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小驢
《日瓦戈醫生》是帕斯捷爾納克為他所處的時代所還的一筆巨債。寫這部小說,就是他為了“還債”所作的努力,也是“俄國突然為人類飽受的一切苦難燃起了贖罪的蠟燭”最真誠和良心的見證。美國著名評論家艾德蒙·威爾遜評價這部巨著時說道,“它是人類文學史和道德史上的重要事件,是與二十世紀最偉大的革命相輝映的詩化小說。開啟俄國文化寶庫和知識分子心扉的專門鑰匙。”威爾遜強調了《日瓦戈醫生》在文學意義上的價值,還將道德與文學并列,這是罕見的。在文學的道德教化功能日漸式微的今天,像《日瓦戈醫生》這樣的個人命運與社會發展趨勢緊密相連的作品顯得更加珍貴。這不僅是一部還債之書,也是帕斯捷爾納克內心最為真實的呼喚。
《日瓦戈醫生》于一九四六年開始動筆,直到一九五六年才完稿,寫作跨度十年之久。此時,斯大林已經去世,前蘇聯已經進入了赫魯曉夫時代。毫無疑問,這是帕斯捷爾納克秉著知識分子的良知、人性和是非感最勇敢的一次表達。小說開始于一九○二年,結局于一九二九年,尾聲則延續到了二戰的衛國戰爭;歷經第一次世界大戰,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國內混戰,新經濟政策,衛國戰爭等一系列波瀾壯闊的歷史,刻畫了大小六十多個人物,表現了他們在這一歷史時期的復雜情緒和對時代進行的反思。
二十世紀的上半葉,這個星球始終彌漫著血腥和殘忍的氣息。隨著第二次工業革命的成功,科技水平的提升,人類開始進入了歷史的快車道,展開瘋狂的追逐,競爭,戰爭,殺戮,知識分子的身前已擺不下一張安靜的書桌,棄筆從戎的事跡屢見不鮮,海明威、卡帕、巴別爾、索爾仁尼琴、威廉·戈爾丁、塞林格、約瑟夫·海勒、小津安二郎、馮內古特等等都有參戰的經歷。戰爭帶來的創傷和感受,給作家們提供了寶貴的材料和寫作資源。經歷了國內一系列革命和兩次世界大戰的帕斯捷爾納克,雖然只截取了一九○五年到新經濟政策這段時期作為敘述的核心,小說卻具有超越特定歷史期限的普世性,是關于“近四十五年間”俄羅斯最出色的歷史映像。正如意大利《現代》雜志所言,“繼《戰爭與和平》以來,還沒有一部作品能夠概括一個如此廣闊和如此具有歷史意義的時期”。小說成功塑造了尤拉、拉拉、帕沙、冬妮婭、加利烏林、杜多羅夫、戈爾東等諸多形象鮮活、印象深刻的知識分子和革命者。《日瓦戈醫生》可視為帕斯捷爾納克對俄國二十世紀前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的深情回顧和沉思。在近半個世紀的時間跨度中,帕斯捷爾納克作為俄國歷史的見證者和守夜人,調度了他一生的全部經驗和敘述才情,表達了對藝術、對革命、對生活、對愛情、對裹挾于時代潮流中的知識分子、革命者和普通民眾在暗流涌動的變遷中的復雜感受。這不僅是一部知識分子的心靈史詩,也是對俄國革命和社會主義的一次集中反思。心中一直背負著時代巨債的帕斯捷爾納克,在這部小說中釋放出全部才情,他深感時間不饒人,過去那些美好而敏感的東西正在逐漸消失,如果不及時予以記錄,最終將化為時間的硝煙,成為永恒的遺憾。正是本著這種使命感和知識分子的擔當精神,作家在雞蛋和石頭二者之間,自覺地站在了黑暗的對立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曾經發出質問:“如果連我們這樣的人都無法看清楚國內那些被視為光明和真理的東西其實都是虛假和錯誤的,那么對于現在的年輕人來說,他們跟人民的隔膜更深,而且代代相傳,彼此的鴻溝會越來越深,他們會怎樣呢?”就此而言,帕斯捷爾納克秉承的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羅斯作家的一貫傳統。歷史的長河浩浩蕩蕩,手握權杖的勝利者隨意篡改著歷史的真相,唯有良知的文字忠實記錄著這一切,成為我們回望過去最為珍稀的聲音。
