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無眠

張以進

這天晚上10點多鐘，安城縣委辦公室主任梁子清剛到家，手機就響了，接通電話，里面傳來了郝副主任急切的聲音：“主任，不好了，安城論壇要炸了。”“什么炸了？你說清楚點。”敏感的字眼讓梁子清心里一震。

“青河別墅那事又上安城論壇了。您趕緊去看看，想想怎么處理吧。”郝副主任的話音中幾乎帶著哭腔。

梁子清迅速打開電腦，登錄安城論壇，找到了置頂的帖子，紅色大號標題十分惹人注目：要拆違章建筑，先拆最牛別墅。梁子清匆匆瀏覽了帖子內容，立即撥通了縣委書記鐘為民的電話。

“鐘書記，青河別墅的事上安城論壇了，帖子很火。這把火可能是沖著您來的。”梁子清開門見山。鐘為民書記年紀四十出頭，到安城縣走馬上任才半個月，針對全縣不少地方存在的違章建筑情況，上午剛主持召開全縣整治違章建筑動員大會，想不到晚上就有人發出了最牛別墅的帖子。

“鐘書記，要不要處理一下帖子？！”梁子清試探著問。

“梁主任，帖子我看了，先別急著處理。你辛苦一下，馬上寫個最牛別墅的情況報告給我。”說完，鐘書記掛斷了電話。

梁子清立即開始整理最牛別墅的情況報告。

安城這幢最牛別墅，梁子清再清楚不過了。十年前，他剛剛被任命為縣委辦副主任，就接到了青河鄉青河村民的舉報信，說有人在青河水庫庫尾建造房子。看完舉報信，中年氣盛的梁子清“啪”的一下把舉報信拍在桌子上：“膽大包天！”驚得幾位同事都轉過頭來看著他。他把情況一說，大家都非常氣憤：青河水庫可是全縣飲用水源保護區，哪個人敢在這里造房子？可一聽到被舉報人的名字，大家都不說話了。造房子的人，是安城縣鼎鼎有名的企業家賈金寶，聽說在省城開著大公司，誰敢得罪呀？！

梁子清把舉報信送給縣委辦魏主任，魏主任掃了一眼舉報信，說：“你說該怎么辦？”

“違章建筑，拆唄。”梁子清干脆利落地回答。

魏主任喝了一口茶：“子清，違章建筑，當然要拆。可造房子的是賈總，以他的人脈，只要動動手指頭就有可能讓我們翻個跟斗。子清，對這件事情的處理一定要慎之又慎。”

為了了解情況，梁子清去了青河鄉青河村。青河村處在青河水庫庫尾，依山傍水。梁子清找到那位舉報人，原來他家搭了個棚子，被執法局認定是違章建筑，要強拆。舉報人指著水庫旁一幢正在建造的三層樓房說：“假如你們把它拆了，也不要你們上門，我自己立馬拆除。”

梁子清問村干部，那幢房子的主人是誰，村干部說是賈金寶。梁子清問審批了嗎？村干部搖搖頭說沒有，青河村三年前就已列入搬遷計劃，村民建房一律沒有審批。

“沒審批怎么造到三層的？”梁子清有點惱火。

“梁主任，我們局里早就下過停建通知，可人家是趁節假日偷偷造上去的。”隨行的執法局人員無可奈何地說。

回城后，梁子清寫了一份情況報告，上交后事情沒了下文。后來，梁子清聽說那個村民的棚子沒拆，那幢三層違建房子也沒動過。

五年前，執法局在全縣開展違章建筑清理，創辦不久的安城論壇突然爆出一個帖子：安城最牛別墅——青河鄉青河村的三層樓房，哪個敢拆這幢違章建筑？！帖子一發出就火了。

那時剛被提升為縣委辦主任的梁子清，接到領導電話后，連夜召集相關人員開會，并組織人員刪除了帖子。考慮到這件事的影響，縣里組織相關單位進行座談，大家一致認為這幢違章建筑影響太大，應該拆除。

第二天，梁子清帶著相關人員趕往青河村準備查處最牛別墅，誰知在半路上，他接到了一位領導的電話：“你們有腦子沒有？！前段時間，縣領導正在跟賈總洽談，他準備在我縣投資項目，你們這一折騰，幾個億的投資項目會怎么樣？你們聽著，賈總的房子千萬不能動！”

最牛別墅的事就這么撂著了。好在這幾年網上也沒什么動靜，想不到現在又有人翻出了這事。

梁子清整理好最牛別墅的材料。可究竟該如何處理這幢別墅，梁子清不禁犯了難：拆，這么硬的后臺肯定難拆;不拆，其他的違章建筑怎么整治？再說，現在網絡發達，一旦帖子的內容被網友們廣泛傳播，局面會更加難以收拾。拆，拆不了;不拆又不行，想到這里，梁子清的頭都大了。

