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楊
一
十二月的深圳,伶仃洋上刮過來的風,裹著雨,沒完沒了在半空中磨嘰,趕不走,捋不清,整日黏纏得人酥癢脹麻痛五感齊備,心緒難寧,卻又無可奈何。
更讓人心煩意亂,欲哭無淚的,還有這會議室中的氣氛。
首先是煙霧彌漫,像個澡堂。
每次的甲方工程例會都是這樣,從頭至尾,幾乎所有的參會者都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煙。無論甲方乙方,無不面色凝重,雙眉緊鎖,像是都剛死了親爹在吊喪,又像是大明王朝覆滅前夜,崇禎皇帝最后一次召集的御前會議,充滿了驚懼、張皇。
其次是不讓開窗。原因是窗外的噪音,或許還有冬天常常行蹤不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的怪風,會干擾會議的氣氛,影響主持人的正常發揮。
按甲方工程管理部副經理史金文的話說:四五十年代出生的人,都是有過歷練的,營造這種讓人大氣不敢喘,屁都不敢放的氣氛,對呂部長那是輕車熟路,手到擒來。
肯定,這也是港方的投資老板們希望看到的效果。
其實,每周一次的工程例會,內容無非就兩點;一是工程進度,二是工程質量。之所以搞得如此緊張壓抑,十有八九是會議主持者的刻意營造。
這個總投資也不過才五千多萬人民幣的項目工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深圳,即便是像寶安區紅井鎮這樣的相對較偏僻的地區,也只能算是個中等偏下的普通項目。
關鍵是項目投資方的港商,也就是當年逃港成功的陳先生,與呂太倉有著幾乎相同的經歷,對用嚴厲手段管理工程,倒是頗為贊賞。所謂以霹靂手段,顯菩薩心腸。也正因為如此,鬼使神差的陳先生不知道通過什么關系,從武漢高薪聘請來了因企業改制而暫時退居二線的中國金冶工程公司副經理呂太倉,來幫他管理深圳的這個項目工程。當時的呂太倉也正試圖通過關系聯系去廣州“闖蕩闖蕩”,既然有這么個好機會,自然求之不得。于是,順帶很輕松地,他帶上了當年的老搭檔,也是暫時賦閑在家的高工史金文和司平原。
三位都屬四〇后,都曾叱咤風云過。其中的呂太倉,當年在武漢三鎮的各路造反派中,還算得上是位頗有名氣的人物。
單說呂太倉這個名字就很有些來歷。
名字叫呂太倉,可未必是說他出生在江蘇太倉,而是他屬太字輩。據說他爺爺當年是按照《管子·牧民篇》中,“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的寓意給他取的名,而給他弟弟取名叫呂太定則是取自《易經·家人篇》“女正位乎內,男正位乎外,男女正,而天下定”??梢娝麪敔?,曾經的鄉間教書先生,給兩個孫子起名,是頗費了些心思的。
只是闞海始終想不明白,呂部長這么瘦小的身形,怎么每次開會講話都能夠發出如此洪鐘大呂般的聲音?底氣十足,中氣十足,而且自然,絲毫不顯得聲嘶力竭。講話的內容,環環相套,絲絲入扣,邏輯性極強不說,用詞竟也極少重復,更不用說從來不拿發言稿了。當然,工程例會每周一次,他也犯不著去專門起草個發言稿。
還有他講話時的習慣性動作也氣勢不凡,左手倒叉著腰,右手掌五指展開,每說到緊要處,就將右手掌向前緩緩而又有力地推出,仿佛是要推動歷史車輪滾滾向前。
至于說在日常工作中或在一些重要場合,呂部長常會冒出些頗具創意的靈感,或者做出些出人預料的驚人之舉,那更是家常便飯。聽老史說,那年春天全系統學雷鋒標兵和優秀黨員組織去撫順雷鋒紀念館參觀學習,身為副領隊的呂太倉一進紀念館的大門,撲通一聲直接跪在了雷鋒塑像前,失聲痛哭,哭得像個淚人,把個筆挺的淺灰色中山裝前襟都澆濕了。那哭聲把紀念館的美女講解員都給感動了,竟跟在他后面一起抹眼淚,把我們大家心情都搞得惡劣而又復雜,像不小心喝了碗落了蒼蠅的陳醋。
回到武漢,呂部長還受到了集團黨委書記在全體中層干部大會上的公開表揚。一時在系統內外竟傳為佳話。
這些傳奇般的故事聽多了,闞海就常常想,能夠有幸給呂部長這樣的傳奇人物開車,說不定還真的是三世修來的福分。
會議室里寸草不生。原先擺放在墻角的兩盆臺灣發財樹,臥在大會議桌上的兩盆綠蘿,一盆虎尾蘭,在這種例會開了不過三次,全都蔫頭耷腦蜷縮了起來。到第五次例會剛開過,這些綠色植物葉片全都萎成了黃球球,有的倒掛在枝干上,大部分落了一地。
有意思的是,進門處那只巨大的魚缸,那兩條一尺多長銀白色的龍魚,任憑你會議室中云遮霧罩,煙熏火燎,卻始終優哉游哉,姿態高貴而優雅,永遠不疾不徐,從容談定。
闞海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常喜歡盯著魚缸中的兩條龍魚發愣,想象著,如果這滿屋子的濃煙浸侵到魚缸里,這魚會有怎樣的反應?會咳嗽么?會上癮么?上癮后會不會盼著每天都能來這么多人,每天都召開這種像吊喪一樣的會議?瞅著會場上每個人臉上那晦氣而又驚惶的表情,這兩條龍魚會作何感想呢?
記得在部隊時,油庫指導員的臥室里也有只魚缸,不大,圓圓的,里面養的只是幾條普通金魚,水泡眼的那種。晚上,指導員常坐在魚缸旁邊靜靜地看書,每讀完一本,就向闞海推薦。指導員最喜歡讀的一本書是蘇聯作家柯切托夫的《葉爾紹夫兄弟》。指導員皮膚白皙,說話細聲細語,從不抽煙……
二
說實話,遇到像這樣擅長用紅色手段管理工程的甲方代表,對兩家中標單位之一,負責主體廠房工程施工的四川達西建工集團深圳分公司來講,可能根本無所謂。因為他們本來就是抱著“有比沒有強”的態度來參與這個不大的普通工程施工的。
而對于第一次獨自承接項目工程的盧軍來說,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盡管他所負責施工的,只是配套部分的工程。中標價九百多萬,加上施工過程中的變更簽證,估計決算造價也不過千萬出頭。不論從施工技術難度還是管理難度上來講,都要比達西建工低很多。
問題的關鍵,還是其自身的底子不厚,實力不夠。
盧軍是河北滄州人,高挑的個子,梳著分頭,平時有事沒事喜歡穿著西裝打領帶,舉手投足都顯得文質彬彬的。擅長吃喝拉關系,卻不擅長考試。
在原單位幾次參加項目經理考試都未能過關,沒奈何,在企業改制過程中,只得下崗待業。好在朋友多,幾番輾轉介紹,他便來到深圳,從普通業務員做起,慢慢地就想往包工頭方向靠攏。
終于等來了機會。寶安區某職能部門的一位女干部,跟他是滄州老鄉,一年前剛離異的單身女性,對盧軍頗有好感。幾來幾往,便打得火熱。盧軍當然是有老婆的,只是不在身邊。而且這種事,在深圳,人們早已是見怪不怪。飲食男女,誰沒點那方面念想呢?