作為一個以抒情詩成名的詩人,意識到生活的沉重和復雜后,他敏銳地察覺到抒情詩已經不能表現這個時代的駁雜,寬廣和繁蕪,于是他便由抒情轉為了敘事。小說作為包容性更強的文體,顯然更適合講述和還原歷史,這部負載著帕斯捷爾納克對于重新認清過去的野心之作,最終捕捉到了遠逝的余波。
嬗變的美學觀
革命前后的巨大反差,讓帕斯捷爾納克從對革命的崇拜中清醒過來,開始了美學意義上的自省和對俄羅斯命運的思考。
其中對“革命”的反思,是最為核心的一環。革命,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歷史實踐課,“社會主義”無疑是最為醒目的組成部分。革命的洪流逼近,濺濕每個人的褲腳,沒有誰能全身而退。無疑,這股洪流從一開始,就充斥著血腥味兒,意味著暴力,流血,犧牲……對腐朽社會的厭惡,對黑暗的憎恨,對自由平等的追求,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期許,是每個富有正義感的人所渴望的。何況俄羅斯知識分子普遍存在的批判精神,最初都對革命報以很大的希望。十月革命后,興奮的日瓦戈醫生忍不住和岳父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說道,“多么高超的外科手術,一下子嫻熟地割掉多年發臭的潰瘍。當即對百年來人們頂禮膜拜的非正義進行判決”。稱贊其是“天才的手筆”。日瓦戈醫生的稱贊在當時并無道理,站在當時的時代來看待十月革命,尤其是對比腐朽黑暗的沙皇時代,沒有比革命更徹底的“外科手術”了,這是一場劇烈的社會變革,對于知識分子而言,不亞于一場精神的洗禮。一切改頭換面。新的綱領,新的組織,新的意識形態。腐朽的權貴資本主義退場,取而代之的是風氣一新的布爾什維克政權。日瓦戈醫生最初是熱情擁抱革命的,他贊同將家里多余的房間分給窮人,用實際行動來支持革命。然而很快發現舊的生活和新的體制之間的不合拍,革命帶來的巨大破壞性和嚴重的經濟困難,使之前歡呼雀躍的知識分子們陷入了迷茫。新政權的法令也讓他們無所適從,格格不入,不禁發出“現政權同我們是對立的”感悟。在詭譎的政治面前,知識分子過于天真和理想化。革命的列車已經失控。之前的日常生活,社會秩序和無數個普通家庭,隨著社會的變革,統統化為了灰燼,只剩最后的懷念。帕斯捷爾納克不禁借日瓦戈醫生之口詛咒起革命者,“革命的獨裁者們之所以可怕,并非因為他們是惡棍,而是他們像失控的機器,像出軌的列車。”
內戰爆發后,形勢驟變,俄國的情況更為復雜,在這場殘酷的人性試驗場里,帕斯捷爾納克反思的已經不僅僅止于革命本身。在這場席卷整個俄國的洪流中,他跳出了正義與非正義的道德界限,而是站在更高的人道主義立場來重新審視革命,審視革命的合法性。從最初的向往,贊揚,擁護,到懷疑,批判,最后成為清醒的觀察者,反對者。在帕斯捷爾納克看來,“革命是對現實的拯救,但是美學卻是拯救之拯救,如果你在美學的立場上質疑這場拯救現實的革命,事實上也就在精神上拯救了這場拯救現實的革命”。當紅軍游擊隊和白軍在西伯利亞森林中反復廝殺時,當精神崩潰的游擊隊員帕雷赫用斧頭砍死妻子和三個孩子時,當加利烏林投降敵對勢力,與同一個院子長大的朋友打得不可開交時,帕斯捷爾納克意識到,人性的缺失使俄羅斯正面臨精神的大面積失血。“在這股洪流中,我們仿佛置身于戰爭中,生命已經停止,個人的一切也已完結,世界上不會發生任何事,只有殺戮和死亡”。