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起林
蔣三立從事詩歌創作三十余年,早年成名而長期為全國詩壇所關注,已發表作品七百余首,出版了《永恒的春天》《在風中朗誦》《蔣三立詩選》等多部詩集。他的詩歌多為抒情短章,往往以四時景觀、故土風物為審美觀照對象,借以凝聚和表達審美主體的情感體驗與精神感悟,體現出鮮明的意象化抒情特征。而且,文本審美建構的意象化抒寫之中,總是佇立著一個愁緒與哲思交融的抒情主體形象。這個抒情主體凝望故土而思緒渺遠、落落寡合而情懷幽深,矜持中略有枯澀、沉吟中常存傷感,頗有一種精神懷想的儀式感。其思緒之因、情懷之本和認知之核,則是現代自由遷徙社會離鄉奮斗、遠走高飛的農家子弟對于人生往昔、鄉土故舊的品味與感悟,一種遠行而回望的姿態,一種對自我和故土的認知與懷戀,一種對價值追求和生命真諦的疑慮與憂思,貫穿于各種文本的意義境界。這實際上是一種“新鄉愁詩”,著力揭示的是農耕文明行將消失時代的新鄉愁文化底蘊。
“離土飛翔”:抒情主體的人格姿態
蔣三立詩歌的抒情主體,屢屢呈現出一種外借時勢、內憑天性而遠走高飛的“飛翔”之態。這“飛翔”既萌生于美好時令的催化,源于“春天給了我們一對巨大的翅膀”,所以要“在云過之后的沉靜和顫栗中/給冬天一個寬容的笑,然后,遠遠地、無邊地飛翔”(《春天》);也因為生命力勃發時難以沉默和忍耐的奮起,“沉默的夜,必須要有忍不住的飛翔和跳躍”,“要有更廣闊的天空接納光輝的詩篇”(《夜》)。不管源于何種情況,“天生麗質難自棄”,離土飛翔、遠走高飛以奔向更遼闊的天空、更遠大的前程,都是抒情主體標志性的生命存在現象。
在遠行高飛之際,審美主體表現出對人生旅程出發點的深深眷戀。“在村莊的一堵矮墻,一棵樟樹邊,告別了親人/在踩著一塊塊的石板路,經過熟悉的石拱橋/在小路升上山岡的地方,我忍不住回頭望去”(《小路》)。遠行者依依不舍,情不自禁地一步三回頭,告別熟悉的一切,奔赴未知的前程。即使離開之后,臨別時的一切仍在腦海中不斷地回閃,“送我離開的時候,鄰居的幾個老人/探頭張望的眼神,令我和路邊的狗尾巴草,感動得低下頭顱/我想我會一輩子讀他們眼中的光芒/感受風和村子里靈魂的氣息/也會漸漸明白陽光晶晶照耀萬物的力量”(《鳥的眼里天空多么遼闊》)。但即使如此,抒情主體仍然就這樣“把愛連根拔起”,“只有黑夜為大地盡情地散開/只有列車漸漸啟動眼中的淚水,只有深秋的寒意”(《遠行》),以至在遠行途中生成了種種人生孤旅、溫暖難再的情思,不禁悲從中來。村莊的“矮墻”“樟樹”“石板路”“石拱橋”“小路升上山岡的地方”和“路邊的狗尾巴草”“鄰居的幾個老人”,描繪出一幅特色鮮明的南方丘陵地帶的鄉村畫卷,抒情主體從中“把愛連根拔起”,“遠遠地、無邊地飛翔”的審美意象,則鮮明地體現出一種農家子弟離別故鄉、奔赴遠大前程的“離土飛翔”姿態。