于是,順理成章的,盧軍接下了這個工程。掛靠的,居然還是城建五局深圳公司這樣響當當的大單位。
區別在于,達西建工國有性質,打從深圳建特區起就殺了進來,十幾年來在深圳大大小小的工程做了不下百個,自有設備、機具,甚至包括塔吊、挖掘機等一應俱全,連模板都用的是自備的鋼模。
而盧軍這個紅井工地項目部,啥都要從頭開始置備??康木褪羌追降膫淞峡钜约笆┕み^程當中的進度款。當時的深圳,還沒有像現今這樣遍地開花的混凝土攪拌站,一個電話,混凝土攪拌車開到,你只管澆筑、振搗就可以了。當時的混凝土工程,完全靠現場自拌,砼強度難有保證不說,關鍵是從水泥、黃砂到中微石骨料,全部都要自己采購,然后找車子拉到工地現場,做試塊,送檢,全部自己做。
以盧軍當時所能拿到的備料款金額,除設備、機具的租賃費外,各項必備建材,只能預付個百分之二三十,賒個百分之七八十,然后再指望著拿到工程進度款,像撒胡椒面一樣,支付給各家材料商部分款項,慢慢地應付周轉,從而推動整個工程正常進行。這當中,任何一個環節銜接出現問題,后果都將不堪設想。
更糟的是,他當初并不知道,主動上門要求幫他搭設工地工棚等臨時設施的,竟然全都是潮汕新合會老大雄哥的手下馬仔。暫定七十多萬的臨設工程,包工包料,那幫小兄弟竟告知他,可以全賒,只要他打張欠條即可。
當時忙暈了頭的他也不想想,天底下,尤其是九十年代的深圳,哪里會有如此天上掉餡餅的好事?他大概根本沒有想到,此時的他,已經站在了鋒利的刀刃上,稍不留神,就可能立馬被削為兩半。
不過,有一點他倒是非常明白,想方設法竭盡全力處理好、維護好跟甲方,尤其是跟大權在握的呂部長的關系,已成為他一切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換句話說,工程管理部部長呂太倉,這位精干的小個子,可能對他盧軍,已經擁有了部分生殺予奪的權利。只要你盧軍還想發展,還想賺錢,還想在這條充滿風險的路上繼續走下去,他,既可以幫你一把,也可以毀掉你,甚至,危及你的小命。但是,除了吃吃喝喝、唱唱卡拉OK、泡泡小姐,盧軍還能有什么出奇制勝的溝通手段嗎?
當然,呂太倉在一切正常的情況下,也不會無緣無故停付盧軍的進度款。影響了工程進度,造成總工期延誤,他呂太倉部長也無法向投資方交代。
而且,盧軍畢竟還有個不算大,也不算小的保護傘——寶安區職能部門那位女同鄉。得罪了她,安排人三天兩頭到你工地檢查,找個碴兒,給你甲方發個停工整改通知書之類的,那也夠你太倉部長喝上一壺的。那時候的個別政府職能部門,幫你忙不容易,拆你臺那是分分鐘的事。挑毛病誰不會呢?
在當時的深圳,很多事情,玄妙之處可能也在于,冥冥中,似乎總有一雙無形的神奇的手在發揮作用,說不清,道不明。
三
三菱越野車在廣深一級公路上飛馳。
那時候從深圳到廣州的高速公路僅僅完成了書面規劃。
天依然陰沉著。路邊不時疾馳而過的一輛輛摩托車,駕駛者無不緊裹著棉大衣或皮衣,套著護膝,扣著頭盔,縮背弓腰,在傍晚的鉛灰色暮靄中,像一只只在水泥路面上飛速滾動的黑刺猬,讓人又嫌又怕。
闞海緊握著方向盤,努力將車速穩定在八十至九十邁之間。日本原裝進口越野車,不論是豐田還是三菱,跟闞海開過的其他國產越野車最大的不同在于,只要你敢把油門往下踩,這車速就能一直往上飆,而不是油門踩到一定程度,不管你再怎么腳下使勁,車速表就固定在了一個讀數,再也無法上去。九十年代,小日本汽車技術方面的某些優勢,還是讓人不得不佩服的。闞海心里面不止一次發出過這樣的感慨。
車內后視鏡中,呂太倉仍右手端著煙,煙灰老長了還不彈掉。據說這姿勢是他學自魯迅的一張照片,那種故作深沉思考狀曾讓呂太倉很感動。也確實,這一種姿勢擺久了真能給人留下深刻印象。
車內煙霧騰騰,仍是不讓開窗,任憑萬寶路的嗆人煙味兒在車內悶著。
闞海知道,呂太倉那只手包內一定還裝著至少一盒金嗓子喉寶,外加一瓶念慈庵止咳糖漿。按呂太倉的話說,這是絕佳的香煙伴侶,出門必帶。闞海想不明白,既然嗓子不舒服,又時不時咳嗽,干嗎還要那么貪戀香煙?還硬要抽那種勁道十足的萬寶路?
項目投資方一共給工程管理部配了兩部車,一部豐田子彈頭面包車,一部就是這臺三菱越野。子彈頭歸工程管理部日常公用,司機是鎮長外甥,而這臺三菱越野幾乎成了呂太倉的專車,其他人絕不敢輕易使用,包括投資方派來的那兩位香港財務。而且,這臺三菱越野的駕駛員他也聲言絕對不用鎮上任何領導推薦。據他說,他不能讓工程管理部日常的一切,尤其是他呂太倉的一言一行,一顰一笑,成為鎮領導家中日常飯桌上的話題。
也就在這時,盧軍向呂太倉舉薦了闞海,一位剛從部隊退伍的汽車兵,河北大名府人,未婚,全身上下從里到外透著干凈、利索,駕駛技術一流,還能吃苦,不多話。呂太倉幾乎是一眼就相中了闞海的。人和人之間的緣分真的是不可思議,氣場不匹配,在一起怎么都不舒服,看哪兒哪別扭,氣場契合上了,缺陷都能當成美。
并且,盧軍還承諾,舉薦的這個司機,月工資包括獎金等一切費用開支,全歸盧軍項目部承擔。人,只管當自己兒子用,還不用花費一分錢,只當是白撿。甲方工程管理部只需給闞海提供個住處即可。這還是出于為呂太倉用車方便考慮。
不過闞海倒常感覺這種做法讓自己挺尷尬的,一個大小伙子,一不小心竟成了個大禮包,名不正言不順,不倫不類,到底是借用呢還是充當盧軍的臥底呢?呂太倉真的有必要為投資方省這幾千塊錢的月工資嗎?