羅馬公民的美德已經消失殆盡,不寒而栗的現實讓他不得不從抒情轉為敘事,透過革命繽紛錯亂的圖景,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日瓦戈醫生》中,帕斯捷爾納克確立了“藝術永遠是為美服務的”至高標準。經歷了諸多磨難的作家,大膽將人性,信仰,精神,愛,死亡奉為文學永恒的主題。顯然帕斯捷爾納克意識到,唯有建立在美的基礎上,文學才具備審美意義。一次次戰爭,思想改造,讓個體在時代面前顯得極其脆弱,單薄,犧牲看上去如此神圣,被視作理所當然。作為作家,帕斯捷爾納克肩負起為弱者呼喊的責任,在小說中,他讓日瓦戈醫生向拉拉發出了世紀之問:“既然你們如此相愛,是什么破壞了你們的家庭和睦呢?”是狂暴的戰爭,還是失控的人性?以至于曾經那些高尚的、優雅的、理想的東西都變得粗鄙不堪,成為了整頓和專政的對象。“于是謊言降臨到了俄國大地上,這是主要的災難,未來罪惡的根源,是喪失信賴個人見解的原因。人們感到,聽從道德啟示的時代一去不復返,現在應當隨聲附和,按照那些陌生的、強加給所有人的概念去生活”。這是拉拉的回答。此時陰云籠罩一切,審美徹底被扭曲了,個體的聲音越來越稀缺,四處隨聲附和,盛行講空話,大話,風氣惡劣,反對強權,意味踐踏真理,意味著從肉體到精神的雙重毀滅。沒人再敢出聲。日瓦戈醫生所能做的,就是無為和沉默。沉默意味著消極,卻也是最有效的抵抗方式。日瓦戈所感受的時代窒息,帕斯捷爾納克早就感受了,而醫生死后,帕斯捷爾納克卻仍將在這種窒息的時代中茍延殘喘,所以《日瓦戈醫生》這部小說,是帕斯捷爾納克建立在對美的渴求、對愛的呼喚、對人性的沉思、對精神信仰的救贖的基礎上所作的最大努力。他為小說正名,使美學和人道主義在文字中重新復活。
革命者與癲狂時代
盧梭在《論人與人之間不平等的起因和基礎》中曾說,“我不愿意居住在一個新建立的共和國里,無論她有多么好的法律,我也不愿意,因為我擔心不按當時的需要而成立的政府不適合新的公民,或者說公民還不適合新的政府。”帕斯捷爾納克印證了盧梭的擔憂。新的政令層出不窮,在詭譎的政治氛圍中,朝令夕改,第二天就有可能被翻轉,讓人無所適從。尤其內戰爆發后,秩序更為失控,“混亂和變動成了革命家們唯一向往的自發勢力”。在逃亡瓦雷金諾漫長的旅途中,醫生沿途的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對內戰造成涂炭生靈的殘酷性有了更為直觀和清醒的認識,其中與安季波夫(斯特列利尼科夫)的相遇和對話,是《日瓦戈醫生》最為精巧的布局和安排。
安季波夫,出身苦寒,從小在“臟臟,擁擠,貧困”的環境中長大,沙皇時代對底層人民的欺壓,對女人的凌辱,在他幼小的心靈埋下了仇恨的種子。一戰爆發,已經身為中學教師的安季波夫,按照法律可以免服兵役,卻自愿上了戰場,直到兵敗被俘。得知二月革命的消息,他逃回國內,拿起槍,繼續戰斗,幻想將來某天能改頭換面,充當新生活的仲裁者,一刷之前的屈辱。他仲裁的對象自然是以科馬羅夫斯基為首的舊時代的既得利益者們。科馬羅夫斯基帶給拉拉的傷害,是安季波夫投身革命的最初動力。經過幾年戰火淬煉,醫生再次見到的安季波夫,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他化名為斯特列利尼科夫,成了讓人聞之色變的“槍決專家”。他瘋狂,勇敢,偏執,自私,冷漠,甚至喪失了基本的同情心。圍攻尤里亞金時,明知妻兒依然身陷圍城,為了不泄露秘密,一次也沒聯系過,下令瘋狂開炮轟城。拉拉不能理解丈夫的決定,“人就在身邊,竟然能抵擋得住見我們的誘惑!這我怎么也想不通,超出我的理解力……”倒是丈夫的死敵加利烏林,給予了她入微體貼的照顧。戰爭使安季波夫喪失了理性,他太想滿載榮譽,得勝歸來,把戰爭的桂冠戴在妻子頭上,卻沒有想到和妻子反而越行越遠,越來越陌生。是什么改變了安季波夫?使他在革命的道路上漸漸偏離了軌道,從一名授業解惑的知識分子變為了戰爭狂魔?這是帕斯捷爾納克留給我們的思考。
