長很長的一段快樂日子;它陪伴母親給我們全家換來了不少的雞蛋和糧食。這些困難歲月中彌足珍貴的救命食物,讓我們得以平安度過那段無法忘卻的艱難日子。這不是一臺普通的縫紉機!
在我極度想念母親的時候,無數次我總會身不由己地不知不覺間走到母親生前留下的這臺親切的縫紉機前撫摸著它,就像撫摸著母親那溫暖的雙手、她那慈祥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