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春天的同桌

楊欣妍

“哎，這是誰的禮物呢？”這是一本扎著漂亮的紅色絲帶，燙著金字封面的日記本，看一眼，就忍不住將溫柔的心事寫下來。

今天是開學(xué)第一天，按照慣例，班會課上我們要圍坐成一圈，閉上眼睛一起唱歌，“送禮物，送禮物，悄悄地放在好朋友的身后……”每唱一遍，就按照順序站起一名同學(xué)，悄悄把自己的禮物放在好友身后。

可是每年都收不到禮物的我就像個孤單的小丑被同學(xué)笑話，這不，前桌小喇叭轉(zhuǎn)過了身，“染染，今年收獲如何？”

我一反常態(tài)面不改色，將放在我身后的筆記本握在手中翻著，小喇叭的嘴立刻張得老大，他驚呼起來，“染染今年收到了禮物，是誰送她的禮物？”

我也好奇地環(huán)顧著四周，我從小跟著爺爺奶奶長大，身上一年四季穿著奶奶做的土里土氣的衣服，沒有漂亮的發(fā)圈，我干脆剪了短發(fā)，像個邋遢的假小子。

所以，班里我沒朋友，拿我開玩笑的倒是不少，連座位都是全班唯一一個單桌。

不過都說好事成雙，下一節(jié)班主任的課上，我正在悄悄尋找著可能送我禮物的人，難得有人把我當朋友，怎么能不回禮呢？

突然，“咚咚咚”，教室門被敲響了，一個頭發(fā)亂糟糟卻穿著燕尾服的男孩正站在門口。

“有什么事嗎？”老師奇怪地問。

“我……我是新轉(zhuǎn)來的同學(xué)。”

“沒聽說呀，是臨時來的插班生吧？進來吧。”班主任遲疑道。

我立刻手忙腳亂將旁邊空桌上的書抱走，男生慢慢走進來，可能是全班同學(xué)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有些不好意思，連路都走得七扭八歪的。

“終于有同桌了呀。”我開心極了，趁老師不注意，寫了張紙條遞給他，“你叫什么？”

他望了我一眼，老師突然往這邊走來，我急忙搗搗他，他竟然慌張得撞到我的桌子，摔了一跤。

“嘭”的一聲，嚇了老師一跳。

“你們在做什么？到門口罰站十分鐘。”見他還在發(fā)愣，我只得拽著他的袖子灰溜溜跑了出去。

“你叫什么？”站在門口，我又忍不住問。

他又看了我一眼，深黑色的眼眸，是個漂亮的男孩子，卻總讓我覺得怪怪的，哪里奇怪呢？他突然答非所問地說，“上節(jié)課，是你們班做了那個圍成圈的游戲吧？”

我點點頭，他的臉騰地紅了起來，飛快地問，“那你有沒有見到一本紅色封面的厚筆記本？”

“上面還扎著絲帶？在我那里。”他松了一大口氣，“請還給我，那是很重要的東西，路過你們教室的窗戶，忍不住偷偷望了一眼，就不小心丟到了地上，我叫阿亮。”他一下子友好了起來。

我的心涼了半截，原來是誤會一場。好不容易，到了下課，他正準備走，我一把拽住了他。

“把它藏起來帶走好嗎？”

“為什么？”

“因為，我以為這是誰放在我身后的禮物。每年我都沒有禮物，要是被同學(xué)知道，他們會笑話我自作多情的。”

看到我失落的樣子，阿亮狡黠地笑了，“那就讓我送你一個禮物吧，一件溫暖漂亮的大衣，怎么樣？”

“真的？”我驚喜地叫起來。

“當然。”說著，阿亮竟然從口袋里掏出了一盒彩筆，打開那個漂亮的筆記本，認真地畫起來。

原來只是畫啊。我的臉一下子燒起來，怎么會自作多情讓新同桌送給自己昂貴的大衣呢？

阿亮正埋頭仔細畫著，卻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可別小看它呦，會有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你喜歡什么顏色？”

他是想玩什么游戲吧？我心里想著，但還是回答道，“天藍色。”

“好嘞。”阿亮將大衣涂上特別干凈漂亮的藍色，又仔細畫上了淺粉色的蕾絲，“好像還差了點兒什么，”他嘀咕著，舉到了頭頂，對著陽光看啊看，突然拍了一下腦袋，嘴里喃喃道，“忘記了，是屬于冬天的大衣啊。”

我越發(fā)莫名其妙，阿亮卻興奮起來，他在大衣的領(lǐng)子上畫了兩只垂下的白色心形大毛絨球，可愛極了。

“然后呢？”我好奇起來，沒等我話音落下，阿亮突然伸出手，像剪刀似的“嗖”地一下將衣服剪了下來，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以至于我的眼前幾乎只是恍惚了一下，就突然間多出了一件大衣來。

千真萬確，那樣溫暖漂亮的顏色和柔軟的絨毛，我迫不及待地換上，哎，這是怎樣一種暖和呢？有點像陽光似的暖的，但少了那種灼熱，和噼里啪啦的柴火的熱也有些像，但是沒有那種干燥……

我閉上眼睛，幾乎陶醉了，就像春天撲進彌漫著清香的花海中，在柔軟的花瓣里盡情打滾的溫柔的暖，哎，想起來了，是久違的春風的溫暖啊。

我們這座北方的小城，春日來得總是很遲，今年尤其遲，雪早就融化了，可是那些青草地和柳樹的枝頭，依舊沒有一丁點兒綠意。

“咚”的一聲板凳響將我拉回了現(xiàn)實，阿亮站起身又準備走，我再一次拽住了他，“謝謝你的禮物。”

