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的虛構作業

舊時錦

崔玲玲和丈夫要出差半個多月，把母親和放假的女兒星月留在家，這可讓她放心不下。

祖孫間的代溝不容小覷。五年級的星月不太主動和外婆說話，母親知道小升初很重要，亦不愿打擾孩子學習，走路都小心翼翼的，盡量不發出丁點聲響。問題不止如此，母親搬來省城和他們同住已有半年多，可一個聊天的朋友都沒有。崔玲玲知道母親口音重，有些自卑，怕招致笑話所以鮮少外出。

念叨多了母親心情會不好，崔玲玲也不強迫她交朋友。不過母親血糖血脂比較高，有患上心腦血管病的風險。小區里健身器材一應俱全，小區外不遠處建有公園，崔玲玲想方設法勸母親鍛煉。母親倒是答應了，但只愿在小區內快走幾圈，不是在夜晚就是在大家都沒起的清晨，總之就是沒什么人的時候。

思來想去，出差前，崔玲玲和物業打過招呼，又同母親和星月分別做工作。她尤其告知星月，要好好跟外婆講話，外婆做的飯菜不合口味不要挑剔，等她回來再說。見女兒乖乖點頭，她總算稍稍安心。

半月后，出差歸來的崔玲玲看出，母親和星月的距離明顯拉進了不少。心情大好的她做了一頓豐盛的午餐，整理廚具時，崔玲玲發現常用的煮蛋器被安置在了最不起眼的柜子頂，反而抽屜里多了六枚煎雞蛋用的不銹鋼模具，形狀有星星與月亮，和女兒的名字十分相配。

這時，母親拿起帆布袋準備出門，笑吟吟地說：“我到公園學唱歌，晚飯前回來，想吃什么我到超市買。”

難題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解決了？崔玲玲驚訝不已。唯有星月毫不意外，和外婆說了再見。崔玲玲問起煮蛋器的事，星月說：“外婆沒用煮蛋器，是等我早晨起來后拿鍋做的，有煮、蒸、煎，特別好吃！”

“不是你挑食？”

“不是，”星月想了想說，“老師額外布置了每人學做一道菜的作業，外婆做我跟著學，作業也完成了。”

星月翻開一個嶄新的筆記本給她看，每頁像日記一樣寫了日期和雞蛋做法，幾分鐘幾分熟，堪比大廚。崔玲玲見星月如此認真，沒再多問。晚上她和家長朋友們閑聊，問起學做一道菜的作業，沒想到家長們都說沒這回事。

星月為什么說謊？崔玲玲生氣地去問星月，這回女兒終于說了實話。

原來母親用不慣煮蛋器，就用老方法蒸了雞蛋羹，星月連聲稱贊，受到鼓勵的母親便換著花樣做。母親把周遭的超市都研究透了，知道哪個門店的雞蛋最新鮮實惠，又專門買了煎雞蛋模具。為了讓星月吃上新鮮的雞蛋，母親一次只買兩天的量，寧愿多去幾次也不想雞蛋吃不完變質，有時星月也會陪著去，祖孫倆一起散步到超市。

通過交流選雞蛋的心得，母親和鄰居迅速熟悉起來，不僅學了幾道孩子愛吃的新菜，又研究起菜肴裝盤。一來二去，鄰居開始拉著母親學唱歌跳舞，母親也漸漸適應開口說普通話。

一時間，崔玲玲五味陳雜。工作日向來緊張，她一直用煮蛋器以節約時間，菜也是下班順路買。對于她的生活，母親選擇尊重。而星月的虛構作業像是道考題，讓她重新審視了這一切。星月不想給忙碌的父母壓力，才編出個拙劣的善意謊言;她一筆一劃將雞蛋菜譜記錄下來，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向外婆表達感恩。

聰慧的星月讀懂了她的愧疚，不發一言，只是靜靜地握住了崔玲玲的手，瞬間她的內心充滿了欣慰與感動。暖陽灑在記錄菜譜的本上，崔玲玲想，尋常的柴米生活換種形式，未必成不了珍饈。

責編/劉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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