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磊

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隸屬于危害公共安全罪類罪中。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是指以放火、決水、爆炸以及投放危險物質以外的各種不常見的危險方法實施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近幾年來,重大交通事故中常常出現這個罪名。既然是交通事故,是什么樣的主觀故意和犯罪行為及犯罪后果,使得該犯罪方法和放火、決水、爆炸、投放危險物質具有了相同的危險性呢,從而使過失犯罪領域的交通肇事罪名發生了質的改變被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呢?
兩罪的主觀方面不同
交通肇事罪的主觀方面為過失,其違反交通法規是故意的,但是對于其行為發生交通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發生重大損失的后果,其是持否定態度的,其并不希望這種結果的發生,結果的發生是其疏忽大意的過失或者過于自信的過失所導致的。所以我們常常看到的是交通肇事后,司機往往驚慌失措,驚恐不已。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主觀方面是故意,故意分為直接追求犯罪結果的發生,或者是放任結果的發生,實踐中放任的主觀心態占多數,也就是說按照常理推斷,常人邏輯,其應該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會危害不特定多數人的生命財產安全,但是聽之任之,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放任了自己的行為,聽任了結果的發生。
客觀方面也有區分
主觀方面是人的內心世界,需要通過客觀行為也就是客觀方面來體現、分析及認定。行為人的供述只是證據的一個角度,其往往供述沒想到發生這樣的嚴重危害結果,很少有行為人承認自己故意追求或者放任結果的發生。那么如何認定其主觀方面呢?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醉酒駕車犯罪法律適用問題的意見》:行為人明知酒后駕車違法、醉酒駕車會危害公共安全,卻無視法律醉酒駕車,特別是在肇事后繼續駕車沖撞,造成重大傷亡,說明行為人主觀上對持續發生的危害結果持放任態度,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故意。對此類醉酒駕車造成重大傷亡的,應依法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2009年最高法同時公布了兩起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例,分別是黎景全和孫偉銘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案例。兩個案例的共同特點是醉酒駕車,且在一次肇事后,連續沖撞,造成重大后果,多人死傷。
該適用意見實踐中引起爭議的是“特別”二字,意思是肇事后繼續駕車沖撞,毫無爭議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那么沒有連續沖撞行為的情況下,醉酒、不聽勸阻駕車,一次性沖撞造成重大后果是否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呢?實踐中產生了一定的爭議。
案例:2014年1月5日下午14時許,被告人王某與朋友姜某四人在酒店飲酒吃飯,飯后王某要駕駛尼桑轎車回家,被朋友姜某等人勸阻不聽。發生事故時王某車速為59KM/H,車上朋友勸其慢點,但不聽,車輛行使至朝陽市雙塔區新華路二段華星大廈南側路段時失去控制,撞向路邊人群,將路邊行人董某、申某等人撞倒,并將路邊的白色豐田吉普車撞壞,最終將路中間護欄撞壞后停于對面車道上,被害人董某、李某二人死亡,任某重傷,四人輕傷。發生事故后,王某趁眾人搶救傷者時棄車逃逸,王某逃逸后,其父親王某某趕到現場稱肇事者為其本人,包庇自己的兒子王某,王某次日投案,投案時其酒精測試為零。當日路況,雪后清掃路面。當日路段限速30KM/H。
上述案例,檢察機關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對王某提起公訴,2014年12月25日市中級人民法院法院以危險方法危害共同安全罪判處王某無期徒刑。王某提出上訴,省高級人民法院將該案發回重審,市中級人民法院維持原判,王某再次上訴后,2018年省高級人民法院將該案定性改為交通肇事罪,判處王某有期徒刑6年,該案在改判前達成調解。
該案件檢察機關和一審法院認為:王某在繁華路段,雪后濕滑地面上,醉酒、超速駕駛車輛,且不聽勸阻,在他人已經拔下其車鑰匙的情況下仍然執意駕駛車輛,說明其對于可能放生的后果是有了考量而后放任的,最后在鬧市區造成重大傷亡事故,其行為已經危害到不特定多數人的生命財產安全,可以認定其主觀方面放任了危害結果的發生,其行為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省高級人民法院改判認為:王某違反交通管理法規,造成重大傷亡事故,其行為構成交通肇事罪。其肇事后踩了剎車,且在行車道上行使,所以其沒有放任犯罪結果的發生,主觀上是過失心態,王某肇事后沒有二次沖撞行為,也反映其主觀心態是過失。
筆者認為,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釋,強調“特別”二字,是指有二次、連續沖撞行為的直接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屬于特別重犯,但是并不代表沒有二次沖撞行為就一定不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是否構成該罪名,還應該從其客觀行為,來認定其主觀方面,綜合全案證據來看是否構成交通肇事罪。
本案需要注意的是王某酒后逃逸,次日投案未能檢測出酒精的情節,如何認定其是否醉酒駕駛。司法實踐中,酒后駕車肇事后逃逸,一段時間再投案自首,為的是血液中檢測不出酒精含量,以此逃避從重處罰情節。這種規避法律的行為是毫無意義的,根據全案證據分析,有證人證言證實其喝酒,并且調取了其喝酒的瓶數,酒精度,且其逃逸目的之一就是逃避酒精檢測,為打擊這一行為,可直接推定其為醉酒駕駛。
客體層面的區分
