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古董店

楊紫汐

這么一會兒工夫，“干脆面”居然已經氣急敗壞、粗暴地剖開了巴倫的身體！而那具被黑膜包裹的身體中，沒有五臟六腑，取而代之的竟全是機械！

巴倫是機器人！

小如意大感意外，她小心翼翼躲在掌柜身后，湊過去好奇地張望著。

巴倫的身體里滿是機械零件，胸腔部位有個方形透明容器——在一堆看似“操作系統”的精巧設備前，一個只有小如意手指大小的小人兒正在瑟瑟發抖！

“巴倫？你……這才是你嗎？”小如意簡直不敢相信，剛剛差點掐死自己的兇殘暴徒居然是這么個小不點！

那一身黑色軀殼難道只是他的偽裝？影子之國的居民難道全都是迷你小矮人？

透明容器中的小人兒果然就是巴倫的本來面目。見真身已經敗露，巴倫在“干脆面”兇惡的脅迫下，只好將影國的秘密和盤托出。

原來，在很久很久以前，“影子之國”并不存在，這里是個五彩繽紛的美麗小人國。然而因為體型太小，小人國總是遭到其他國家的欺負和輕視。

到了赫蓬國王統治時期，他決心徹底改變國家形象，讓世界對小人國另眼相看。為了掩飾國民們的本來面目，赫蓬國王讓科學家們研發出一種正常人體型的“軀殼”——它的胸腔內有個特質容器，小人國居民們生活其中，便可操縱“軀殼”自由活動。

赫蓬國王堅信，只要世代臣民們都居住在“軀殼”中，世界就會慢慢忘記曾經弱小的小人國，轉而接受這個和別國居民“體型相同”的新國家。

于是，小人國的居民們紛紛住進了對他們來說十分龐大的“軀殼”內。曾經的迷你小城被推倒重建，在新城中，無論建筑還是街道，一切都按照“軀殼”的大小比例進行建造。

聽了巴倫這番話，“干脆面”忍不住插嘴道：“哎呀媽呀，這國王腦子有病嗎？干嗎弄個黑黢黢焦炭一樣的軀殼啊？這審美也太奇葩了吧？”

“不是的，赫蓬國王讓科學家發明的軀殼是有顏色的，當年的城市也有顏色……”

因為“軀殼”已被損壞，巴倫無法再借助揚聲器發聲，所以現在小如意不得不湊近透明容器，才能勉強聽清他的話。

據巴倫說，最初的“軀殼”和普通人一樣有顏色，但隨著時間推移，一代代居民們因為生活在“軀殼”內終生不見天日，只能通過沒有色彩的黑白電子屏幕來觀察世界，漸漸地，后輩們忘記了這世界的五彩斑斕，他們眼中只剩下無盡的黑。

于是，“黑”成了這個國家的全部——雖然后來隨著技術的進步，彩色電子屏幕被研制了出來，但因為其它色彩都被人們視為“異常”，所以無論“軀殼”還是生活中的其他用品，一律都是黑色的。更糟的是，之后連土壤都開始莫名黑化了，生長出來的植物也盡是黑色，所以這個國家后來被命名為“影子之國”。

如今的影國居民早已忘記了自己國家的彩色歷史，也從未想過去追求多彩的生活。而巴倫家世代經營書店，因此他才有機會從罕見的古籍中得知那些隱秘往事。

小如意聽了這番話，不由望向自己手中的“光明手杖”。

“光明手杖”照射出的彩色城市，可能就是曾經的影國新城——那時候人們剛剛住進“軀殼”，建造出嶄新的大房子;那時候他們還沒有忘記色彩，沒有忘記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

影國人認為，自己的真實體型是這個國家的最高機密，必須始終對外來人保守。當巴倫發現掌柜他們擅自闖入“虛無之區”后，他十分著急，擔心這些外來人會查到什么線索，涉及影國人的最高機密，于是便借口帶路，一路監視他們的行蹤。

“巴倫先生，關于‘虛無之區的由來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否則你不會再三阻撓我們接近皇室墓區，甚至以助理小姐的生命安全來威脅我們。”

掌柜語調冷漠，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容抗拒的陰鷙光亮。

因為巴倫剛才膽敢傷害小如意，所以掌柜將對方的稱呼由“閣下”直接降格為“你”。只是常年的紳士做派還存在慣性，這使得掌柜還是在巴倫的名字后加了個“先生”。

在掌柜目光的逼迫下，巴頓只好將他從古籍檔案中看到的內容講出來，原來，整個“虛無之區”的黑霧都是從赫蓬國王的遺體中發出的！

據記載，赫蓬國王死后，一種“黑霧”般的神秘物質開始從他的遺體中蔓延開來。皇室成員非常惶恐，便將國王的遺體封閉在特質銅棺中下葬。然而銅棺并沒能擋住“黑霧”，它們穿透棺材，從墓碑底部冒出，并不斷向外蔓延。