在飛翔的過程中,抒情主體雖然感受到時令的美好,感受到“春天給了我們一對巨大的翅膀”,為我們提供了奔向更廣闊天空的可能,卻又深深地體會到難以真正駕馭命運的迷茫和目標未明而根基已失的惶恐不安。“現在我該到哪里去?我不能/沿著湘江朝某個方向流去。也不能/就這樣被風吹得比抖動的樹葉還輕”;(《風》)“我不知道它們要飛向何處……我想它們的父母也不知道它們今后的命運……我望著它們在樹林上的藍色天空/越飛越高了。一去再也不會回來”(《飛出窩巢的鳥》)。匆忙的飛翔伴隨著時間的流逝和生命的喪失,更讓抒情主體思緒萬千,“一年一度過得飛快/總覺得失去了一些什么/再也找不回來/是天上的云還是地上的水/總覺得有一種東西/把我們鮮活的生活壓制風干成枯死的標本/文明而又孤獨”(《坐在車上看掠過的風景》),一種經歷過后、在清明而孤獨中的懷疑和檢討,又由此強烈地表露出來。
最為凝練而豐富地揭示出這種人格姿態及其精神意味的作品,當屬蔣三立的短詩《紅蜻蜓》:“讓我隨一群紅蜻蜓飛吧/即便被寒冷的冬天掠去,我也情愿/再也不能像一叢叢的草沉默在那里/任風搖動/世界上沒有一種翅膀過問天空有多大/我們只管飛翔/馱著愿望飛翔。”在這里,抒情主體所渴望的是一種不管境遇、不問前程的飛翔,其中散發著濃烈的悲愴意味,導致這種決然飛翔的根源,則在于不愿像“一叢叢的草”一樣卑微地、不由自主地沉默在那里。在卑微地安穩和艱險的飛翔中,抒情主體一方面選擇了后者,另一方面卻又不斷地品味和懷戀著前者,一種“離土飛翔”者既不愿枯死故土又難以決然離去、既不斷遠行又患得患失的精神心理特征,就鮮明地表現出來。
“離土飛翔”的精神人格具有相當普遍的意義。在現代社會的廣大“鄉土中國”,眾多底層弟子都曾意氣風發地向上奮斗、遠走高飛;同時又暗暗地心懷疑慮,“我們的內心到底需求什么,我們走著走著,會不會突然哭了起來,我們追求的目標是不是以放棄自然寧靜、內心的安寧為代價?”(蔣三立:《用什么可以抵達幸福》,《湖南工業大學學報》2014年第2期)對這種執拗與懷戀、惶惑與疑慮的精神存在,蔣三立的詩歌以“飛翔”和“離土”兩個側面融為一體的審美意象,進行了有力的提煉與概括。
“戀根情懷”:抒情主體的精神意識
蔣三立詩歌將審美的重心,放在“離土飛翔”者的往昔之感和故土之念方面,從中深刻地揭示了農家子弟在憂傷與悲憫相交織的心境中“離土”而“戀根”的情懷。
抒情主體毅然決然地“離土飛翔”,但在飽覽大千世界、歷經風雨滄桑之后,心境漸漸沉靜下來,佇立人生孤旅,反顧所來道路,于是一次次觸景生情,滋生了品味和領悟的心思。“臨街的門‘咿呀、咿呀地顫動了我的心/從窗戶里透出昏暗的光亮/照著記憶中狹長的影子”(《老街》);“一處變脆的裂痕,像一條拉線/拉開了我靈魂的開關,一種光亮/在無邊的往事里閃爍,閃爍/呵,時光、夢幻,逝去的痛苦與歡樂”(《黑白照片》)。心靈的閃電喚醒了詩性的光輝,一幕幕往事涌上和留駐心頭,“速度再快,也不能刪除的往事……慢慢地,定格成風景/無論奔忙在哪,永遠滋潤在心”(《高速公路的快與村莊的慢》)。在這回味和領悟的過程中,抒情主體深深地感受到,在大千世界“環顧四周,荒草淹沒了兩邊的路/天空下只有蒼老的你和懷舊的我/孤寂地想把秋天緊緊抱在懷里”(《石拱橋》),“蒼老的你和懷舊的我”,準確地概括和揭示了“離土飛翔”的農家子弟與業已遠離的鄉村故土之間的基本情感關系。“山坡、河流、小路,沒有什么不刻在心上/剝蝕搖晃的木橋,低矮的舊屋/是不是和我一樣在歲月中有著夢想/土墻邊的老人蹲得和旁邊的木桶一樣舊了/表情有著磨損的傷感”(《黃昏》),則展現了故鄉蒼老而親切的面容。于是,審美主體在一個個孤獨的夜晚撫今追昔,浮想聯翩,不禁顧影自憐,油然而生傷感之情,“千年的月光,萬年的霜/今夜,不眠的我提著內心的馬燈/照亮自身影,相尋淚成血”(《深夜》),生情之風物和所感之往昔,則無不與鄉村故土息息相關。