好在呂太倉終究是明事理的。闞海上班一個月后,有一天早上早飯剛吃完,呂太倉即通知闞海說,從本月起,他的工資及各方面待遇由工程管理部負責。說完了還用力拍了拍闞海的肩膀,算是種無言的囑托。
天色越來越暗了,闞海打開了大燈。兩道雪白的光柱射了出去,這種當時還不多見的氙氣大燈照明效果就是不一樣。闞海常把此氙氣錯當成彼疝氣,心想這么美的光柱怎么就起了個“陰囊脹大”“小腸串氣”的名字?每次一開大燈就想到了在澡堂里常見到的個別小老頭底下那腫脹的陰囊,像是襠里掛了個小西瓜。
已經記不清第幾次走這條路了。
從紅井鎮往東,到新橋鎮左轉,然后一直往北,第一站,番禺萬頃沙鎮三十六涌,花雨山莊,抵達這里的任務就是煲粥。
不過,要煲的可不是一般的粥。用呂太倉的話說,那可是花粥。
大部分時間,呂太倉都是安排上午出發,到達“萬畝花?!钡臅r間一般是臨近中午。
趕上天氣好的日子,遠遠望去,那里是瑰麗濃艷的海洋。芒櫻、柳葉馬鞭、虞美人、郁金香、金盞菊、夏槿、棣棠、釣鐘柳、翠菊紅、向日葵、薰衣草等等,風吹花搖,一望無際的花浪起伏翻滾。五里外打開車窗就有一股股奇香撲鼻而來。
拜嶺南氣候所賜,一年四季,這里奇花異草姹紫嫣紅,常開不敗。可能無論什么樣的人到了這里,心底都會有種想“化”進這花海中去的欲望。對迷醉這個詞,闞海是有生第一次有了深切的理解和體會的。
農莊的主人跟呂太倉很熟了。每次來的路上,就已經用手機告知了這次要煲的花粥的內容。那時候深圳無論是公司高管還是大小老板,用的還是那種模擬信號的“大哥大”手機,路上通話時,常要喂喂個不停。
花雨農莊的道路兩側,立有一塊塊制作講究的標牌,標牌上的內容都是各種各類花卉的藥用價值及食用方式方法。
闞海喜歡一塊塊標牌看過去。有時候還拿著個筆記本,記錄下一些,想著啥時候回大名府也給親戚們看看。聽說民間的中醫偏方,養生功效有時候真比大醫院的西藥管用。
記得他詳細抄錄過幾塊認為有用的牌子內容:“芭蕉花,為芭蕉科植物芭蕉的花蕾或花。中醫認為,該品性味甘、淡、微辛、涼,入脾、肺經,有化痰軟堅、清熱平肝、祛淤通經之功,適用于胸膈飽脹、脘腹痞疼、吞酸反胃、嘔吐痰涎、頭目昏眩、心痛怔忡、婦女經行不暢等?!?/p>
姥姥就有這方面的毛病,他打算將芭蕉花煲粥的方子寄回老家,讓娘煲了給姥姥試試。
“再開快點,我是餓了。”呂太倉催促道,聲音低沉,很有磁性。闞海打起精神,腳下用力,速度很快提到了一百邁朝上。
四
到達花雨山莊時,已是晚上八點多鐘了。大堂經理蘇小姐邁著優雅輕盈的腳步迎上來,說訂的花粥已按吩咐全部煲好,并放在了電保溫桶中,問是不是先放到車上?
呂太倉薄嘴唇習慣性地用力抿了抿,朝闞海先做了個去開車門的手勢,然后朝蘇小姐補充道:“我們吃點飯就走,今晚不住這里?!闭Z氣堅定,簡潔有力,只是總透著股武漢味兒。就像他常把蘇小姐喊成了“搜”小姐,這輩子怕改不過來了。
半小時后,他們倆便又鉆回車里,朝廣州城區方向馳去。
不需呂太倉交待,闞海很清楚下一站去哪兒。
半小時前,闞海配合蘇小姐她們裝車時,順便瞅了眼三個電保溫桶上的標簽,一個寫著合歡粥,一個寫著紫蘇粥,再一個是玫瑰粥。只是多了兩個大紙箱,箱內裝滿了各種鮮花花瓣??赡苁亲⒁獾疥R海格外關注而又好奇的眼神,蘇小姐簡單介紹道:“合歡花和皮都是中藥。中醫認為,合歡性平又甘甜,入心和肝經,能夠解郁安神,有消腫活血的功效呢。主治肺痛吐濁,肺痿吐血,是安五臟、和心志,平憤怒憂郁、虛煩不安的良藥。”
闞海支棱起耳朵非常仔細地聽著,生怕漏掉了一個字。
聽完了搓著手,滿心羨慕地討好說:“蘇姐真稱得上是專家了。啥時候我失業了,就來您這兒打工吧。真能學到不少東西呢!”
