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靜波
清代袁枚在《隨園食單》中寫道:“然求色不可用糖炒,求香不可用香料,一涉粉飾,便傷至味。”我很信服這句話,許多事物經(jīng)過粉飾,就顯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了。倒不如簡簡單單,方能展現(xiàn)最真實的一面。
著名作家余華在采訪中說:“我認識的漢字不多,這大概就是別人評價我的小說簡明平淡的原因。”誠然,這是余華先生自謙的說法。但“簡明平淡”確實是他小說的特點,也正是因為這個特點,他的文字才如此扣人心弦。
余華在小說《許三觀賣血記》里,不正面描寫?zhàn)囸I,而是通過一個簡單的細節(jié)將它呈現(xiàn)出來——饑餓年代,農(nóng)民許三觀家里沒有吃的東西了,全家人都餓得躺在床上。他有三個兒子,分別叫一樂,二樂,三樂。那天晚上,三樂最先受不了了,說:“爸爸,我要吃紅燒肉。”許三觀說:“好吧,爸爸來給你做紅燒肉。我們先拿出一塊上好的五花肉,切三片用水汆了,煮熟,上鍋蒸……”接著二樂說:“爸爸,我也餓了。”許三觀問:“你想吃什么?”二樂說:“我也要吃紅燒肉。”于是他如法炮制,講了一模一樣的做紅燒肉的過程。話還沒說完,大兒子一樂說:“爸爸,我也想吃紅燒肉。”許三觀無奈:“你們這些孩子,怎么都要吃紅燒肉。”
這段對話的細節(jié)性描述,勝過用十萬字對饑餓的描寫。這就是平淡的力量。不加粉飾便不摻虛假,讓我們能夠在平凡中看見珍奇,在瑣碎中看見磅礴,在殘缺中看見圓滿。
一涉粉飾,便傷至味。適可而止,過猶不及。明朝高攀龍說,一株梅花非常好,上百株,那就是窮奢極欲。為什么呢?一枝梅花綻放在窗前,宛然而有,不造作,種梅的人,不是眼巴巴為了等這一刻的綻放才種的。正如蘇子與客泛舟,偶然與江上清風、山間明月有一期相會,無意之間,令人心向神往。“醒時同交歡,醉后各分散。永結(jié)無情游,相期邈云漢。”如是而已。
紛繁人生千萬事,匆匆人生數(shù)十載。其實那些美好的事物就在我們身邊,它或許簡單或許平凡,但它自有璞玉光華,一涉粉飾,便傷至味。
(編輯:于智博)
評點:張引
時下流行“極簡主義”,作者所主張的生活原則恰好在列。文章采用列舉法結(jié)構(gòu)全篇,有一道菜肴的的簡易烹飪,有一段妙筆的簡明復述,有一枝梅花的簡潔疏朗,有一期相會的簡單輕盈,作者從生活風貌到自然景觀等多個領(lǐng)域取材,所運用材料無不彰顯著簡單而樸素的美學追求。所謂簡單,與繁復相對,是剔除事物表面形形色色的包裹和裝飾,回歸生活原滋原味的有效路徑。作者正是從多個事例的共同舉證中,水到渠成地證明了“一涉粉飾,便傷至味”的道理,也揭示了美好生活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