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悅(組詩)

曉風

秋天，一朵花的遭遇

要像秋天的藍，她一遍遍清洗自己

我們可以叫她蘭蘭，也可以叫她梅朵

偶爾，和風聲竊竊私語;陽光好的時候

她就尖叫。而雨，有些急躁，總是跺著腳

她在雨中慌亂的樣子，和我們一樣

但我們都沒有躲避，任雨水

一次次，沖刷身體

我們都沒有放過自己

路過廣場

雨后，風把從遠方帶來的清冽

靜靜地吹過廣場。其間夾雜著涼州方言

嘈雜，急切，像一枚枚石頭

從嘴里投擲出來，那些壓在心口的

愛恨，就被重重地抖摟出來

而孩童，依舊咿咿呀呀

馬蓮花的葉子密密地披散開來

它用盡了自己一生的綠

被雨洗過的天空，有無邊的

輕柔和緩慢

媽媽的蔬菜

媽媽，走了，我們要走了

她說：等一等，等一等

她摘下嫩的豆角，細長的茄子

她拔出小的蘿卜，青綠的白菜

我們逃出她的院落

媽媽，走了，我們必須走了

我怕我們再等一會兒

你就會拔出泥水中的自己

在醫院

她躺在病床上

輸液管，氧氣管，被捆綁的身體

透明的液體一滴一滴

匯入漸趨干涸的河流

恍惚流入她年輕時的麥田

小溪流，小昆蟲，小微風

和那些雜亂的小草，她曾不許它們

在麥田里繁殖。玉米葉子拂過臉頰

有時是刀鋒，有時是她的小兒女

緩慢的滴落，喚醒她的腳步

匆匆。白色墻壁，白色床單

以及稀疏的白發

將那些蔥綠，蔚藍，蒼黃

明亮，濃郁

一一隱去。現在是秋天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川流不息的

車輛。此刻，它們是遠方

喜 悅

在冬天里，它們更加翠綠

一簇簇，擎著細碎的，白色的花瓣

這小小的飛翔，使它們忘記了自己

而黃色的花蕊，像喜悅

暖陽鋪灑下來，像慈悲

我們都得到了救贖

在寺院

斜陽，在塔尖上掛了一陣兒就不見了

暮秋，風吹骨頭，也吹心頭

坐在寺院里，有人寂寂不語

有的人，一生在嘴唇上匆匆而過

黃葉飄落地面，是一小片輝煌

也是一小片荒涼。轉塔的人，是另一種

寂靜。我有許多念想，一回頭

就都不見了

它終于高過了冬天

這是冬天。在一蓬亂草叢中

它再次探出頭，怯怯地

伸出翠綠的觸角

在河西，一株草終于高過了冬天

有些葉子開始燃燒

午后，陽光黃金般灑下來

遠處的誦經聲恍若流水

草木已有不死之心

而在我拔高的敘述里，有一顆

卑微之心，始終匍匐在地上

我相信

風吹著，吹著深秋和我

顏色和風聲一樣變幻

風吹著我的頭發，頭發是我的河流

有時蕩漾，后來是流逝

風吹過我的眉眼，眉峰聚攏又散

眼波涌過，而今安穩

風吹過我的身體，它吹出了空

也吹出了白茫茫的思想

這么多年，我還愿意相信

風吹過我時，還帶著最初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