說得蘇小姐也笑了,一張笑臉像花兒一般燦爛,連聲說:“歡迎歡迎呀,就怕你們領導舍不得噢?!?/p>
每次跟呂太倉一來到這花雨山莊,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陰天下雨還是艷陽高照,闞海的心情都格外的好。這里不光風光好,空氣好,花香濃郁,遇上的每一個山莊人都是那樣訓練有素,臉上總都掛著鮮花般純凈真誠的笑容。
這真是塊福地!闞海在心里想。遺憾的是這樣的福地太少了。
越野車越馳近廣州城區,車速便越慢了下來。那時候的廣州市區交通還不像現在擁堵如此嚴重,但是車行緩慢,平均時速恐怕也就十公里。
臘月里的廣州,雖然冷空氣剛剛穿城而過,街上的行人依舊著裝單薄。霓虹燈下,斑駁的光影中,悠閑漫步的人多,像北方城鎮那般年關將近時行色匆匆的人少。不知道這是文化傳統問題,還是生活慣性使然,闞??傆X得廣東人比北方人心態要好。
記得那回第一次跟呂太倉到廣州,幫呂太倉拎著一籃水果去拜訪一位早年移居廣州的老領導,按門鈴后,開門的竟然是位美得真正讓人難以形容的姑娘,那種標致,那種勻稱,那種光彩奪目,竟把闞海驚得目瞪口呆,懷疑自己是不是撞見了天人,瞬間大汗淋漓,緊張得差點把果籃摔到地上。后來,呂太倉告訴他,那是老領導的兒媳,廣州歌舞劇院的演員。并語重心長地對他說了那番可能讓他一輩子都忘不掉的話:“多年以前,我也偶爾會遇到那種特別特別美的女人。那種美是那樣的神圣,那樣的冰清玉潔,凜然不可侵犯。你只能仰視,不可親近。那時候,我也會像你一樣,特別緊張,手足無措。你只要記住一點,再美的女人,也一樣會打嗝放屁磨牙,她也是人,不是神。你要這樣想,就不會緊張了?!?/p>
這番話,堪稱經典。盡管闞海此后再也沒機會遇到過那樣美的姑娘。
越野車穿街過巷,最終停在東風東路和先烈路交口的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門前時,已是將近晚上十點了。
同以往許多次來到這里一樣,闞海被告知留在車上,耐心等候,呂太倉自己左右開弓拎著電保溫粥桶,朝院內走去。
不知什么原因,呂太倉始終不讓闞海隨他一起去拜見那位長期住在該醫院中的神秘人物。
他只知道,那是位女性,名字好像是叫宋紅衛。那還是有一次在醫院大門口,保安因為什么原因不讓進,呂太倉大聲解釋時被風刮進闞海耳朵里的。
會是位什么樣的人物呢?闞海無數次在腦子里猜測過、想象過。
五
在深圳,現存的上千眼水井中,泥井、沙井大約各占一半。所謂沙井,即該處原為入海河道,掘井時沙多無泥。其井水往往清澈、甘洌,無泥腥味。寶安區的這口沙井,掘于南宋時期,其井水尤為甘甜,像加了蜂蜜,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愛來此汲水。用該井的水泡茶,茶水多日不餿,煮飯則芳香四溢。
文革時,有姐弟倆,來自武漢。其父母皆為建國初期自海外歸來的國際知名化工專家,受海外關系牽累,文革初起即被誣為間諜、現反,雙雙被迫害致死。姐弟倆為躲避造反派追捕,四處逃亡,流落至深圳一帶,企圖逃港,數次未遂。走投無路之際,姐弟倆投入該沙井而死。
尸體打撈出水后,村民們發現,原本清澈的井水竟變成了紅色。不是血紅,而是那種淡雅的玫瑰紅。尸體完好,未見破損及傷痕。
七日后,井水并未經任何處理,竟又清澈甘洌如初。
大約是七八年年底前后,曾有武漢外調人員來此訪查。八一年,報紙上登出該姐弟倆父母平反昭雪的消息。八一年年底,又有武漢人來此,于井旁立了一塊小碑,碑上鐫刻有小詩一首:“不因風雨減春光,井底玫瑰落更香。當年若隨流水去,金蘭無伴冷斜陽。”
碑立后不到一個月,又忽然有好事者站出來,指出該碑上所刻小詩系抄錄自湖南岳陽城內的“桃花井詩”,原詩作者為清代的岳陽人陳伯清。只是將原詩中的“桃花”改成了玫瑰,“小喬”改作了金蘭。
一時間,圍繞著這口井的一切,在當地竟越傳越神,越傳越離奇。沙井也被當地人改稱為紅井。只是從那以后,這口井再也無人敢用了。
那眼奇異的紅井北側約三百米處,是甲方的臨時辦公樓。白色的四層小樓,像當地改革開放后大多數村民自建的那種平板樓一樣,四四方方,呆頭呆腦,毫無設計感,更談不上美感。
投資方租下了整座小樓,一樓是廚房、飯廳以及雜物間,那位倔老頭子司平原生活習慣是早睡早起,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門遛彎,并且還不抽煙,在他的強烈要求下住在一樓。二樓是會議室,還有給投資方陳老板留著的一間大辦公室,平時基本空著。
三樓就是呂太倉、老史的兩間辦公室和財務室了。兩位香港來的財務不習慣住這種房子,只住鎮上的賓館,于是四樓就成了呂、史、闞的宿舍。
呂太倉的夫人萬大姐一直住在這里,平時協助保姆買菜做飯,照顧呂太倉的生活起居,不拿工資。
呂太倉和老史各住一間大屋,呂太倉隔壁的那間小房間就留給了闞海。
萬大姐是那種俄羅斯大媽的體形。
據說男人下面那家伙厲害,老婆一般容易發胖。原因是老公每天晚上整得老婆高潮迭起,疲憊不堪后,老婆能睡得特別香甜。皮膚一般又白又嫩,胃口還非常之好。久而久之,發胖幾成必然。反之,如果老公下面那玩意兒不行,老婆一般則黃瘦萎頓,目光呆滯。
幾乎是每天夜里一兩點鐘光景,一開始是萬大姐的小聲呻吟,慢慢就變成了嗷嗷怪叫,一般三十分鐘左右就傳過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放聲慘叫,隨后一切才又歸于沉寂。
那呻吟聲、怪叫聲,以及席夢思的咯吱咯吱聲,總弄得一墻之隔的闞海第二天上班常萎靡不振,哈欠連連。呂太倉倒是越來越精神,萬大姐也越來越胖了。
另一間大屋子里的老史,說起來也是個奇葩。他倒是沒帶夫人,卻有本事從紅井鎮上的麗晶大酒店歌舞廳弄回來一個坐臺小姐,其實也就是個俊俏的農村少婦,長期住在他這大屋子里。呂太倉和萬大姐又都抱著理解的心態,一直睜只眼閉只眼。最奇的是,這小少婦是有老公的,據說就在鄰近的福永鎮哪個工地上干活,每個月竟然還來老史的屋子里看媳婦一次。每次來,老史就把屋子留給那小夫妻倆,拉上門,自己就去到工地上乙方項目部辦公室抽上幾支煙,跟盧軍或達西公司的人聊聊天,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再回來,約了那小夫妻倆一起去到鎮上大排檔喝上兩杯酒吃上一頓飯。大家竟也相安無事。
老史是那種大大咧咧,對什么都無所謂的人。平時沒事了總喜歡喝兩杯,酒量不大,半斤即醉。醉了就成了個話癆。老喜歡談論別人的過去,口無遮攔,專揭人老底。
其實很多老工程油子,甚至包括設計院的部分設計師,在工地待長了,都會不同程度染上這種類似窺陰癖的習慣。