在對故鄉的懷想中,心理上的親切溫柔感格外牽動抒情主體敏感的神經。“黃昏的天空下,道路朝著家的方向……照得我的心溫柔得隱隱發痛”(《黃昏的村莊》);“老院子村的戲臺過去是溫馨的……那落空的陰影,在天地之間飄忽著/像逝去的舒緩的歌謠,令我嘆息、懷想”(《戲臺》)。故鄉孤獨而落寞的命運,也讓遠遠眺望者愁腸百結、心生悲憫。那故土如“一棵樹,一生就這樣沉默著堅持在原地/孤獨地眺望……一棵樹等待到最后,也沒能隨著木排漂流到更遠的地方/過了一個秋天,風吹著更多的落葉在天空飄舞/那棵樹成了我大伯屋子的門,每天被拴在那兒/送著一個老人晨光中出去/又迎著一個老人黃昏里歸來”(《一棵樹》);“只有野草不斷安慰/那些堅硬的、沉默的石頭”(《村落》)。
一種遠游弟子對故鄉與親人血脈相連的親情和終身難忘的感恩心理,也隨之涌現出來。一方面是深情,“在鄉野,陽光的手和母親的手一樣溫柔/藍天也有一種寬大無邊的深情”(《秋夜,在林子前的草地上抬頭望一眼星空》);另一方面是遺憾與失落,“那頂花轎終于在嗩吶聲中起伏/繞過你躲閃的目光/日子不知歸往何處”(《銅嗩吶》)。一方面價值認知層面的判斷和感謝,“感謝美麗家園/儲存了我一生的輝煌”(遙想家園》);另一方面是內心深深的溫馨與感動,“我望著他們為了我而產生的陳舊/眼里盈滿了淚水”(《舊衣衫》)。
而且,遠走高飛的弟子雖然已一切安好,故土卻仍有年邁的父母和辛勞的親人。勞苦的人們“低著比木頭還細的頭,默無聲息/手中的短棍像一只更長的手支負著肩上的沉重……(年輕的小伙子)似乎還看到了那些更遠的路通向更遠的未來/他抖了抖肩,腳下的步子輕快了許多……(年長的老人)落在最后了/腳步越來越慢/他看到的落日已經埋進山去,紅紅的余暉”(《運木》)。他們都顯示出令人肅然起敬的生存韌性和精神品質,“所有艱澀的日子在他的歌喉里/蕩漾出熱情……他就這么在貧瘠中唱著活到了晚年”(《老歌手》)。一年年不知不覺地過去,如今“一千只耳朵在傾聽/青果成熟的寂響/讓村莊走遍曠野/讓老人更加孤寂空曠”(《朗空》),但“落日紅紅的沉入了湖的那邊/樣子非常孤獨/我病危的父親,樣子也非常孤獨/一滴淚珠落下/沒有回聲/天快黑了/一個謝幕的老人,沒有聽到掌聲”(《落日》)。面對這一切,已與故鄉親人不同命運的遠游弟子,憐憫中滿懷著體貼與心疼。
細細地回味與咀嚼,反復地梳理和思量,抒情主體切實感受到了人世間真正值得思念和珍重的內容。于是,他珍重著此刻的相見,“這一刻,相見了都是相緣/冬天來臨。一年一度的那些生命將被帶走/卑微的,就這樣永遠與我們無關”(《初冬,行走在車上》);也感動于追憶的溫暖,“我喜歡陳舊的、發黃的、青亮的、斑駁的/被人跡撩亮、有著生命滄桑的……(它們)是牽涉一代又一代人情感的不朽的場景”(《陳舊的》)。