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將譚仁芳的文人情懷

◆焦廣（長沙）

筆者曾收藏一幅《譚仁芳跋岳飛書杜甫詩贈衛八處士》的碑拓。拓文如下：“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少壯能幾時，鬢發各已蒼。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焉知二十載，重上君子堂。昔別君未婚，兒女忽成行。怡然敬父執，問我來何方。問答未及已，兒女羅酒漿。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主稱會面難，一舉累十觴。十觴亦不醉，感子故意長。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紹興三年秋八月岳飛。”（鈐印兩方，標點為筆者加注）書后跋文如下：“宋室中興名將迭出，后之論者以武穆為第一，去精忠純孝，善武能文非劉光世等所可比肩也，滿江紅一闋久經流布，銀鉤鐵筆傳世無多余。得此卷于秦中，寶若拱璧，每一展視如見精神貫注，骨力開現，如張英氣勃勃從十指間出，因摹石以公同好，俾識一代偉人，不僅以武功顯也。光緒八年歲在壬午季夏吉日星沙譚仁芳敬跋。”（鈐印兩方，標點為筆者加注）

此詩是著名詩人杜甫（712-770） 大概于唐肅宗乾元二年（759）春天所作。乾元元年（758），杜甫因上疏救房琯，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冬天杜甫曾告假回東都洛陽探望舊居陸渾莊。乾元二年三月，九節度之師潰于鄴城，杜甫自洛陽經潼關回華州，衛八的家就在杜甫回轉時經過的奉先縣。在奉先縣，杜甫訪問了居住在鄉間的少年時代的友人衛八處士。一夕相會，又匆匆告別，產生了亂離時代一般人所共有的人生離多聚少和世事滄桑的感嘆，于是寫下這動情之作贈給衛八處士。這首詩寫久別的老友重逢話舊，家常情境，家常話語，娓娓寫來，平易真切，層次井然，表現了亂離時代一般人所共有的“滄海桑田”和“別易會難”之感，同時又寫得非常生動自然，向來為人們所愛讀。

南宋時期的軍事家岳飛（1103-1141）作為中國歷史上的民族英雄，其精忠報國的精神深受中國各族人民的敬佩。他不僅是著名的抗金武將，而且文才橫溢，千古絕唱《滿江紅》詞就足以說明。他還愛好讀書，書法頗佳，時人稱“室有鄴架”“字尚蘇體”(鄴架，形容藏書極多;蘇體，蘇東坡書法甚好，岳飛學的便是蘇體)。他還愛與士子文人交往，“往來皆高士”。南宋紹興三年（1133），岳飛書寫《杜甫詩贈衛八處士》長卷。岳飛書法，如天馬行空不著羈勒，為南渡諸君子之冠，世少傳本。據聞宋鼎革后，元相府購公書者不惜重金搜括無遺。

《譚仁芳跋岳飛書杜甫詩贈衛八處士》碑拓（局部圖1）

此卷岳飛書法由清末星沙譚仁芳從陜西秦中收藏而得，嘆為神品，寶若拱璧。光緒八年，譚仁芳刻石立碑以公同好，拓印岳飛書法傳世。碑拓刻工精良，墨底白字，宛如手書，頗為壯觀。字體行草，一氣呵成，寫得酣暢淋漓，綜觀如電掣雷奔、龍飛鳳舞，細視則鐵畫銀勾、頓挫抑揚。字體筆畫，或大或小，或重或輕，或粗或細，或疾或遲，或駐或引，隨態運奇，無不適意，其揮灑縱橫，如快馬入陣，令人想見岳飛馳騁疆場之英氣雄姿。此書筆力雄逸，氣韻生動，有顏真卿的風格，藝術價值極高。

杜甫、岳飛這兩位偉人，聞名于世，而譚仁芳卻鮮為人知。譚仁芳（1826-188），清長沙望城茶亭人，九峰山翔鳳橋譚氏后人。他身材高大，少年時在家習武。咸豐年間由武童隸湘軍，與洪楊軍戰于安徽。咸豐十一年（1861），時為副將（從二品）的譚仁芳賞巴圖魯名號。同治年間，從多隆阿、官文等轉戰河南、湖北、陜西等省，連敗回捻。同治四年（1865）遷記名提督軍門。光緒三年（1877），升陜西延榆綏鎮總兵官（正二品）。光緒五年（1879），以捐貲助賑予譚仁芳母親董氏建坊。光緒六年（1880），光緒帝在京陛見譚仁芳。光緒十年（1884），記名提督陜西延綏鎮總兵譚仁芳積勞病故，照提督（從一品）軍營例賜恤。光緒十三年（1887），附祀榆林前延綏鎮總兵劉厚基專祠和陜西多隆阿專祠。《清實錄》中，咸豐、同治、光緒三朝共69次提到了武將譚仁芳名字，記錄了這位湘軍將領的戎馬一生。然有人將他歸為湖南湘陰人，筆者進行了一番考究，望城茶亭系譚仁芳的家鄉，位于長沙北郊30公里，與湘陰縣地界緊鄰。清長沙縣與湘陰縣同屬長沙府，清中早期，茶亭這塊地域歸屬湘陰縣，清中期以后才歸屬長沙縣，所以有譚仁芳為湘陰人之說。

《譚仁芳跋岳飛書杜甫詩贈衛八處士》碑拓（局部圖2）

譚仁芳任陜西延綏鎮總兵八年，修建文廟和西城，捐資鄉試，治理榆溪河，筑堤修河，開荒引水，鞏固邊防，造福百姓。光緒八年（1882），這位武將為陜西紅石巖水利工程題辭“振河不洩”，被當地士紳摩刻在榆林榆溪河峽谷上。“振河不泄，大清光緒歲次荷月，星沙蘭亭譚仁芳書”，為楷體陰刻，此幅題刻雄穩飽滿、力扛九鼎，具有顏筋柳骨、書圣之范。久經沙場的武將有如此之書法功力，令世人刮目相看。荷月，即農歷六月。星沙，長沙別稱，蘭亭為譚仁芳齋號，后世子孫曾在望城茶亭九峰山建有“蘭亭公祠”。振河不泄語出《禮記·中庸》：“振河海而不泄”。譚仁芳題辭，意整治榆林溪河，永遠不泄勁的希冀。

碑拓（局部圖3）

光緒元年（1875），譚仁芳回到家鄉茶亭。他將屢建戰功獲封賞的5000兩白銀捐給譚氏族人購置學田，用以供家鄉興辦教育和資助子弟讀書求學，使得家鄉讀書風氣日益盛隆。他創辦的“梅園義塾”，也聲名遠播。湘軍統帥曾國藩曾親筆題書“衡湘翠秀”金匾，掛在“梅園義塾”廳堂中。譚仁芳曾孫譚德靜寄居海外，上世紀90年代多次捐資支持“梅園義塾”發展而來的梅園中學建設和設立獎學基金。譚仁芳和他子孫后代情系家鄉，關心家鄉教育的情懷當銘記。

《譚仁芳跋岳飛書杜甫詩贈衛八處士》原勒石，今昔是否仍在世間，筆者無考。但這幅碑拓卻見證了湘軍將領譚仁芳的文人情懷，彰顯了他的精神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