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你個河長

張國心

牛金寶是個精明人，很會捕捉商機，南來北去，掙了個缽滿盆盈。這年，縣城進行大規模改造，他又看到了新商機，那就是采河砂。任何建設都離不開河砂，河砂一天比一天緊俏，清水河里的河砂從沒被開采過，儲量極大，如果在清水河里架個采砂機，一定會財源滾滾。

牛金寶找來一個叫王三的人當助手，這王三不僅在社會上結識了形形色色的人，消息靈通，還能說會道，是個遠近聞名的能人。這天，牛金寶和王三來到清水河岸邊實地查看。河水清澈見底，魚兒在水里安靜地游來游去，兩岸河草蔥綠，古樹依依，是個難尋的好地方。他下到河道邊，拿鐵鍬往下挖，全是黃澄澄的河砂，牛金寶心里像吃了蜜棗一樣甜，這時有個人走過來問道：“你們要干什么？”

王三腦袋靈活，連忙答道：“我們要疏通河道，在做現場勘探。”

那人冷笑道：“蒙誰呢？什么疏通河道，就是在挖砂，你們這樣的人我見多了。我告訴你們，河道采砂破壞生態，污染河水，是違法的，你們趁早打消這個念頭。”

“你是干啥的？”牛金寶瞪著眼睛問。

“我是河長。”

王三忍俊不禁，嘲諷地說：“河長是什么官，幾品幾級？”

“無品無級，但有我在，誰也挖不走清水河一粒砂！”

“哼，自不量力！”牛金寶覺得和一個無品無級的河長爭論有失身份，拉著王三上了河岸，然后讓他去查一下這個河長究竟是什么來頭。

王三不愧交際廣，他打了幾通電話就搞清楚了這個河長的根底。他叫于大河，是村主任兼河長。王三很有城府地說：“河長算不上什么官，可他畢竟是村主任，不把他擺平要礙大事。”

牛金寶胸有成竹地說：“沒有金剛鉆，不攬瓷器活。我要是連一個河長都擺不平，還敢來清水河挖砂？”

牛金寶說的“金剛鉆”指的是這里的鄉長常清波，也是他老婆舅媽家的表弟，雖然拐了個彎，卻是地地道道的小舅子。常清波上大學時家里條件不好，牛金寶不止一次資助過他，幫他渡過了難關，為此常清波非常感激，說以后出息了一定報答姐夫相助之恩。如今小舅子當上了鄉長，有恩于他的姐夫想在他的一畝三分地上搞點事業，他豈有坐視不管之理？

聽完牛金寶說出這層關系，王三興奮地說：“老板，你有這個路子還和他一個河長磨什么牙，直接找鄉長去就完事了！”

牛金寶本想“先斬后奏”，把一應準備工作都做好后再去通告一聲，到那時小舅子方方面面一打招呼，一切就都水到渠成，不會有一點懸念。沒想到半道蹦出來個河長，那就只好跟小舅子直接喊話了。他想來想去，覺得還是讓老婆出面為好，畢竟他是她表弟，有話更好說，于是買了一些禮品，把任務全交給了老婆。

牛金寶的老婆領命拿著東西來到了常鄉長家，不巧表弟到省里開會去了，一時回不來。她就把登門造訪的意圖跟弟媳婦說了，弟媳婦是個非常善解人意的女人，她說：“姐姐你不用著急，你說的事我雖然不懂，但清波經常提起你和姐夫，說你們都是好心人，有恩于我們，我們永遠不會忘記。等他回來后我一定轉告他，我想他要是能辦的話一定會幫忙的。”這番話說得牛金寶的老婆心里熱乎乎的。

牛金寶聽完老婆的匯報后，心里更有了底。他把挖砂的設備都準備好了，只等小舅子來信就立刻開工。沒過幾天，王三樂顛顛地跑來了，報告了一個從村屯里傳來的消息：于大河村主任的職務給擼了。牛金寶得意地說：“看來我這個小舅子還有良心，沒忘本，一腳就把這絆腳石踢飛了。”他拉著王三來到飯店，點了好酒好菜，喝得酣暢淋漓。開工酒算是喝了，王三對牛金寶佩服得五體投地，借著酒勁一個勁地豎著大拇指夸獎：“牛老板厲害，厲害啊！”

第二天一大早，牛金寶和王三帶著鏟車來到了清水河邊，只要把道路修好，接著就能把機器運來。沒想到，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于大河不知從哪里又跳出來，擋住了去路。王三沖上前去，理直氣壯地喝道：“怎么又是你？”