“應(yīng)該的，你把這么重要的東西還給了我啊。”阿亮的神情有些焦急。

“可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目光怎么也離不開那個奇怪的筆記本。

“這……這是秘密。”阿亮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

“誰也不能說？”

“嗯。”阿亮抱歉地點點頭。

我靈機一動，“看你那么著急，要去做什么？收了你的禮物，我們就是朋友了，給朋友幫忙，天經(jīng)地義。”

“我們……是朋友？”阿亮的黑眼珠里閃爍起了黑曜石般燦爛的光芒，他猶豫了幾秒，突然拉起我的手，“那我們躲起來說。”

他跑得像風一樣快，我的雙腳簡直要逃離地面了，冷風在日光下也不再像刀子。

我們一直跑到學(xué)校邊光禿禿的樹林里，阿亮才停下腳步，我氣喘吁吁地直不起腰，他遞給我一支淺綠色的彩筆，“會畫畫嗎？”

“小看我呀。”一個人的時候，我總喜歡寫寫畫畫，普通的東西，我都能畫得栩栩如生。

阿亮笑了，“太好了。”他“嘩啦啦”從筆記本上撕下許多張紙，“那你幫我畫嫩芽？”

“沒問題，可是這究竟是在做什么呢？”我嘀咕著，飛快地畫起來，一朵又一朵綠色的充滿了生機的嫩芽很快畫滿一頁，我丟給阿亮，又打開下一張紙，筆尖“唰唰唰”一刻不停地畫著，我好像掉進了綠色的漩渦里。

忽然，我聞到了泥土混著青草苦澀的清香味，是春天的氣息，心里孤單的陰霾好像一下子被趕走了，久違了的生機勃勃的幸福呀，我情不自禁唱起一首奇怪的歌來，像是這些嫩芽教會我唱的，“筆尖呀嘩啦啦流不停，春天呀輕飄飄長得正起勁，燕子的剪刀染上燦爛，一點星光、一絲葡萄味的紫，一片柔軟的玫瑰落進心海里……”

不知不覺，將最后一張紙畫滿交到阿亮手中時，我終于目瞪口呆地看見，他正用食指和中指像個剪刀似的無聲地剪著畫上的嫩芽，一邊剪，一邊吹，呼啦啦，碎紙屑和那些新鮮的綠便一同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剪得可真快，僅僅幾秒鐘工夫，那些我畫得手酸的嫩芽便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突然長滿不易察覺的綠意的樹林。

也就是那一瞬間，我好像一下子恍然大悟了。

“哎，你聽過這首歌嗎？”我又唱了一遍剛才不經(jīng)意便唱起的、從前從未聽過的歌來。

阿亮一下就上當了，他驚喜地叫起來，“你也會？這是《候鳥種春》的第一首啊。”

“這么說你是只燕子，像歌里唱的一樣？”我追問道，噗地一下，阿亮在慌亂間，燕尾服竟然變成了一只黑白相間的尾巴，他的臉都嚇白了。

我們對視了幾秒，阿亮突然著急地跟我道起歉來，“染染，我們是朋友，你還幫了我這么大的忙，我不該騙你，可是……我怕這件事傳出去，會被人‘嘭的一聲……”

阿亮的神色微微暗淡下來，“從南方趕來的路上，不知道聽了多少這種可怕的聲音，東躲西藏了一路，才晚到了那么久。”

“這么說，春天真的是你剪下來的？”

“沒錯。”阿亮點點頭，有些欲言又止。

“然后呢？”我驚奇地追問。

阿亮一咬牙，“那本筆記本，是這片土地的春天呀，它在哪里，春風就吹去哪兒。”難怪剛才的風突然暖和起來，“這可是鳥兒們最偉大的魔法，在春的筆記本上畫畫，剪下來再由候鳥吹一口氣，就能立刻變成真的。”

“這么說，每一年的春天都是你們畫的？小小年紀就做辛苦的事兒呀。”我不由自主地贊揚。

“好在我們鳥多力量大，又只需要負責整個春天的活兒，就是有時候有點兒孤單，春天是千變?nèi)f化的呀，那些草芽長大以后，一會兒花開了，一會兒草木更綠了，我要用鳥的彩筆一遍遍為那些生命增添色彩才行，做久了，真有點兒枯燥……”

“沒關(guān)系，以后我來幫你。”春天的降臨有我的功勞，這是多美妙的事呀。

阿亮一下沮喪起來，“染染，每只候鳥每年只能變成一次人，等筆記本用完，魔法就會立刻消失，我會重新變回普通的燕子，那時候我變成人類時的記憶就會徹底消失了，你會忘了我嗎？”

“怎么會？”我毫不猶豫地說，“你可是我第一任同桌，也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燕子同桌！”

阿亮笑起來，他一把扯下最后一頁筆記本，“太陽快到天空正中了，我該變回去找首領(lǐng)了，還剩一頁，讓我再送你一件禮物吧，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

“那你閉上眼睛，我來畫。”我靈機一動，畫了一只活潑的小燕子，再拿著阿亮的手，小心翼翼剪下來，“吹口氣吧。今后有她陪你，就不會孤單啦。”

那一瞬間，阿亮變回了一只黑白相間的漂亮燕子，和畫里的燕子一塊兒結(jié)伴飛向了藍天。

后來阿亮真的再也沒來找過我，我觀察得再仔細，也沒看見哪只燕子悄悄用畫筆涂著草木，是怕人類的傷害，躲起來了吧？

不過我也有了朋友，她喜歡牽著我的手嗅啊嗅，“染染你知道嗎？你身上有種春天的氣息，聞一下，就像掉進了無比美妙的野玫瑰田里。”她夸張地叫。

我莞爾，是阿亮的筆記本的魔法吧，讓摸過它的人，都帶著春天般美好的溫度，我望向窗外，柳樹的顏色好像又深了，是阿亮吧？一定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