雖然意識到往昔的不可存留,“我虛空的身子,留不住一個人/一趟車、一段美好的時光/甚至留不住自己的心/和自己的淚水”(《今晚有一趟列車將開走》);“生命的秋天讓時間過得很快/許多在春天遠離我們的人再也不回來”(《往事》),但珍重往昔、珍愛故土的情感態度已不會改變,“那情景令我沉思和憂傷/我想再也找不回原來的樣子/我珍惜原來的樣子,像一群追風箏的孩子/把頭抬得很高很高”(《暮色》);永遠心懷故土的精神愿望也在潛滋暗長,“我想讓風車、水車出來/看看故鄉偶爾飄過的云影,還有/遠遠的那條靜靜流淌的河流”(《風車·水車》);“在今夜,我要鋪開一塊比村子還大的思念的布/小心翼翼地裹好記憶中那些美好的金子/在秋風來臨之前/我要帶著它和那些無法返回的往昔/連著那些響亮的名字/在這寬廣無邊的世界小心翼翼地行走”(《老院子村》);我甚至“不相信小站也會衰老/一切會這樣沉寂/那些在遠處飛速開動的火車/震動不了寂寥路過的心”(《老站》),因為在孤寂的遠行之路上,“往事的余溫/溫暖著整個世界衰老的面顏”(《溫情在心》)。
就這樣,蔣三立的詩歌既展開了鄉愁文化源于生命之根的血緣底蘊,又揭示了鄉愁文化溫暖人心的情景基礎,還充分體現出一種遠走高飛的成功者敬畏往昔、敬重故土的精神意識和“懷土戀根”的心理情感。
“把花朵當知己,把昆蟲當親人”:抒情主體的價值立場
由往昔之感和鄉愁之思出發,“離根飛翔”者勢所必然地升騰出一種生命之根應該扎在何處的人生之惑,蔣三立的詩歌于是進一步深化,走向了反思人生追求與奮斗意義的生命哲理境界。
首先,抒情主體遠離故土無邊無際地飛翔,不由得深懷生命卑微和命運艱辛的慨嘆。一方面是歲月匆匆,從春到秋個體生命的懵懂與匆忙,“在春天你被迫來到樹上/像我們來到人世,沒有選擇……雖然露珠在你的掌心里沒有睡醒/但遼闊的秋天已經悄悄來臨/它帶著風的鞭子,“呼、呼、呼”的發出了聲響/你別無選擇地死去,離開了親人/紛紛揚揚,也不知道要落到誰的心底”(《葉子》)。另一方面是在遼闊的大千世界,對自身短促與渺小的深深感受,“歷經過冰凍的寒冷,這些細小的昆蟲/能飛在春天的暖風里,多么不易/還有溪水里游動的小魚/小徑上慌張覓食的黃鼠狼/這些細小的生命/在世界走一回,多么不易”(《春天的小徑》)。
于是,一種農家子弟謙卑與感恩、惶恐與力量相交融的精神特征,就在對生命真相的領悟中不由自主地體現出來。其中既有匆忙中的拘謹與惶恐。“過街的老鼠。入室的鳥/我知道你們的惶惑/就像我來到人世,小心地學步/見到更多人時的恐慌……多么不易的白天和黑夜/又不要輕易的掉下眼淚/許多時候被迫走錯了地方/還擔心別人會不會原諒”(《惶惑》)。又有著出身低微者謙卑的善良與感恩的心理。就像一只粉蟲,“它不是一只害蟲,一生只需要一片葉子,這是它最大的愿望/它感到知足和快樂/有一天它突然覺得自己占有的/這片菜葉太大了,葉汁也越來越甜/它漸漸愧疚起來,它覺得應該邀來/更多的粉蟲,在陽光下享用這片葉子”(《一只粉蟲》);又像一只無名的昆蟲,“前面是天野之極的輝煌/春風迷漫著多么遼闊的幸福/昆蟲細飛,草叢搖曳/有幾株小樹感激得開出了花”(《春天:大地有了眼光的溫暖》)。但并不缺乏激情爆發時的強大力量,“這就是命運,風的席卷、雨的匯流/由不得這些木屑和螞蟻/一路奔涌,沖毀了哪方的堤防/淹了誰家的莊稼/也不要責怪這些殘葉、斷枝、竹片、螞蟻”(《洪流》)。
不管面對大千世界的態度多么矛盾與復雜,對自我與故土一視同仁的態度和同命相憐的心理卻始終不渝地存在。抒情主體深深地嘆息著,“世上有許多不顯眼的事物被忽略……大地平緩低矮處生長的草叢/一輩子默默守護寸土和光陰的樣子/還有母親單薄身體里的疼和痛……秋天里熄滅了金色火把的向日葵/輕輕擦亮著夜空的螢火蟲”(《忽略》)。在這熙來攘往的大千世界中,“忽略”本是不平等世道的常態,抒情主體卻超越那高人一等者的“忽略”心理,對大地上、夜空中一切卑微而閃爍的生命都秉持著親如一家的姿態。“這么遠大的夜空,這么寬廣的大地/這是多么大的一個家啊/我是其中多么渺小的一部分,像卑微閃爍的螢火蟲/心里敞開了星空一樣的光芒”(《夏夜》)。