某種意義上,安季波夫差點成功了,他推倒了腐朽的舊政權,打敗了加利烏林,趕走了科馬羅夫斯基。然而他沒料到自己會成為日瓦戈醫生嘴里的“惡棍”,更沒想到不久的將來,革命倒戈,自己轉眼就成了被革命的對象。最后形只影單,既保護不了妻兒,也保護不了自己,只能絕望自殺;在瓦雷金諾的雪夜,兩人一番推心置腹的長談,更是讓人唏噓感嘆。安季波夫至死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錯,臨死前還保留著將來環境改變后洗脫罪名的幻想。在自殺的前夕,這位堅定的革命戰士總結革命時發出令人心碎的疑惑:“社會主義思想誕生,爆發了一次次革命,……馬克思主義,它發現了罪惡的根源和治療的方法。馬克思主義成為這一世紀強大的力量。然而,一世紀以來特維爾大街和亞瑪大街,骯臟和圣潔的光芒,紙醉金迷和工人棚戶區,傳單和街壘,依然存在。”哀莫大于心死。這是革命者的自省,或者是對革命的幻滅。這些在革命爆發后爬上街壘,拿起槍支的熱血青年,以為能將那些特權階層、花花公子、社會的寄生蟲和其他殘渣余孽蟲一同清除干凈。然而,度過六年難以想象的煎熬,并沒有贏得想要的自由,所有夢想都落空了。與其說他是死于暴露后的恐懼,不如說是死于對現實的絕望。
安季波夫的悲劇具有普遍性意義,倒在雪地上的那一聲槍聲,給我們留下了悠長而悲愴的回響,至今震撼著人的心靈。他告別了革命,告別了殘酷的戰爭,告別了心愛的女人,親手解脫了命運強加于頭上的桎梏。
《日瓦戈醫生》中,像安季波夫這樣難忘的形象還有很多。帕斯捷爾納克沒有將人物臉譜化,所有的人物都裹挾于命運的渦旋中,在現實中相互交織。他認識到,“只有在蹩腳的書里人才截然分為兩個陣營,互不往來”。小說多次使用互文手法,讓人物命運彼此交織,相互印證,使人物形象顯得豐富,立體,鮮活和復雜。被安季波夫視為仇敵的加利烏林,在拉拉眼中卻是無可厚非的騎士;魯莽殺死政委金茨的游擊隊員帕雷赫,在妻兒眼里卻是一位細心體貼的男人;令人厭憎的反革命者科馬羅夫斯基,逃亡遠東共和國時不忘帶上拉拉,從而間接地解救了拉拉。林中戰斗中,犧牲的電話員脖子上掛的護身香囊里裝著《贊美詩》的摘錄,另一方,昏死過去的白軍小戰士謝廖沙·蘭采維奇身上同樣帶著相同的《贊美詩》摘錄。帕斯捷爾納克用這個細節暗示,同為俄羅斯的子民,上帝的孩子,本該和睦相處,一起接受上帝的蔭庇,內戰卻毀了這一切,讓相互熟悉的人站在不同的陣營里殘酷虐殺,相互比賽殘忍,今天你報復我,明天我報復你,血流成河,讓天堂淪為了地獄,俄羅斯陷入了悲慘的泥沼。
和安季波夫一樣,加利烏林也都出身底層,渴望通過革命來改變命運。兩人是從小一個院子長大的朋友,受到哥薩克紅軍團嘩變的牽連,加利烏林為了保命,轉身投向了反革命陣營。因為指揮出色,戰功卓越,他最后成了捷克軍團總督,和少時好友紅軍將領“斯特列利尼科夫”在叢林展開了瘋狂的廝殺。對于這位被命運捉弄的人,帕斯捷爾納克并沒有予以道德上的譴責,反而寄予了深切的同情。在被圍困的尤里亞金,明知拉拉是對手的妻子,當她為鄰居向他求助時,加利烏林依舊給予她們無私的幫助,盡可能地滿足要求,掩護和挽救過很多人。加利烏林的善良,仁慈,同情心,和那些兇殘的哥薩克騎兵、粗魯的警察們、下令放火燒光村莊的斯特列利尼科夫相比,更能得到尤里亞金市民們的擁護和尊敬。
顯然,帕斯捷爾納克對加利烏林是同情的,甚至是袒護的,他特意沒有給其安排結局,這不失為一種人道主義的關懷。戰局潰敗之后,加利烏林已經身不由己,但命運容不得他回頭,他只能繼續背叛革命,背叛所屬的階級,他的歸屬只有亡命天涯或死于革命洪流。這才是真正的悲劇,一個好人,卻只能做一個違心的壞人,在非黑即白的時代里,沒有第三條道路可走,也不存在世外桃源。