時光流轉，皇家墓園里葬了一位又一位國王，可“黑霧”卻始終沒有停下擴張的腳步。于是，為了不被“黑霧”吞噬，影國居民只好不斷舍棄家園，向更遠的地方搬遷……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們了……”

巴倫可憐兮兮地說：“至于赫蓬國王的遺體為什么會發出‘黑霧，古書上沒有記載，我也不知道啊……我阻攔你們挖開墳墓，只是擔心你們發現國王的真實體型。這是我們影國的最高機密，你們千萬不能說出去啊！”

掌柜沒再理會巴倫，他讓“干脆面”施法弄開墳墓，終于打開了塵封多年的赫蓬國王的銅棺。

與國王的尊貴身份相比，這銅棺顯得十分簡樸，而做工的粗糙也證明當年的“黑霧”事發突然，皇族們只能臨時弄來這口銅棺來裝殮赫蓬國王。

棺蓋被“干脆面”推開了，小如意躲在掌柜身后，探出半個腦袋朝里面張望。

一具黑色“軀殼”靜靜躺在棺中，由于年代久遠，“軀殼”外表許多地方都已破損腐爛，暴露出內部銹跡斑斑的機械裝置。

“干脆面”用一根手指尖小心挑開“軀殼”胸腔部位的外皮，只見下面果然安放著一個透明容器。在“光明手杖”亮光的照射下，容器中躺著一副小小的迷你遺骸，而“黑霧”般的虛無物質正是從這副遺骸中逸散而出的！

“哎呀媽呀！這老國王真夠可以的，冒煙冒了這么多年還不累！”

“干脆面”調侃了幾句，轉而望向掌柜：“表哥你說怎么辦？要不一把火全燒了吧？”

掌柜看也沒看“干脆面”一眼：“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啊……用鎖閉之術把國王陛下的遺骨封存起來吧。想必顛茄你的法術應該比那些黑霧厲害。”

“嘿嘿嘿嘿……表哥你說什么呢，我要是連這點黑霧都封閉不了，那回去后還怎么在妖界混嘛！”

“干脆面”立刻凝神靜氣施展起“鎖閉之術”來。上次的“隱逸之術”他沒表演成功，所以現在一心想再露一手給小如意瞧瞧！

借著“光明手杖”的光亮，小如意看到“干脆面”右手中騰起一團幽藍光芒，那團光朝赫蓬國王所在的透明容器飄去，很快將它包裹其中，而“黑霧”果真被牢牢“鎖”在里面了！

緊接著，“干脆面”用左手在空中比劃了幾下，一條粉紅色細光帶從他指尖飄散出去，像條發光絲帶般在幽藍光團上纏了幾圈，最后居然在頂端自動打了個一邊大、一邊小的蝴蝶結！

“這是……什么……”掌柜明顯在克制自己的情緒：“我不記得教過你后面這個……”

“干脆面”得意洋洋地拍拍手，表示完工了：“表哥，這是我在你教的法術基礎上自創的，可以加強鎖閉功效，而且你不覺得在視覺上更漂亮嗎！”

掌柜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黑著臉評價道：“結構不對稱。配色極差。”

“配色不好看？”“干脆面”一邊再次施法調整“蝴蝶結”的大小，一邊納悶地嘀咕：“藍色配粉紅，我覺得很好看呀！有種少女般的夢幻情懷……”

小如意憋笑憋得肚子疼，她實在看不下去了，趕緊打圓場：“雖然不能讓‘虛無之區完全消失，但不管怎樣，干脆面你至少讓它不再繼續擴張了，呵呵呵呵……”

掌柜的審美境界實在不允許他繼續忍受“干脆面”的“藝術創作”，于是他轉過身去，整理了一下身上筆挺的西服，命令“干脆面”將赫蓬國王的墓恢復原狀。

“巴倫先生，在下一行還有要事去辦，恕不奉陪了。”說完，掌柜帶著小如意和“干脆面”離開皇室墓區，將巴倫丟在原地任憑其自生自滅。

聽著背后巴倫的哀求慘叫，小如意有些于心不忍：“掌柜？我們真的不管巴倫了？沒有‘光明手杖的亮光，他恐怕逃不出‘虛無之區……”