正因為如此,審美主體雖然常有“寄蜉蝣于天地”的無力、無奈、微不足道之感,面對時常被忽略的一切,卻總是滿懷溫熱,“如果心里一片寒冷/我只有慢慢用愛,融化心中晶凝的淚水”(《圣誕節的雪》)。他希望“安撫那些鳴叫的昆蟲,林中飛翔的夜鳥/那些游動的、奔跑獵取的動物/還有那些不能安睡的欲望、掙扎的心靈/讓這個世界沒有一絲驚擾/生存、和諧,彼此用光芒照亮(《夏夜》)”,在春天“讓這溫暖的風帶著祝愿吹過故鄉/吹綠更遠更遠的地方”(《南風》),在秋夜“默做祈禱,心懷祝愿/望著夜空中閃亮的星星,一個一個/徐緩地墜落在人們美麗的夢境”(《秋夜》)。他甚至“愛那些螢火蟲一樣飄忽在城里的小乞丐……像天空那樣愛它的星星,愛它地上的小草”(《螢火蟲》)。他相信,“有時候一滴淚水浸濕的土地/寬廣無垠,寬廣無垠”(《有時候》);他渴望“在風中朗誦。把花朵當知己/把昆蟲當親人/把仰望的星空當成寬廣無邊的夢想”(《在風中朗誦》),平等對待一切高貴者和卑微者,直到“歌聲被光芒抬起/靈魂使萬物潔凈”(《琴聲搖動了花朵》),直到“音樂的風,把靈魂抬得很高很高/天空中迷漫著多么遼闊的惆悵與幸福”(《音樂的風》)。他甚至隱藏起自己的收獲、痛苦與惆悵,“我無法在秋天談論收獲……我無法說出內心的一點點喜悅……我甚至無法說出我的憂傷和痛苦”,因為“我知道秋天的風聲越來越急促遼闊/大地的色彩更加鮮艷豐富/往后的日子一天天會變涼/并將有雨有雪。一條河是一道很深的疼/即便陽光燦爛,楓樹的葉子也會血一樣滴落”(《我無法對秋天說》),以便讓心心念念都充盈著對大地上卑微者的厚愛與溫情。一種以鄉愁為根基的、將人生哲理和道德情操融為一體的精神人生立場,就由此有力地建構起來。
在中國文學史上,思鄉懷土是一個源遠流長的創作主題,歷代文人在人生失意、羈旅行役、傷秋懷古之際,無不將故鄉作為情感的歸宿和心靈的依托來反復詠嘆,由此產生了層出不窮的經典名篇,為“鄉土中國”積累了深厚的鄉愁文化底蘊。歷史進入現代社會之后,傳統鄉土社會的人生格局被打破,在貧弱的國土內外和戰亂的時代環境中四處漂泊成為更多人命運的必然,鄉愁文化隨之呈現出新的意蘊格局。在改革開放以來歷時四十年的人口遷徙洪流中,進城打工、在城市底層滿懷辛酸地打拼和讀書升學、令農村人羨慕不已地向上奮斗,成為農家子弟兩種基本的人生命運模式,從而為現代鄉愁積累了深厚的社會心理基礎。鄉愁文化在新世紀以來風靡神州的事實充分表明,文學創作的鄉愁主題雖然源遠流長,實際上卻并不陳舊,而是底蘊寬廣、資源豐厚、極具社會心理活力與審美文化意義。但打通與中國古典文學的精神聯系,以鄉愁文化為切入口來體察和理解鄉村子弟離根遠行、卻難以脫胎換骨的精神性存在,在文學創作中卻沒有出現真正引人矚目的切中肯綮、感人至深之作。蔣三立“新鄉愁詩”在這方面卓有成效的工作,就顯出難能可貴的審美意義來。
責任編輯:胡汀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