同樣不能左右自身命運的,還有游擊隊員帕雷赫。帕雷赫出身普通,是名農民,女人管家,他下地干活,生活穩定,戰爭破壞了這家人平凡幸福的生活。帕雷赫被征兵,送上前線,打德國人,革命后,又調過槍口,開始內戰。他目睹了戰場上太多殘虐的場面,導致他性情大變,成為了一名嗜血的戰士。他強壯,一頭蓬亂的黑發,大胡子,額頭上長滿了疙瘩,長相兇狠,和《水滸》中的黑旋風李逵一樣,沒文化,缺乏思想,行事魯莽,蔑視生命。正因為他一時發昏,開槍殺死了政委金茨,導致士兵嘩變,改變了加利烏林的命運走向。像帕雷赫這樣的人是最容易被人利用和煽動的,狂熱的左派視其為無價之寶,稱贊“他們的兇殘被視為階級意識的奇跡,他們的野蠻行為被視為無產階級的堅毅和革命本能的典范”。在帕雷赫眼里,被他殺死的政委金茨只是個“毛孩子”,他笑著朝他開了槍,簡直視生命為草芥。他骨子里仇恨知識分子、老爺和軍官,“我干掉過你們很多人,我手上沾滿了老爺、軍官,還有不知道什么人的血”,可謂殺人如麻,欠下了許多的血債,也正因為如此,他害怕戰爭失敗后白軍報復,不能眼看親人落入惡棍的魔爪。這個強壯的孤僻的大力士,最后精神失常,極端的恐懼下他選擇了極端的保護手段:用利斧砍死妻子和三個孩子。
帕雷赫是被革命和戰爭中折磨得發了瘋的犧牲品。他既是殘暴的戰爭機器,也是無辜的受害者。最后他從軍營消失,去向不明,“躲避自己就像躲避得了狂犬病的狗一樣”,帕雷赫的悲劇讓人心碎,戰爭毀了他,毀了美好的一家,讓他徹底發瘋。
時代的精神天花板
內戰結束以后,日瓦戈醫生重新返回了莫斯科。此時的莫斯科早已不是詩人熟悉的莫斯科。那正值假象叢生混亂不堪的新經濟政策時期,是前蘇聯最復雜和難以捉摸的階段,醫生目睹了太多殘酷的慘狀,經歷了太多的創傷,蓬頭垢面,滿臉胡須,像精神失常的流浪漢,自感人心不古,時代病了。此時的日瓦戈醫生,再一次充當了帕斯捷爾納克的使者,記下了一幕幕令人恐怖的景象:猖獗的疾病,荒蕪蕭條的村莊,讓人絕望的饑餓;田野里肆虐的老鼠,它們在人面前竄動,尖叫;昔日溫順的家狗也變成了猙獰的野狗,對人虎視眈眈。詩人無比熱愛的大自然,此時成了 “患了重病”“田野上掠過惡魔的獰笑聲” “一片無聲呼救的田野”。與殘酷的戰爭時期,詩人眼中的“花楸樹”還充滿著盎然的詩意,到了新經濟政策時期,病態的現狀摧毀了一切,除了丑陋無情的現實,詩意早已蕩然無存。
一切都變了。變得讓醫生感到違心和陌生。連好友杜多羅夫、戈爾東等富有教養的知識分子,思想上也有了很大的變化。他們習慣了昨天美好、今天美好、明天更加美好的虛偽吹捧,失去了獨立思考和抵抗意志,或者說,他們早已屈服,從沒想過要去觸碰那塊籠罩頭上的時代的天花板。尤其是杜多羅夫,這位被褫奪教職剛結束流放歸來的知識分子,談起獄中接受偵查員的思想教育時感激不盡,稱贊“恍然大悟,政治上受到再教育,擦亮眼睛,作為一個人成熟了”。在戈爾東、杜多羅夫他們看來,思想落伍的不是他們,恰好是日瓦戈醫生。他們經受改造過的思想顯然符合時代的精神,千篇一律的教條主義恰好契合了當時的時代特征。這些虛偽的教條主義,讓日瓦戈醫生深感迷惑,思想上無法接受。作為一個渴望自由意志的知識分子,沒有比失去思想更難以接受的事實。更為難受的是,杜多羅夫、戈爾丁他們從內心接受了這套思想規則,他們的態度是真誠的,日瓦戈醫生無法容忍的、恰好是他們試圖美化的奴役生活。在日瓦戈醫生看來,時代已經病了,出現了“心臟細微溢血現象”,究其原因,是道德秩序發生了錯亂,大肆頌揚自己不喜歡的東西,將自己的良心納入了官方提倡的體系中去,就像“一匹馬說它如何在馴馬場上自己訓練自己一樣”。日瓦戈醫生拒絕成為一匹被馴化的馬,帕斯捷爾納克也拒絕自己淪為“國家夢”的講解員。他的前車之鑒,高爾基、馬雅可夫斯基、布萊希特、法捷耶夫、肖洛霍夫等等,他們曾經都企圖觸碰天花板,最后都不可避免地成為國家合唱團中的一員。