然而小如意話沒說完，“干脆面”就暗地里拽了拽她，示意她閉嘴。

“哎呀媽呀，助理小姐你跟你家掌柜混了這么多年，這點事兒還想不明白？表哥他能留巴倫一條命已經算仁慈啦！要不是那家伙無意中透露出科學家墓地這條線索，表哥肯定讓他‘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啊！”

“干脆面”俯下身，低聲對小如意說道，并很為自己最后那句旁征博引而自豪：“李白的《念奴嬌》聽說過沒？我剛才那句就是……”

“你這么說讓蘇軾情何以堪啊……”

小如意沒好氣地打斷了“干脆面”的自夸，隨即自言自語般嘀咕起來：“把巴倫一個人扔下，基本就是讓他等死嘛……掌柜平時為人挺有氣度的，今天為什么突然變狠心了……”

“小家伙，那是因為你還不懂得自己在表哥他心里的分量……”

“干脆面”這么想著，忍不住瞥了掌柜一眼。一陣淡淡的感傷襲來，他暗自嘆了口氣，強迫自己不要去回憶久遠往事……

在皇室墓區后方有片不大的特別墓區，巴倫曾在情急之下透露，那里長眠著生前為皇室服務過的科學家們。“枯骨仰望星空”的暗語很可能與某位天文學家的墓有關，因此掌柜一行在茂盛的植物花草中，搜尋著天文學家的墓碑。

墓區道路上長滿了繡線菊，一簇簇粉花遠看過去毛茸茸的，煞是可愛。珊瑚藤爬滿了一座座墓碑，那開滿珊瑚紅色小花的枝蔓從碑頂垂落地面，就像被魔法凝固的美麗小瀑布一樣。

“表哥！找到啦！”

當“干脆面”撥開不知第幾塊墓碑上的珊瑚藤后，大家有了重大發現！

借著“光明手杖”的光亮，小如意仔細辨析墓碑上的碑文——甘德長眠在他摯愛一生的遼闊星海之中。《歲星經》是他留在天文學星空的一顆璀璨明星。

“枯骨仰望星空——難道指的是這位甘德先生的枯骨？”小如意望向掌柜。他們已經搜索了整片墓區，只發現這么一位天文學家，看來應該就是此處了。

“表哥，你不會想讓我把這老家伙的骨頭給刨出來吧？”沒等掌柜開口，“干脆面”馬上苦著臉問道。

“我認為，這句暗語的重點不是‘枯骨，而是它‘仰望的‘星空。”

掌柜已經繞到了墓碑后面，他撥開簾子般茂盛的珊瑚藤，只見石碑背面居然雕刻著浮雕畫！

“天哪！原來‘星空藏在這里！”小如意驚喜地叫道。

無數大大小小、疏密相間的圓形凹點組成一整片恢弘星空！而在這片星空下，靜靜矗立著一座蘑菇外形的小樓，閣樓窗戶里還伸出個很像天文望遠鏡的東西。整幅浮雕非常精致，小樓墻上不僅刻有類似門牌號的文字，甚至連“望遠鏡”鏡頭里映出的一顆“星星”都被刻畫了出來……

整幅浮雕右下方有兩個符號，看形狀很像“2.K”，暫時還不清楚它們的含義。

“這個叫甘德的家伙就連進了墳墓都要仰望‘星空啊，真是愛崗敬業的典范！沒準兒當時的國王為了嘉獎他，賞賜過不少寶貝呢……”“干脆面”一想到墓里或許會有豐厚陪葬品，不由得心馳蕩漾，回想起當年他在洛陽盜墓的“榮耀歲月”……

小如意不知道“干脆面”正在浮想聯翩，她盯著浮雕看了半天，卻看不出絲毫端倪來， “掌柜，這是哪個季節的星空啊？我總覺得這圖里肯定暗藏玄機，您有眉目了嗎？”

然而掌柜的回答卻出乎小如意的意料：“這不是任何季節的星空圖，應該是杜撰假象出來的……助理小姐，你發現疑點了嗎——根據風化磨損程度推斷，這幅浮雕圖要比正面碑文的雕刻時間晚許多年。”

“真的？這就怪了！”小如意湊近石碑仔細觀察刻痕：“為什么時隔多年后要重新在墓碑上雕刻呢？而且為什么要雕一幅自然界不存在的星空圖？”

“為了傳達某人想傳遞的信息。”掌柜摸了摸圖中“望遠鏡”鏡頭中的那顆“星星”，又仔細觀察了“星空”一番，漸漸地，他眼中充滿了自信光芒。

“助理小姐，請把黑羊皮紙拿出來。”掌柜吩咐站在小如意肩頭的通靈烏鴉：“塞巴斯蒂安，記錄下圖中所有的一等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