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上的油菜花

志在飛

小時候，母親在田間種有油菜花。我知道，種油菜是件很艱苦的活。收割晚稻后不久，母親便開始做準備了。湘南地區要充分利用土地資源，要種“稻稻菜”，在收割晚稻后的田野上種油菜。江南的水鄉，晚稻收割后，田間里仍然是潮濕的泥巴，不能直接種油菜。這時，要在田土里抽溝排水，等到田間干爽一些，才將泥土翻耕過來，再等太陽曬干了表土，才能用鋤頭將泥巴土一點一點耙平整、打精細，再挖掘出一個個坑，施足底肥，準備移苗栽種。別人都是在田間撒播油菜種，我們家的油菜苗是專門培育的。我們問母親這是為什么？母親告訴我們。專門培育出來的種苗，種在田間，長勢好，產量高。精心培育種苗，要在肥沃疏松的小菜地里，整理好地，墊上農家肥，然后播下種子，澆好水，讓種子發芽，健康成長。種苗長出來，還要不停地給她澆水、施肥和田間管理。等到種苗長大長高一些，還得疏苗，將那些弱小的拔掉，保證整塊苗圃里的幼苗苗壯、苗全、苗勻，等到根莖變粗了才能帶土移植。種植油菜苗是個細心的工作，不能種得太深，也不能太淺。太深了，容易爛秧苗;太淺了，容易被風吹倒。油菜苗慢慢地長大長高時，要經歷風雪的洗禮，接受冬季寒冷的考驗。母親每過幾天都要去田間轉轉，要給油菜苗施肥，還要打農藥除蟲。母親除了帶我們種植油菜苗，要我們一起參與管理外，還讓我們小心看護著，不讓別人家的豬和小雞來啃噬。母親總是圍著油菜地忙忙碌碌，不像別人家那樣，只要將種子住田野里一撒便什么事也不管了，省得一身輕松。我有些抱怨太累了，問母親這是為什么。母親意味深長地告訴我說：“想要得到的比別人多，付出的也要比別人多。”果真，溫暖的春風一吹，大地綠意盎然，油菜也瘋長起來。站在田藤上一看，我們家的油菜比別人家的長得又高又大又壯，抽苔后開出來的花特別大特別美。直到初夏，收割季節，母親帶著我們將成熟的菜果收回來。菜果在陽光下裂出紫黑色菜籽，母親將菜籽曬干，用來榨油，菜籽餅粕可作飼料。這時，母親擔著沉甸甸的菜油回家，心里別說有多高興。所以，每次看到油菜花，我總是想起我的母親，想起她說的話，看到她勞作的身影。

如今我早已經遠離了鄉下老家，在繁華的都市工作和生活，種油菜這樣的農活已經好久不干了。母親年紀大了，也跟隨我們住到了城里。但在為工作、為生計的勞累奔波中，我也時刻記起母親說的話，要想得到比別人多，付出也要比別從多，從而在工作中發奮努力。同時，我的心感到很累很累，在閑暇里，我也想著去鄉下踏青賞花，呼吸點新鮮空氣，找點生活的樂趣。踏青賞花，美不只是看花，更是舒展一份心情。看花似看人，看人如賞花。跟不同的人去賞花，心境自然都會不一樣。踏青賞花當然更是一個欣賞的過程，歲月如吟歌，人生如品茶，愛情如釀蜜，沒有過程就不完美。在踏青賞花的時候，想起母親的教誨，更讓我心靈平靜，從而更加激發我對生活的追求。

在一個湘南雨季的星期天，我終于有了這樣的機會。周末難得的閑暇中，我和好友相約去鄉下看油菜花。

出了城的小車一路向東，遠離都市的喧囂塵埃，拋卻心中的諸事掛牽，也激活一顆顆寂寞的心靈，空氣中夾雜著雨絲，微風吹過有些甜意。大家說笑著，去看心中期望已久的油菜花，去看那田野間開得美麗動人，惹人憐愛的油菜花。久居藩籬之中的靈魂得到釋放，向往著久遠而來的幸福和快樂！