老史喝酒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愛上了山西汾酒,說是就喜歡那股怪味兒。辦公室一樓廚房長期堆放有五六箱五十三度正宗汾酒,都是盧軍專門托人從山西汾陽杏花村酒廠運過來的。
一個小時后,呂太倉從醫院大門內健步走了出來。上車后的第一個動作是點上一支煙,猛吸了幾口,然后才對闞海說:“走吧。還是到旁邊的華泰賓館。先睡一覺,明天上午還有事。”語調中透著疲憊。
六
廣州中山大學附屬腫瘤醫院北側不遠處,就是先烈南路25號——興中會墳場。
一九二三年十月,孫中山命令廣東省長廖仲愷,在廣州東郊大寶崗撥地為興中會辛亥革命先烈建立墳場。墳場占地數畝,翠草蔥蘢,綠樹成蔭。
上午九點,呂太倉挽著一位瘦高個的女士,從醫院內走了出來。那位女士比呂太倉高出有一個頭,穿著加厚的醫院病員服,頭上還戴著頂羊毛貝雷帽,灰白色的。帽子下面似乎是光頭。
天依然陰沉著。風減弱了不少,空氣中彌漫著早點攤炸油條的油煙味,四周不時傳過來一陣陣機動車的喇叭聲,尖利、刺耳。
闞海趕忙下車,轉到另一側,先幫呂太倉拉開了后車門。待兩人走近了,闞海才突然發現,這位瘦高的女士長得非常像那位電影演員許晴,鼻子、嘴巴、眉眼,還有臉上的小酒窩,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倒出來的,只是這女士臉色慘白慘白的,盡管抹了口紅,畫了淡妝,可依然難掩滿面的病容。
呂太倉將女士小心地先扶上車,然后迅速從車尾部繞過,又從另一側上了車,坐定了,才輕聲對闞海交代:“去興中會墳場。開慢點?!彪S后便不再出聲。
興中會墳場大門是座黃色的牌坊,但氣勢要比黃花崗七十二烈士墓那邊的小很多。那時候鄧蔭南墓園門前還可以臨時停車,只是仍要走上一道長長的臺階。
在呂太倉示意下,闞海鎖好了車,抱著兩只裝滿了花瓣的紙箱,跟在他們后面,一步一步,慢慢向墳場內走去。
到達牌坊下面時,呂太倉示意闞海將兩只紙箱放下,又朝停車方向努了努嘴,闞海明白,這是讓他回到車內等候。.
闞海搓了搓手,瞥了眼牌坊左下方的兩塊石碑,見上面刻有《革命元祖興中會墳場碑記》《興中甘泉》字樣,然后才轉過身,朝停車處走去。
闞海能感覺到,墳場那邊的氣氛落寞、沉寂而又神秘。奇怪的是,這會兒這邊竟是那樣的安靜,沒有人聲和汽車鳴笛聲,只偶爾飄過來一兩聲鳥鳴,脆生生的,像木琴。
她會是哪位辛亥革命元祖的后代嗎?
起風了,風中還夾著雨,是那種黏黏的牛毛細雨,膠著在前擋風玻璃上,讓雨刮器刮起來很是吃力。
回紅井鎮的路上,呂太倉仍是一言不發,一支接一支地抽煙,顯得心事重重,情緒低落。
過番禺后,車流量加大,速度提不起來,他讓闞海打開車內音響,卻要一遍又一遍地聽臺灣歌手黃鶯鶯唱的《哭砂》。
闞海記得,他最喜歡聽的歌應該是滿文軍的《懂你》,今天怎么如此傷感了起來?
那兩大紙箱的花瓣,應該是可以撒遍整個興中會墳場的。這會兒,細雨飄落的墳場內應該是芳香氤氳了吧!闞海有些走神。
七
三天后,一個難得的天氣晴好的日子。晚上九點多了,闞海硬是把老史拉了出去,開上車,向西,一直拉到伶仃洋邊海上田園一帶,找了個相對安靜的海鮮排檔。坐下來還未等上菜,便連敬了老史三杯汾酒。酒是闞海從一樓廚房順手拿的,菜是碳烤生蠔。紅井鎮海邊盛產生蠔,所以又稱蠔鄉。
深圳的冬天,白天天晴與陰雨對氣溫的影響極大。陰天下雨,必定將氣溫拉得極低,讓你穿件薄羽絨服還感覺冷,而如果天晴,又會令人隨便套件休閑夾克仍會覺得燥熱。
這會兒的伶仃洋邊,清風拂面,暖意融融,讓人有季節倒錯之感。
柔軟的空氣中,飄蕩著一股淡淡的咸腥味,更讓人容易生發出一種莫名的興奮。
一人六個大生蠔吃下,半斤汾酒已消了下去。聽說生蠔壯陽,估摸著老史今夜又可以很好表現一番了。
“你聽說過宋紅衛這個名字嗎?”闞海遞過去一支煙。
“誰?你再說一遍?!倍似鸬木票T诹税胪?。
“宋紅衛?!标R海幾乎是扯著脖子喊了起來。
老史先是瞪大了一雙牛蛋眼,繼而一揚脖子將酒飲下,然后才反問道:“你年紀輕輕怎么會知道她?”
闞海沒有回答,只是問知不知道?
老史又將酒杯倒滿,自顧自一飲而盡,抹了下嘴,嘆了口氣,這才絮叨起來,像自言自語:
宋紅衛,一個高挑嬌弱的姑娘,文化大革命時期武漢最出名的造反派頭頭之一,外號叫“紅色女魔頭”,以革命手段極其殘忍聞名。她是辛亥革命元老的后代,可能是受家族中革命基因的影響,從小一聽到“革命”兩字就像打了雞血一樣興奮。她原來的名字叫宋槿香,取自李白的詩《詠槿》,“園花笑芳年,池草艷春色。猶不如槿花,嬋娟玉階側。芬榮何夭促,零落在瞬息。豈若瓊樹枝,終歲長翕赩。”
據說木槿開花茂繁,花香素雅。一棵樹往往有上百朵,花期還很長,從仲夏一直開到秋末,甚是惹人喜愛。又名朝開暮落花,日日不絕,人稱有“日新之德”。
當年革命黨人又稱其為“革命花”。
文革初起時,她可能是覺得“槿香”不夠革命,于是自己改成了宋紅衛。她其實是很單純的一個女孩子,她的所謂革命,只是為革命而革命,因而常常不擇手段,不計后果。說她天生有虐待狂的傾向可能也不為過。在她的帶領下,據說虐殘逼死不少當時武漢有名的老知識分子、老專家。后來據說被判了五年徒刑,在監獄里曾寫過萬言懺悔書,對文革中被她迫害致死致殘的那些人表示過真心懺悔。放出來之后就沒了消息。
“不過……”老史又灌下一杯酒,舌頭似乎已經有些大了。
“不過,告訴你你可……可不能對外亂說,她跟呂太倉可是上中學時候的老相好,據說還曾為呂太倉自殺過。后來聽說為了呂太倉終身未嫁。呂太倉有次酒后私下里對人說過,他欠宋紅衛的這份情義,下輩子都還不清?!?/p>
“當年的那些紅衛兵娃子,受到蠱惑,確實干過不少不計后果斷子絕孫的壞事。后來一些人是明白過來了,有不少人至今還在受著良心的譴責。但也有些人至今不知悔改?!?/p>
往靠背椅上一仰,老史又長嘆了口氣。
夜色中,幾只海鷗嘎嘎叫著從近前飛過,一會兒貼近水面,一會兒又直躥云霄,給有些沉悶的氣氛平添了不少靈動。
遠處伶仃洋面上,一艘客輪正從北向南駛過,一片燈光迷離,像座移動的小村鎮。闞海突然想起來,奔波于皇崗、文錦渡等口岸的那一臺臺香港大型貨柜車的鳴叫聲,竟和這海輪的鳴笛聲一模一樣,應該是屬于薩克斯的降E調,低沉渾厚,音色很美,似乎還有些雙簧管的韻律,徐緩而又憂郁落寞。會是同一種喇叭嗎?內地那些大貨車刺耳尖利而又瘋狂的喇叭聲為什么不能也改一改呢?改成這種音樂一樣的聲音,優美而又動聽,多了些平和,少了些粗野和無序。
闞海突然想起,不止一次的,從廣州回來后,呂太倉讓闞海送他去紅井鎮派出所及東莞市公安局的情景。根據呂太倉在車上用手機跟什么人通話的部分內容推測,他應該是在了解當年武漢外調人員來紅井鎮調查的有關情況。后來呂太倉似乎是通過鎮長的關系,從派出所調取并復印了當年的外調材料。文革中從武漢逃來深圳并最終投井而死的那姐弟倆,真的跟當年身為造反派的呂太倉有什么關系嗎?或者,姐弟倆的悲慘遭遇,干脆就是那位當年的“紅色女魔頭”一手所為?