交通肇事罪的客體是交通運輸安全;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客體是公共安全,二者的內涵來講,交通運輸安全的內涵也是公共安全,但是其外延要比公共安全小得多,只是特定的交通運輸領域。二者損害的都是不特定多數人的生命和重大財產安全。
乘客搶奪方向盤的行為
2019年1月1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和公安部聯合印發了《關于依法懲治妨害公共交通工具安全駕駛違法犯罪行為的指導意見》,意見中提到:(一)乘客在公共交通工具行駛過程中,搶奪方向盤、變速桿等操縱裝置,毆打、拉拽駕駛人員,或者有其他妨害安全駕駛行為,危害公共安全,尚未造成嚴重后果的,依照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的規定,以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處罰;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依照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條第一款的規定,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定罪處罰。
我們看到搶奪方向盤這一特定行為以意見的形式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與醉酒駕駛車輛造成嚴重后果定性為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立法本意都是一樣的,立法本意兩種行為都將不特定人的生命財產安全置于危險境地,施以重法予以規制。
犯罪后果要求不同
交通肇事罪因為是過失類犯罪,過失犯罪要求危害結果的發生,屬于結果犯;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屬于危險犯,行為犯,只要是行為人所使用的危險方法足以危及到公共安全,即使沒有發生嚴重后果,也可構成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交通肇事罪違反交通運輸管理法規,因而發生重大事故,致人重傷、死亡或者使公私財產遭受重大損失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此處所謂“發生重大事故”,根據《解釋》第2條第1款規定,是指具有以下情形之一的:(1)死亡一人或者重傷三人以上,負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責任的;(2)死亡三人以上,負事故同等責任的;(3)造成公共財產或者他人財產直接損失,負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責任,無能力賠償數額在三十萬元以上的。《解釋》第2條第2款規定:交通肇事致一人以上重傷,負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責任,并具有下列情形之一的,以交通肇事罪定罪處罰:(1)酒后、吸食毒品后駕駛機動車輛的;(2)無駕駛資格駕駛機動車輛的;(3)明知是安全裝置不全或者安全機件失靈的機動車輛而駕駛的;(4)明知是無牌證或者已報廢的機動車輛而駕駛的;(5)嚴重超載駕駛的;(6)為逃避法律追究逃離事故現場的。其他特別惡劣情節,是指具有下列情形之一:(1)死亡2人以上或者重傷5人以上,負事故全部或者主要責任;(2)死亡6人以上,負事故同等責任的;(3)造成公共財產或者他人財產直接損失,負事故全部或主要責任,無能力賠償數額在60萬元以上的。
危險駕駛罪
2010年根據《刑法修正案八》第二十二條、《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之一:“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追逐競駛,情節惡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駕駛機動車的,處拘役,并處罰金。有前款行為,同時構成其他犯罪的,依照處罰較重的規定定罪處罰。”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九將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之一修改為:“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處拘役,并處罰金:(一)追逐競駛,情節惡劣的;(二)醉酒駕駛機動車的;(三)從事校車業務或者旅客運輸,嚴重超過額定乘員載客,或者嚴重超過規定時速行駛的;(四)違反危險化學品安全管理規定運輸危險化學品,危及公共安全的。
從交通肇事罪到交通領域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入罪特定行為,到危險駕駛罪,目的都是維護不特定多數人的生命財產安全,維護交通秩序。危險駕駛罪屬于交通肇事罪的派生罪名,屬于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前置罪名。但是三者的主觀方面是不同的,交通肇事罪的主觀方面為過失,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罪名為放任,但是危險駕駛罪的主觀方面為故意。
從客觀行為出發,認定主觀方面,結合所發生的社會危害后果,具體案件具體分析,方能準確定性,依法裁判。
國外對此如何劃分
以美國為典型代表的英美法系對交通肇事行為和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的行為劃分也主要是從主觀故意出發,由陪審團根據行為人的客觀行為對其主觀方面進行推定,同時判定行為人的主觀方面是過失還是放任。
以德國為代表的大陸法系更多的是從行為后果出發,當發生一定程度的嚴重后果的時候,往往直接推定其行為屬于過失或者放任型犯罪。
各國對酒后駕駛,交通肇事,危險駕駛,以危險方法危害公共安全都屬于從嚴治理的一種司法態勢。其根本在于發達的交通設施,每日都因為交通違規行為帶來巨大的傷亡。世界衛生組織日內瓦發布《2015年全球道路安全現狀報告》。報告說,盡管道路安全有所改善,但每年仍有約125萬人死于道路交通事故,每日有3400人死于交通事故,也就是說每50秒有一人死亡,青少年人在死亡人數中占比超過50%。聯合國可持續發展目標(SDG)中包括了到2020年將交通事故死亡人數減半的目標。依法嚴厲打擊路上違法,我們一直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