相比戰爭的殘酷,讓人窒息的新經濟政策,讓日瓦戈醫生更感失落。他秉著藝術的良知,勇敢地在札記中反省:“在這種環境中,田園的淳樸焉能存在。它的虛假的淳樸是文學的贗品,不自然的裝腔作勢……”詩人拒絕了加入合唱團的邀請。日瓦戈醫生死于一九二九年莫斯科八月末早上從加澤特內街站開往尼基塔街的電車上。這是他重返莫斯科后第一天上班,也是生命中最后一次。這輛有毛病的電車象征著當時的蘇聯,到處都是故障,事故。電車悶熱,窗戶都被釘死,載著醫生緩緩地踏上天國的路途。他從后門擠出,被人踢踹,狂怒,咒罵,最后一頭栽倒在地,電車沒軋到他。屬于醫生的時代結束了,那個與電車并行的穿淡紫色連衣裙的女士再次超越了電車,超越了日瓦戈醫生,將繼續朝前走去,并比日瓦戈醫生活得長。醫生之死,表面看上去,和電車沒有任何關系,和前蘇聯也沒有任何關系。然而與日瓦戈互為鏡像關系的帕斯捷爾納克,依舊坐在這輛窒息悶熱的“電車”上。他也比“日瓦戈醫生”活得更長,在日瓦戈醫生去世的一九二九年,他還將經歷令人談之色變的大清洗、第二次世界大戰、讓作家陷入全民批判狂潮的赫魯曉夫時代……直到一九五八年,《日瓦戈醫生》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兩年后,帕斯捷爾納克終于跳下了這輛窒息的電車,追隨自己的影子——日瓦戈醫生而去。雖然他性情溫和,沒有以暴制暴,和陀思妥耶夫斯基所處的沙皇時代一樣,在他面前的是一堵墻,他沒有力量撞開這堵墻,但也絕沒屈服,而是堅信“藝術永遠為美服務的”,無論如何占有,破壞,篡改,“誰也創造不了歷史”。他與時代的“同在”和不合時宜的沉默,書寫,正是堅定人性始終存在著美、光明、自然、愛的力量,它們一定能突破“時代的精神天花板”,煥發永恒的生命。
昆德拉在《被背叛的遺囑》中說道,“這世界不是一個簡單的古拉格,而是一個四周墻上涂滿了詩篇,人們在它面前載歌載舞的古拉格。”通過寫作,他避免自己成為國家機器上的一顆沒有絲毫情感的螺絲釘。作為一個抒情詩人,他沒有參與這種“抒情”的合唱,沒有成為“詩人與劊子手共同統治”的工具。
他意識到小說的意義不僅在于揭示被掩蓋了的真相和被時代忽略的美好品質,還試圖在社會主義革命成功和失敗的根源上尋求答案。作為作家,他擁有敏銳的嗅覺,獨立的思考能力,對自由的追求,對庸俗的蔑視,對專制和審查的抵觸,在《日瓦戈醫生》中得以充分的展現。
無疑,從人性和美學的角度上,帕斯捷爾納克作出了最為有力的反抗。在這點上,他無愧于自身所處的時代,無損他作為抒情詩人的品質,也還清了肩負于身的這筆“時代的巨債”。
《日瓦戈醫生》的遭遇與帕斯捷爾納克的“同在”
帕斯捷爾納克因為一部小說,成為了冷戰最著名的犧牲品,這恐怕是作家始料未及的。即使在斯大林恐怖的大肅反時期,身邊很多作家,詩人,學者,教授遭到迫害和非正常死亡的情況下,帕斯捷爾納克也安然無恙地度過這次危機。在赫魯曉夫的解凍時期,帕斯捷爾納克反而遭遇了不公平的迫害。
一九五六年在蘇共二十大結束的前夕,赫魯曉夫做了《關于個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報告,正式揭開了批判斯大林專制問題的序幕,很多人“清醒”過來,加入了批判的隊伍。而在帕斯捷爾納克看來,“斯大林的專制是專制,赫魯曉夫的自由卻并非自由”。或者可以這樣認為,與極權恐懼統治下的死亡威脅相比,他對平庸膚淺的“解凍文學”更加難以忍受。當大家爭先恐后參與對斯大林個人崇拜的揭發時,帕斯捷爾納克沒有加入他們的隊伍,而是冷眼旁觀。這種遺世獨立的行為自然會惹來眾怒,增加孤立和批評的風險。