闞海真的不敢再想下去了。
八
工地上四川達西公司那邊工程進展一切正常,而盧軍項目部這邊卻問題不斷。
問題主要還是集中在鋼材、水泥、砂石等各項建材供應方面,甚至還查出來混凝土摻雜有不合格小水泥廠的水泥,以及抗拉強度等不達標的劣質鋼筋。
一句話,資金緊張仍然是盧軍這里的瓶頸。工地上,材料商十天一大鬧,三天一小鬧,盧軍四處遞香煙賠笑臉,好話慫話說了一筐又一筐,勉勉強強的,施工算是還基本維持著,但已經耽誤計劃工期節點至少二周以上了。最可怕的,還是那幫搭設臨設工程的小兄弟。起初不動聲色,似乎對盧軍的處境很能理解加包容,但隨著春節的日益臨近,態度也已明顯發生了變化。畢竟,小兄弟們也是要回家過年的。
盧軍的嘴唇上燒起了兩個大泡,一左一右,連腮幫子都腫了起來。
工程例會上,針對盧軍項目部的工程進度等問題,呂太倉已經幾次拍了桌子。
實際上,盧軍此時已進入了一個惡性循環。由于自身基礎經濟實力不夠,導致對大大小小材料商的材料款的拖欠;鋼筋水泥砂石等材料的供應不及時,又導致工期一再延誤;工期延誤,每次向甲方申領工程款時,報不出足夠的工作量,甲方又無法支付工程進度款,于是,更加影響下一批的材料采購……
“工程備料款不是買設備款,在深圳搞工程想百分之百不墊資那是不可能的事。沒有讓你交納合同履約保證金已經是給你天大的面子了,如果反過來還想占甲方的便宜,想讓甲方預支超支工程進度款,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我鄭重警告城建五局項目部,如果不能想辦法盡快扭轉這種局面,我們將考慮更換施工隊伍。”工程例會上,呂太倉一邊敲著桌子,一邊慷慨激昂地叱責,兩根眉毛擠成了一團。呂太倉有個習慣,每次開會發言,尤其是發火時,他喜歡向右側轉過身,右手伸直在會議桌上,手掌攤開,手背不停撞擊桌面,而左臂卻向身后搭在椅背上,扭著脖子瞪眼擰眉,怒目不停掃視著在座的每一個人。
年關,年關,對資金實力不足的施工隊來說,過年就等同于過關過“坎兒”,能不能過得去,相當大程度上取決于運氣。
運氣好,能借到些錢,或能貸到些款,又或能取得材料商的通融和諒解,簽訂新的補充協議,欠款方同意再追加一些欠款利息,將應付賬款延至年后,都是辦法。畢竟,工程還在繼續施工,甲方的工程進度款也還是要支付的。只要甲方同意在補充協議上擔保方一欄上簽字蓋章,材料商倒也沒必要將盧軍逼死。
假設,盧軍將跟那些大大小小的材料商的溝通工作提前做好,簽訂了補充協議;假設,盧軍能夠在跟呂太倉的感情溝通上做得再到位一些,最終贏得呂太倉的同情和諒解,同意在補充協議上擔保簽字,事情應該還是會有轉機的。然而,任何的偶然或必然,應該或不應該,似乎都是命中注定的。
這期間,盧軍也不止一次找過闞海,求其以呂太倉貼身司機的身份設法幫忙。但說句實話,闞海打心眼里是希望看到盧軍出洋相鬧笑話的。
其實,闞海對盧軍的反感或者說厭惡,嚴格講起來,更多的還是生理上的,但卻是深入到骨髓里的。
記得那是臘月初一。一大早,萬大姐提出要呂太倉陪她去燒香,選定的地點是寶安區的鳳凰古廟。巧的是,那天早晨正好盧軍來甲方辦公室辦事,聽說呂太倉要陪萬大姐去進香,自然懇求同去。難得的拍馬屁搞關系的機會,他絕不會放過。
盧軍這些年養成了一個習慣,就是不停地在吃炒黃豆。據說他某次有機會看了部有關林彪及遼沈戰役的電視片,上面就有林彪每天坐在作戰地圖前,一邊不停地吃著炒黃豆,一邊指揮著百萬大軍,勢如破竹,所向披靡的介紹。也許是仰慕,也許是戒煙需要找個替代品,于是就迷上了炒黃豆。不想一吃還真就上了癮。不管到哪,口袋里總裝著個小布袋,里面裝的就是炒黃豆。不時捏出一粒來,丟進嘴里,一邊嚼著,一邊就找到了一種叱咤風云的感覺。
但問題是,黃豆有個特性,就是容易在腸道內發酵脹氣,“黃豆好吃屁不?!?,讓人常常顧上顧不了下。正常人難堪自是難免,盧軍卻似是個例外?;蛟S是習慣成了自然,他不管在任何場合任何情況下,有屁就放,從不控制,讓人防不勝防。
那天天氣晴好,闞海開著車載著呂太倉、萬大姐還有盧軍,沿著盤山公路盤旋而上。南國的冬天,這鳳凰山上照樣滿目蔥翠、鳥語花香。
沒曾想,一下車盧軍就犯了第一個錯誤。
進廟燒香,買香燭的錢及做功德的錢,都必須是誰敬香誰掏錢,不管再好的關系都不能代為付錢,這是規矩。
盧軍為拍馬屁,跑前跑后買了一大堆香燭,卻被萬大姐一頓責怨,鬧了個不尷不尬,自討沒趣。
敬香拜過菩薩后,一行人繞到殿后,剛要找方丈住持欲供養些銀子討個好彩頭,盧軍就在方丈室門口一下沒憋住放了個響屁。這屬于是大不敬的行為,當即又被萬大姐指著鼻子痛叱了一頓。
及至敬香禮佛供養辦好,剛要出廟門,大家都松了口氣的當兒,盧軍卻又拍著手連聲說道:“完了!完了!總算完了!”這是非常非常不吉利的用語,乃所有敬香禮佛者大忌。這回萬大姐,包括呂太倉都真的火了。一出廟門,就指著盧軍好一頓臭罵。萬大姐一口一個“膏么斯!膏么斯!”(武漢話“干什么事!干什么事!”),憤怒得話都講不好了。