到了遠郊，兩旁的青山綠水逶迤而來。山坡上的青竹和灌木都長出嫩綠的新芽，樟樹和雜木都換了青翠的新葉，郁郁蔥蔥的，真像是出浴的美人換了新裝。那清清的泉水從高山上流下來，淅淅瀝瀝沿路奔騰，在山腳下積成一潭，水清如鏡，高山倒影，別有詩意。偶然間，在山水間的一灣田野里，有人驚呼一聲。大家隨著喊聲往外看，零星的一抹金黃的亮色間或躍入眼簾。滿足了視覺的需要后，也感到那是望梅止渴。沿途的美景，叫人沉醉。但大家都想看成片成片開得燦爛的油菜花，都是為心中的油菜花而來，都是為心中的那份美麗而來，也就忽視了路邊的美景。又轉過幾道彎，終于看到了滿眼都是金黃的油菜花。這里的油菜花是大面積種植，連成一片，長在道路兩邊，而且長勢特別喜人。無邊無際金燦燦的油菜花海隨著微風起伏搖曳，道路仿佛被漫延的金色淹沒的橋梁，而我們心甘情愿地沉入其中。汽車很快就難以再繼續深入，廣袤的大自然將冰冷的鐵皮拒之門外。我們一行人下了車，往油菜花深處步行，信徒的朝圣之旅總是以最原始而溫情的方式親近著大地。

走到油菜花深處，那已經是午飯后的時分。田埂上已踩滿了腳印，連油菜田里的空隙也被踩出了一條條小路，雨水的滋潤，和成了泥漿，可想而知，先前有多少人已捷足先登了。

我仔細地欣賞每一株油菜花，頓感到她的妙處與不同。油菜花屬草本植物，而非木本植物，在南方，作為最主要的油料和經濟作物。眼前的油菜花正燦爛的開放，一種質樸的清香、一種淡雅的芬芳迎面而來。金黃色的油菜花，綠莖伸展，葉旋重疊，莖上生葉，莖上開花，花開四片，輻射對稱。花瓣是那么的金黃，像是陽光沉淀下來似的，排列得非常整齊，像個十字星。落了花的莖枝上長出了綠色的長角果，錯落有致，嫩綠清雅。油菜花那通體透綠的枝丫，裊裊娜娜，嬌小的身姿，全身都要開滿了花，她全部的愛只為燦爛而轟轟烈烈地開一次花，奉獻自己的情和愛，奉獻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她那么美，那么沁人心脾，真叫人依戀，叫人感傷。

好友們都跑到油菜田里，撥開密密麻麻金燦燦的油菜花，露出一張張美麗的笑臉，留下一個個美麗的倩影。也擺開各種種姿勢與油菜花作一個永恒的擁抱。眼前的油菜花今年只為你開，僅開一次而已。明年來，已不是同一棵油菜花為你開放。不像去欣賞那些名貴的木本植物花，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她的生命在冬春休耕之間，她開出來的花，是生命之花，是生命的絕唱。

站在不同的角度欣賞油菜花，心境與意境，美景與美麗都不一樣。有人提議，我們攀爬到附近的高山上去遠觀。

整天在辦公室坐著，沒有經常伸展腿腳，登上千米高山，真還有點累，加上天雨路滑，走起來還真困難。走到半山腰的風雨亭，身上就有毛毛汗了。大家都不愿意再往山頂走。我全身鼓足了勁往上攀，在我的帶動下，大家走走歇歇，攀上了山頂。這時，回頭瞭望山腳下，透過蒼茫的薄霧，一片片方形的金黃，夾雜在山水間，點綴在房舍樹木中，一看就知道那是油菜花，那是成片開在一起的金燦燦的油菜花，像大地上鋪滿了一塊塊黃金，像綠地毯上涂滿了一抹抹金色，給人春天里以生意盎然的喜悅。

生活中，每個人都喜歡花。有人喜歡荷花的高潔，有人喜歡牡丹的富貴，有人喜歡菊花的淡雅。古往今來，很少有人為油菜花吟詩作文，贊美她的平凡與美德，樸素與自然。近年來，久居城里的人們，才從記憶深處找到看油菜花的理由。人們遠道而來欣賞油菜花，和油菜花面對面，來一個心靈對白，將油菜花的清新和美麗藏于心間，用以抹平心中的壓抑和煩躁，將油菜花那抹金黃的亮色和溫馨帶到自己的生命之中，讓生命增加精彩和亮點，煥發青春。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無論住在城里還是鄉下，油菜花和我都是那么親切和密不可分，她離我那么遠又那么近，她平凡樸素的形象和我普普通通的母親一樣，一直存盤在我心靈的田野上。

責任編輯：胡汀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