也許帕斯捷爾納克自認為沒有資格加入聲討的隊伍,因為他并沒嚴格意義的挨過處分,他和斯大林神秘的幾次交往,給他披上了政治的“金鐘罩、鐵布衫”,即使在最為風聲鶴唳的大清洗運動時期,他也沒有受過多少沖擊。對于一個詩人來說,相比他身邊的同行,他已經足夠幸運。在他看來,解凍不過是一種形式主義,一種自由的假象,尤其是新出現的“進步的”告密者,膽小鬼和誹謗者,讓帕斯捷爾納克感到無法忍受,他恥以為伍。“這種態度與其說取決于事件的矢量,不如說取決于原則的純正”,這次詩人試圖用純正性來抗衡時代的復雜性。瓦季姆·巴耶夫斯基在《帕斯捷爾納克的抒情詩》中曾一語中的,“殺害帕斯捷爾納克的不是斯大林主義,而是解凍”,可謂意味深長。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十日,這是詩人帕斯捷爾納克作為小說家給《日瓦戈醫生》的定稿之日。這位以抒情見長的詩人,在這年終于完成了第一部也是他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在給朋友的塔比澤的書信中,帕斯捷爾納克高興地寫道,“您無法想象此中的收獲!數十年間的折磨人。引發困惑和爭議、導致昏聵和不幸的那個謎團,終于被發現并賦予名稱。”可想而知詩人此時的喜悅心情,終于還清了這筆時代的巨債,心中的石頭也落了地,前途一片光明,根本沒想到這部小說將會給他帶來致命的災難。
小說最先被《新世界》雜志退稿,后來又轉至《文學莫斯科》叢刊,結局都是一樣的,《新世界》雜志的退稿信將其視為“個人主義傾向”而大加批判。此時帕斯捷爾納克意識到,書稿在他有生之年,已經不大可能在俄羅斯出版了。于是他將書稿秘密授權給意大利一位叫費爾特利涅里的出版商(這位思想激進的出版商后來試圖將梯恩炸藥安置在高壓電線塔上時不慎身亡),一九五七年十一月份,出版商頂著壓力和風險,使得《日瓦戈醫生》率先在意大利面世。隨后法語版緊跟其次。小說出乎意料,很快成了暢銷書,各種譯本相繼出版,半年內就有二十三種語言版本,連偏遠的克什米爾地區人口稀少的烏里族也有了譯本。小說名聲大振,一時洛陽紙貴。帕斯捷爾納克用他生動委婉的音調和詩人獨有的熾熱情感,贏得了國外讀者的喜愛。在美國,《日瓦戈醫生》甚至壓倒了同胞納博科夫的《洛麗塔》,以至招來這位卓越文體家的嫉妒和諷刺,將《日瓦戈醫生》比喻成“馬糞紙托盤上靜靜的頓河”。
在國內情況卻截然相反,小說給帕斯捷爾納克帶來的影響是災難性的。那個在三十年代端坐作協圓柱大廳的“國民詩人”,此時的待遇大相徑庭,墻倒眾人推,要求將他開除作協乃至驅逐出境的聲音不絕于耳。三十年代他們對帕斯捷爾納克的熱情有多高,五十年代對他的厭憎就有多深。厭憎的理由荒唐而可笑,因為帕斯捷爾納克捅破了那層窗紙,重新挽回了那段逝去的記憶,這讓習慣了“柏拉圖洞穴”的同行們惶恐不安,擔心解凍時期剛獲得的一點可憐的自由又將被收回。而一九五八年,隨著帕斯捷爾納克“因為在現代抒情詩方面的杰出成就,以及對俄國古典散文傳統的發揚”獲得諾貝爾文學獎(這是繼作家普寧之后,第二位榮獲此殊榮的俄國作家),針對他的迫害也到達了頂峰。在前蘇聯作協理事會上,除了《新世界》一些編委會成員,很多人甚至都沒有看過《日瓦戈醫生》就開始了針對帕斯捷爾納克的抨擊。帕斯捷爾納克向同行寫了一封公開信,為自己辯護,“事到如今,面對此起彼伏的喧囂和文章,我仍然認為,做一個蘇聯人并書寫《日瓦戈醫生》之類的作品是可能的……我不認為自己是文學里的寄生蟲。……形勢有可能迫使你們在對我的處理方面走得很遠,等你們迫于同樣形勢的壓力,再來為我平反,那就為時已晚。”作家的聲音此時格外冷清,單薄,很快湮滅于失態的批評浪潮中。