末了,呂太倉干脆來了個不準盧軍上車,讓盧軍自己打的回工地。
回去的路上,大家氣得一言未發,上山時的好心情蕩然無存。
另一次是在深南大道東側的地王大廈。
當時的地王大廈是深圳乃至亞洲的第一高樓,共有六十九層。其最高層為觀光休閑瀏覽的絕佳之處“深港之窗”。一些想找點所謂“感覺”的商務人士,常把談事情的地點選在該處。站在三百八十四米高空之上俯瞰,腳下的深圳像是個巨大的八卦棋盤,座座聳立的高樓仿佛顆顆幻彩的棋子,縱橫靈動的道路更似生生不息的天元和小目。螞蟻般忙碌的人群中每天都在演繹著相似或不同的悲歡離合恩怨情仇,生滅如夢,幻影婆娑,真個如禪宗永嘉大師所說:“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祗劫。一切數句非數句,與吾靈覺何交涉。”
從地面到頂層,乘坐直達電梯只需要五十秒。但就這短短的五十秒,卻幾乎成了闞海,或許還包括呂太倉、達西公司紅井工程項目經理汪前進的噩夢。
那天,投資方香港的陳老板在“深港之窗”約呂太倉及兩家施工單位的現場負責人盧軍、汪前進談事。
闞海一車將三位載了過去。
可能那天恰巧有個小旅游團,他們一行四位在一樓電梯口足足等了二十分鐘,待到人全部上空,只剩他們四人時,四人臉上均已現出相當的煩躁和疲憊。
更讓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四人進入電梯,電梯門剛剛溫柔地關上,盧軍卻突然放了個響屁,震天動地的那種。估計也就是二三秒鐘,伴著電梯內美妙動聽的音樂,屁味在那個密閉的小空間里迅速彌漫開來,那應該是盧軍韭菜餡的餃子吃多了,漚在肚子里足足有三天沒拉屎的韭菜屁,奇臭無比。
短短的五十秒,卻成為了闞海等人終身難忘的痛苦經歷。
等到電梯門終于打開,不知是由于電梯飛升速度太快,還是因為屏氣捂鼻窒息缺氧,闞??绯鲭娞蓍T時竟一陣眩暈。身邊的呂太倉也是一個趔趄。走在最后的盧軍倒是眼疾手快,一個健步上前欲扶住呂太倉的胳膊,卻被呂奮力一甩,將盧軍的手甩了開去。闞??吹剑瑓翁珎}滿臉痛苦,那表情真的比哭還難看。汪前進更是怒目圓睜,臉都綠了,像要殺人。估計是要比吃了一大把綠頭蒼蠅還要惡心。
真的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這盧軍跟他那位寶安區職能部門的女干部約會做愛時也這樣不停放屁么?或者,假如黃豆不停地吃,屁不停地放,如果開車,是不是能增加車的動力呢?就像噴氣式飛機。不過,千萬不能放那種臭屁。闞海心想。
當一切歸零之后,闞海在一次跟老史私下喝酒聊天時,才知道,呂太倉并不是沒有給盧軍機會,只是盧軍不知道究竟因為什么,沒有抓住或者說沒能抓住。
呂太倉曾非常巧妙地暗示,同意盧軍虛報已完工作量,申領七十五萬的工程進度款。但要求向盧軍暫借其中的三十萬,用于給自己一位“親戚”支付一筆大型手術的費用。該借款將于工程竣工時還清。剩下的四十萬,讓盧軍解決過年前所有的拖欠問題。
其實,懂行的人都明白,一千多萬的工程,區區三十萬的借款,最終決算時只要盧軍稍微偽造一些工程簽證,呂太倉在簽證單上簽個字,很容易就可以抹平,根本不需要呂太倉歸還。那時候的深圳,尚未實行嚴格的監理制度以及第三方審計制度,工地上的一切,都還是由甲方代表一手遮天說了算的。
應該說,這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解決方案。
當時的盧軍項目部,包括欠臨時設施工程那幫小兄弟的八十萬,盧軍外欠也不過才一百二十萬左右,按照慣常的溝通加撒胡椒面的處理方式,過年這道坎,并不是過不去。畢竟工程還在做,后面還有許多次的進度款會進賬,另外還有甲方的擔保,沒有任何一家傻瓜材料商會硬要把你逼死。放你一碼,今后還有錢可賺,逼死了你,很可能一分錢也拿不到。
但是,盧軍不知是真的對呂太倉的暗示沒有聽明白,還是哪根神經短路故意裝糊涂,也可能是自以為有所倚恃,又或者確實有其他什么難以啟齒的苦衷,總之,對呂的暗示,盧當時沒有給予任何答復,既不表示同意,也不表示否定,只是天天在拖。
也就是在這當口,梁華勝出現了。
梁是廣東茂名人,二十來歲就開始做包工頭,已經做了有七八年。應該是賺了不少錢。梁在深圳龍崗的工程剛竣工,正四處聯系新的工程。當呂向其暗示有關想法時,梁當場滿口答應,相當痛快,沒有絲毫的猶豫和磕巴。也幾乎是在同一天,盧軍寶安區有關職能部門的那位女同鄉,接到了組織部門的調令,調任廣東省清遠市下屬某縣級市的副市長。
既然你執意裝糊涂,那就先斷了你的糧再說。
“這就叫命?!蹦┝死鲜穱@氣說,“順水順風,豬都能飛起來。走背運,喝涼水塞牙。真的放屁都能把腳后跟砸腫!”
