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萬句的晴朗

譚真

記憶，像是無意間被打濕的彩鉛畫，當清水遇上色彩，畫中的人鮮活的面容漸漸失去了棱角，在時光的暈染下越來越模糊。被溶解的色彩也脫離了本來的位置，令人難以分辨。各種顏色交織混雜，像是那些破碎的記憶。最終，只剩一紙斑斕。

很多時候，一片樹葉就能喚起你對往昔的懷念，一陣清風就能讓人心生酸澀。只是在這樣復雜交織的情感中，總有些光陰和故事會被我們好好地收藏。在往后的歲月流轉中，每當我們拾起落葉、面拂清風時，那些早已遠去的身影便會悉數回到腦海中，喚醒內心深處沉睡多年的溫暖和感動。

我的膽子很小，性格又偏內向，不擅長與人交往。初夏的一個午后，天氣晴朗，我正準備與平時一樣穿過花園走回家去，突然發覺有什么東西密密匝匝地落在我的頭上。一抬頭，看見漫天的潔白飛絮從陽光中飄落，我呆住了。“喂！你傻了？呆在那里干什么？這是蒲公英，沒見過嗎？”我還沒回過神來，也顧不上回答，站在臺階上的那個女孩便“咯咯咯”地笑了起來，說道：“來，看你怪可憐的，也給你玩玩吧！”說著，她便細心地從地里拔出一株瘦弱的蒲公英向我遞了過來。我正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應對這位熱心人的饋贈時，她突然跳下臺階走向我，說：“沒想到你這么害羞。來，像我這樣做就好了。”于是，我一點一點地嘗試著將蒲公英的絨球吹開，直到吹得它們四散飄零，在斑駁的樹影里漸漸歸于塵土。

就這樣，她成了我人生中第一個好朋友。我們一起去郊外的小溪捉蝌蚪，在油菜花地里撲蝴蝶，在剛長出嫩草的野地里打滾……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那種開著小白花且長得遍地都是的野草叫作“薺菜”，只是一廂情愿地叫它“風鈴草”;也不知道那個渾身長滿刺、見毛就粘的小球叫作“蒼耳”，只愿意俗氣地叫它“見毛粘”……

如今，我知道了小時候她最愛的“風鈴草”原來是一種美味可口的野菜，知道了每次被她當作“武器”來攻擊我的“見毛粘”原來是中藥鋪里能治病救人的一味藥材，知道了除此之外的許許多多……唯獨不知道，后來的她到底去了哪里。

多年后，當我再一次臨著初夏微風時，透過叢叢飄飛的蒲公英，我漸漸回憶起了她的一顰一笑。盡管我們分別后從未再見，可直到現在，我依然能夠清晰地記得她眼角的淚痣和閃爍在眸中的點點星光。

當然，也有些故事，會被我有意或無意地丟棄在風中，飄遠破碎，想要再尋回，也只剩一片抽象的輪廓。

我不經意瞥見窗臺上破碎的影子，那是春日陽光穿過初生的細嫩綠葉留下的剪影，看起來令人覺得分外溫暖。不知為何，我的腦海里突然閃過她的樣子：她靜靜地站著，淺淺地笑，像是那春光的影子，十分溫暖。過往的種種細節我已記不太清了，甚至連她的面容也已經有些模糊了，只清晰地記得她說的一句話：“幸運的是，人生匆匆，我在這里，你在這里。”當時我覺得這句話很平淡，此時此刻，隔著千萬里山水，我才后知后覺地明白這句話語里的溫暖。

那時年少，我喜歡風，喜歡雨，喜歡四季輪回中、平淡生活里的風風雨雨。因為我覺得，風有風的溫柔，雨有雨的深情，而風雨里有她的故事。等到真正經歷過風雨之后，我才明白，原來當初我和她的故事并沒有多么刻骨銘心，倒像是清粥小菜，平平淡淡，說不上過分美味，卻也有幾分獨特的味道。只是那時的美好，終究是現在才懂得，所以終究是錯過了。

我心里有些遺憾，也有些慶幸。遺憾的是，笨拙遲緩的我當時沒能理解她隱藏的情緒;慶幸的是，多年后的自己終于還是讀懂了那句話背后的深意。這么想著，手下的筆便不自覺地滑動，這句話就這樣印在了素白的紙張上。朋友轉頭時看見了這行字，笑著說：“沒想到你這樣一個大大咧咧的人還會寫這么晴朗的話。”我有些茫然，這位朋友果真是一個充滿奇妙幻想的人，她這個形容很是新奇。可沒等我開口問，她又接著說：“晴天和雨天不會同時出現，是因為陽光暗戀著下雨天，而魚終有一天會窒息在水的懷抱里。”聽完她的解釋，我再看這句話，還是很難將它與晴朗聯系在一起，若是說溫暖，我倒是還能理解幾分。

這片刻的惆悵，轉身就被拋在春天里。可春天是有幾分孩子氣的，不愿意將這些情緒收藏，那灰色的云像打翻的墨水，從天的這頭延伸到天的那頭，似乎整個天空都是難過的。細雨落下，打濕了肩頭，像是誰滾燙的眼淚，不知道拋在哪個角落里的記憶碎片又偷偷地跑了出來，故意取笑我似的。我分明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過她，甚至連面容都已經模糊，可這兩天又頻繁地想起。晴天是她，雨天也是她，是在暗示些什么嗎？

夢里，我似乎回到了從前，只是記憶還是模糊的。但那些話語、那些溫暖，都在晴朗的天氣里，由她輕聲在耳畔訴說。可是到了下一秒，傾盆大雨便擊碎了所有的晴朗和溫暖，記憶像是雨水打出的水泡，頃刻間化成了水花，難以找尋。或許就是這樣，再如何晴朗，最終也會落在雨里。而已經過去的故事，在紙張上，一天天陳舊，難以記得。

當一萬句晴朗的話全都落在雨里面，只希望下一個晴天，我們能再見。

（作者系四川師范大學文學院2017級中文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