當獲悉有可能會被要求驅逐出境,帕斯捷爾納克堅持表達了要求留在祖國的愿望,甚至不惜放棄諾貝爾文學獎:“我無法想象自己的命運與它分割開來。我生在俄羅斯,我的生活和工作與它休戚相關。……到祖國之外的地方去,對于我無異于死亡,因此我請求不要對我采取這一極端措施。”毫無疑問,帕斯捷爾納克要向世人證明,除了出走和流放,還可以留下來。在俄羅斯的文學藝術史上,還沒出現過“第三條路”。從“彼得堡到斯德哥爾摩”,那是布羅茨基他們所走的流亡之路,而另外一條,則是從莫斯科、彼得堡通往西伯利亞的流放之路,陀思妥耶夫斯基、沙拉莫夫、曼德爾施塔姆等人都在這條道路上留下過足跡。
與日瓦戈醫生互為鏡像的帕斯捷爾納克,心中自然明白,世上根本就沒有烏托邦,也絕對不存在什么世外桃源。他在寫作《日瓦戈醫生》時,就探討了這個話題。為了逃避紛飛的戰火,醫生一家從莫斯科逃往荒僻的瓦雷金諾,此時革命正如火如荼進行中,好不容易從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泥潭拔出來的俄國,又陷入了難解難分的國內混戰當中。對于普通的日瓦戈醫生一家人來說,逃離硝煙彌散的莫斯科,前往遠離血腥殺戮、世隔絕般的瓦雷金諾,是唯一的逃生之路。醫生在瓦雷金諾度過了一生中最為愜意的一段時光。盡管短暫,但詩意盎然,對于遠離戰火侵擾的日瓦戈醫生來說,無異于世外桃源。醫生放下了手術刀,拿起筆,變成了詩人,他隱居于此,在那段甜美的幽居歲月里,醫生潛心閱讀,談論詩歌,藝術,思考,寫下大量信札、日記和詩句,他借普希金的詩句“如今我的理想是家庭主婦,我的愿望是平靜的生活,還有一大砂鍋湯”來表達遠離戰爭和殺戮的喜悅。這份看似平凡樸實的要求,卻也只能存在于詩人的理想世界中。遍地狼煙,“平靜”一詞何等珍貴,沒有多久,從尤里亞金返家的路上,醫生被游擊隊強征入伍,等待他的又是充滿硝煙的戰火。詩人的世外桃源之夢,很快破滅了。他不得不又一次拿起手術刀,沾上革命的鮮血。再次回到瓦雷金諾,和拉拉喜極相逢,似乎甜蜜的生活又向他們招手,正如帕斯捷爾納克在詩中寫,“擁抱永無休止,一日長如百年”,然而幸福何其短暫,命運的不可逆性打破了他們的世外桃源美夢,醫生和拉拉愛情的烏托邦在窗外的“狼嚎”和“暴風雪”中隨之破滅。
讓帕斯捷爾納克理想破滅的同樣是窗外的“狼嚎”和“暴風雪”。然而他做出的選擇,讓試圖強加給他要求的人都失望了——他選擇了一條和扎米亞京、布羅茨基、索爾仁尼琴都不一樣的道路,那就是與時代、與祖國、與人民同在。死也要死在故土,要死在熟悉的土地上。他對情人伊文斯卡婭表示,即使他們允許帶家屬出國,他也不會同意。“要有故土的平凡日子、故土的白樺樹、故土的不愉快,甚至——習以為常的迫害。還有希望。”
相比流亡和流放,選擇第三條道路更需非凡的勇氣和決心。回到一九五八年當時的情形,誰也無法判斷帕斯捷爾納克的選擇是在拯救還是毀滅他。畢竟來自國外同行的聲音顯得親切悅耳,海明威發誓要滿足帕斯捷爾納克的任何需求,斯坦貝克、格雷厄姆·格林、紀德等作家紛紛表達了關切,歐文·斯通甚至譴責赫魯曉夫這些行為和納粹希特勒如同一轍。印度領導人尼赫魯親自給赫魯曉夫打電話為帕斯捷爾納克求情,請求不要對作家進行進一步的迫害。種種跡象表明,只要出去,他的生活將豁然開朗。但詩人沒有改變初衷,作為俄羅斯歷史的承擔者、見證人,他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依然表示:“如果生命延續,我將用它來反抗庸俗。”
在一九六○年五月三十日深夜,帕斯捷爾納克與世長辭。詩人至死也沒離開過祖國,在俄羅斯這塊苦難重重的土地上,他真正意義上做到了與俄羅斯命運共存。
責任編輯:易清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