“你馬上把材料發過來。”鐘書記來電話催了。梁子清連忙在材料后面寫了一段話：考慮到情況比較復雜，建議將這一問題提交領導班子研究尋求解決方案。寫完，他把材料發給了鐘書記。

梁子清擔心鐘書記會隨時找他尋找對策，他不停地思考著，想了一個又一個處理方案，可是這幢最牛別墅始終像壓在孫悟空身上的那座大山，根本沒法撼動。

梁子清一夜無眠，好在鐘書記并沒有找他。

第二天一大早，梁子清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電話是鐘書記打來的，聲音很平和：“梁主任，請你馬上通知建設、執法、水務等相關部門一把手，上午9點到青河村集中，說我要現場辦公。同時，通知報社及電視臺派記者參加。”

“鐘書記，您——”梁子清心中忐忑，不知道鐘書記會如何處理最牛別墅的事情。

“馬上通知。”鐘書記掛斷了電話。

梁子清以最快的速度通知了相關單位一把手，不少人問他什么情況，他只說“無可奉告”。

去清河村的路上，梁子清幾次想問問鐘書記究竟怎么打算，可看到鐘書記神色嚴峻，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

上午9點不到，梁子清和鐘書記到達了青河村。相關部門領導也已經提前趕到。鐘書記一言不發地帶著大家來到水庫旁：“同志們，這座水庫是我們的飲用水源，大家都清楚吧？”

看到大家點頭，鐘書記接著說：“昨天安城論壇最牛別墅的帖子想必大家都看了，這幢最牛別墅就在我們的眼皮底下。我想，它為什么能夠在這里扎根下來，需要我們在場的每位同志認真反思。”

“記者同志，請把鏡頭對準我。”鐘書記整了整衣領，對著電視鏡頭說，“今天，我在這里給全縣人民表態，請相關部門依法查處這幢最牛別墅。”

梁子清只覺得腦袋一陣昏眩，原本想著的很多預案都隨著鐘書記的表態轟然倒塌。怎么會這樣呢？賈總的最牛別墅矗立整整十年了，鐘書記這一表態，萬一拆不掉，那不是一點退路也沒有了？還有，分管工業的顧副縣長和賈金寶洽談的投資項目怎么辦？梁子清不敢再往下想了……

回城以后，梁子清負責每天督查拆除最牛別墅的進度，他原本以為會遇到很多的阻力和困難，可想不到的是，最牛別墅的拆除工作相當順利，半個月后，最牛別墅被依法拆除。

最牛別墅拆除后，安城論壇的網友們一片叫好，安城的違章建筑整治工作也順利推進。這天，縣里召開領導班子會議，會上幾位班子成員吵了起來。

“鐘書記，最牛別墅拆了，您在全縣的老百姓面前樹立了威信。可是您想過嗎，為了讓賈金寶來縣里投資，我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和他達成了投資5億元的合作意向。現在我們拆了他的房子……5個億呀！”顧副縣長再也說不下去了。

“顧副縣長，您錯了。”鐘書記平靜地說，“拆除最牛別墅，不是為了我個人長臉，更不是為了樹立個人威信。你們知道嗎？安城論壇發出最牛別墅帖子的那個晚上，我一夜無眠，想了無數種處理的辦法，想到后來，頭都要炸了。到凌晨3點多鐘的時候，實在想不出辦法，我就給老父親打了電話。”

鐘為民說，他父親扎根山區30多年，清正廉潔，扎實苦干，一直是他學習的榜樣。鐘為民回憶著那個夜晚的場景：“我撥通了他的電話，把最牛別墅的事情告訴了他。父親問我，當官為什么？我說當官為人民。父親問，為老百姓辦事，最根本的原則是什么？公開公正！我脫口而出。父親告訴我說，從公開公正考慮，最牛別墅必須拆。過去沒拆，那是有的人前怕狼后怕虎。”

“父親的話讓我豁然開朗，只有拆掉最牛別墅，才能體現我們的公平公正，而這是我們做好所有工作的基礎。于是，我就想了一個在媒體和你們面前向全縣人民表態的方法，我要斷了自己的一切退路。我想，沒有退路就是最好的路。”鐘為民眨著紅腫的眼睛說。

正在這時，梁子清接到了賈金寶的電話，說他就在會議室外。

“興師問罪來了。”聽到賈金寶來了，不少人心中猜測著。

“讓他進來。”鐘書記說。

賈金寶一走進會議室，氣氛就驟然緊張起來。“我今天來，只想說兩句話。一句話是感謝你們。那幢違章建筑是我的幾個兄弟借著我的名義建的，當了這么多年釘子戶，說句實在話，我臉上無光。你們拆掉它，讓我看到了新一屆領導班子的辦事決心。第二句話是支持你們。整治違章建筑，家鄉會越來越美，作為安城游子，我決定在安城投資5億元，立即啟動項目建設，請你們多多支持。”

“好，賈總，安城歡迎您。”鐘書記的話音一落，全場掌聲如雷。

〔本刊責任編輯 袁小玲〕

〔原載《民間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