“我是河長，天天在這里。”

“哈哈哈，還好意思說什么河長，知不知道村主任職務是怎么被擼的？你知道我們老板是誰嗎？那我就告訴你……”

還沒等王三把話說完，于大河搶過話茬說：“河道采砂違法，天王老子也不行！”

牛金寶氣得眼珠子都要冒出來了，擼胳膊挽袖子。于大河毫不畏懼，站在鏟車前，泰然不動，指著牛金寶說：“你要是不聽勸告，我就報警。”

“報警我也不怕。鏟車給我往前開，看他能怎樣！”牛金寶指揮道。

鏟車司機把鏟車開動起來，“轟隆隆”的馬達聲震耳欲聾，可司機沒有把車開進河道里挖砂，而是調轉了車頭，扔下一句話：“這是違法的事，給多少錢我也不能干！我可不想蹲監獄。”轉眼就把鏟車開走了，把牛金寶和王三撇在了河邊。

按理說，眼前的這個于大河村主任都被撤了，應該知道寸短尺長了，可態度仍然如此強硬，這叫牛金寶心里很納悶，他讓王三再打聽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三拿起電話，又是一通打，之后蔫頭蔫腦地告訴牛金寶，據鄉政府里的朋友透露，最近有很多人都在打清水河的主意，形勢嚴峻，于大河現在是河長兼村主任，不是被撤職，是工作重心有了轉移，昨天的信息不夠準確。

“常鄉長呢？”牛金寶問。

“這事就是你小舅子做的決定，還特別授權給于大河，說天王老子也不許在清水河里采一粒砂。”

牛金寶聽了，破口大罵：“忘恩負義，恩將仇報，可恨的小人，我跟你一刀兩斷！”他拿起電話就給常清波打，可怎么也打不通。于大河一直站在他身邊，笑著說：“你就別打了，常鄉長現在正在給國家環保巡查組做匯報呢，有時間接你的電話嗎？”

“你怎么知道我是給常清波打電話？”

“我是河長，啥不知道？我還要告訴你，常鄉長不靠譜，你求他辦事，就等于提著豬頭進佛堂——找錯了主，一提他我就火冒三丈！”

牛金寶像是遇到了知音一樣：“他也坑過你？”

于大河說：“何止是一般的坑啊，簡直把我坑苦了。我求他提拔我，他滿口答應，可他是怎么提拔我的？讓我來當這個專職河長，天天磨破了嘴，累斷了腿，還得罪一堆人，哪有村主任清閑風光？你找他辦事還不如找我。我跟你說實話，現在環保是大事，河道采砂是違法的，鋌而走險是要受到法律嚴厲制裁的。我倒是可以給你提供一個真正的商機，前景無限光明。”

牛金寶想，你一個小小的河長能提供什么商機？可看在“同病相憐”的分上，還是把于河長的話聽進了耳朵里……

幾年后，一個以清水河為軸線的“清水綠帶”生態農業文化園區出現在了世人面前。清水河變成一步一景的美麗畫廊，沿岸百花爭艷，瓜果飄香。牛金寶的金牛山莊更是“林”青水秀，在這里可以體驗到古老的農耕文化，享受到無公害的農家美食，尋找到田間采摘的無限樂趣……游客絡繹不絕，流連忘返。王三人脈廣，辦事利落，已成了牛金寶的得力助手，山莊被兩人經營得有聲有色，知名度越來越高，不但回報豐厚，人也風光無限。牛金寶樂得合不攏嘴，心想這是我一生中抓到的最好商機。

這天，河長于大河來到金牛山莊，找到了牛金寶說：“牛老板，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牛金寶拍著胸脯說：“你于河長的事就是我牛金寶的事，說什么幫忙不幫忙的。”

“我有個朋友搞建筑，急缺河砂，你看能不能……”

牛金寶立刻嚴肅起來：“清水河是咱們的生存之根，財富之源，天王老子都別想在清水河里采一粒砂！于河長，咱們能不能換個思路？”

于大河哈哈大笑：“你牛老板終于知道環保的重要性了，有進步！”

牛金寶狠狠給了于大河一拳：“好你個河長，又把我耍了！可話說回來，多虧你給我提供了這個商機，我才有了今天，我真得感謝你。”

“別感謝我，那都是你小舅子給你謀劃的藍圖，你還和他‘一刀兩斷嗎？”

“我是混蛋到底的人嗎？早負荊請罪了。”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