九
闞海怎么也不會想到,呂太倉會把那位美麗嬌弱的宋女士拉到紅井鎮來,而且是讓他把車直接開到了距那口紅井不足三十米的地方。
臘月二十三,一輪下弦月掛在天邊,明亮而凄清。沒有風,卻寒意十足??諝庵?,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硝煙氣味。紅井鎮上,不時還有一兩支煙花一驚一乍地躥上天。稀里嘩啦響過之后,又疲弱地落下,像是位哭訴著的病人,哭著哭著就沒了聲音。
當闞海掀起后車箱蓋,劃開三只裝滿花瓣的大紙箱封口時,一股濃郁的近乎奢侈的花香噴涌而出,向四下里空氣中爆裂開去。
闞海瞬間感到了一陣快意的暈眩。。
不消幾分鐘,整個紅井及其四周的一切,都被這股濃得化不開的花香包裹住了。月光下,宛如仙境。
梔子花,夜來香,金枝玉葉,十里香,茉莉花,米蘭花,九里香,木香花,瑞香,碰碰香,七里香,鈴蘭,含笑,芝櫻,虞美人,郁金香,金盞菊,棣棠,釣鐘柳,翠菊紅。
整整二十種花。
闞海清楚地記得,當一大清早呂太倉將寫滿以上花卉品種的便箋遞到“搜”小姐的手上時,她的那種欲笑無淚的痛苦表情。
早上遞上單子,傍晚前就要將這些品種的花瓣按比例湊齊裝滿三大紙箱,搬運到車上,這對任何一家花卉種植莊園應該都不是一件容易和簡單的事。那一刻,闞海內心是充滿驚奇和疑惑的。
當呂太倉攙扶著宋女士走向紅井井臺邊時,呂太倉抽出一只手向闞海揮了揮,這是示意他回到車上。
闞海安靜地重新坐在了駕駛座上,一雙眼睛卻專注地逡巡著井臺邊。
月光呈現出了一種輕輕淡淡的乳白色,井臺四周的一切像被罩上一層輕紗,朦朧、迷離而又凄婉。
闞海看到,宋女士在井臺邊跪了下去,頭低著,像是面朝紅井在禱告。呂太倉從擺放在井臺邊的大紙箱子里,雙手捧出一捧一捧的花瓣,先撒向井中,再撒向井臺,又撒滿了井臺四周的地面。
宋女士跪在遍地花瓣中,呂太倉垂手站立在她身后,兩人一動不動,像兩尊雕塑。那情景溫馨而詭異。
已經是午夜了,闞海盡管坐在車里,身子卻感到一陣陣發冷。腦海中,怎么就想起了指導員有次在跟他講毛澤東詩詞的情景。講的是那首《憶秦娥·婁山關》,“西風烈,長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從頭越,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敝笇T說,那首詞的最后兩句“蒼山如海,殘陽如血”,是毛澤東所有詩詞中寫得最好的。指導員說,那首詞給人的印象是如此蒼涼和凝重,雄渾而又悲壯?!跋﹃?,最后的一抹晚霞,染紅了天空和群山。那時候紅軍的軍裝是灰色的,領章和帽徽是鮮紅的,晚霞中被染成了橘黃……”
那天夜里,宋女士是暈倒在井臺邊的。呂太倉沒有同意闞海叫救護車的提議,而是讓闞海和他一起,將宋女士抬到了越野車上。顯然,呂太倉是擔心救護車的鳴笛聲會招來不必要的關注。
闞海終于弄明白,宋女士為什么竟會來到這口紅井旁跪祭。那天,宋女士套了件草綠色的軍大衣,戴了頂有雙耳的那種軍棉帽。
……
十
大雨如注。
臘月二十七,整整一上午,強勁的北風一陣緊過一陣,還沒過中午,瓢潑大雨便砸了下來。天色由淺灰直接變成了那種幽冥綠,渾渾沉沉的,邊緣還摻著幾抹暗黃,仿佛正慢慢向天空中央位置洇漫開去,讓人心中不禁生出絲絲縷縷的惶恐和不安。說不清道不明,不知道將會發生些什么。
下午四點,老史從外面沖進了辦公室,渾身上下被淋了個精透。
一進門就大聲嚷嚷著,“出事了!出事了!”一邊又趕緊竄回自己的房間,忙著脫衣換衣。
闞海沖刺般沖到一樓廚房,拿起一瓶汾酒又沖回老史房門口,擰開瓶蓋就塞了過去。剛換上內衣褲的老史接過酒瓶,不管三七二十一,對著嘴,咕咚,先灌進去一大口,然后才接著套上外衣褲,又用枕巾反復仔細地將稀稀落落的頭發徹底擦干。
這才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喘著氣,將事情的經過大概說了一遍。
原來從一大早開始,盧軍項目部就被圍了個水泄不通。
先是所有的材料商,不少還帶著家屬,鬧鬧嚷嚷地要錢,窗外強勁的風聲夾著室內的喧鬧聲,亂成了一片。接著就開過來兩部獵豹越野車,車上跳下來七八個年輕人,全部拎著棍子,有兩個粗大些的漢子還拎著鐵鍬。
中午的時候,不知什么人打了110。警車來到現場,一聽說是討要農民工工資就警告了幾句又開走了。
下午雨越來越大了,估計那些人的忍耐到了極限。先是砸了辦公室,接著那幫拎棍子的年輕人就把盧軍連拖帶拽到了屋外空地上。先是給盧軍一頓暴揍,揍得頭破血流。雨水和血混在了一起,把外套都染紅了。接著,又把盧軍仰面放到了碎石子堆上,四五個人按住,兩個拿鐵鍬的壯實漢子就掄起了鐵鍬,狠狠地朝盧軍腿上砸去,一下又一下。砸了有十幾鍬的樣子,盧軍的雙腿膝蓋以下,脛骨和腓骨位置,就被完完全全打斷了。雙膝以下,骨頭打斷后向上高高地隆起,小腿竟然像是短了一大截。盧軍先是殺豬般號叫,接著就沒了動靜,應該是休克過去了。
盧軍手下兩名小年輕施工員,起初遠遠地站著,望著雨中的一切,也不敢過去。待看到那幫人罵罵咧咧氣急敗壞地走后,才趕緊把盧軍背到了紅井鎮中心醫院。
這會兒怕還正搶救著呢。
當老史一邊打著噴嚏,一邊絮叨以上內容的時候,闞海發現,呂太倉始終沒有出現,聽眾只有他和兩名財務,還有燒飯的保姆以及萬大姐。
似乎是午飯后就沒見到呂太倉的影子。外面下著這么大的雨,又沒叫車,他會去了哪里呢?闞海感到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晚上八點,辦公室的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闞海拿起話筒,里面說話的是呂太倉。他命令闞海立刻下樓,直接將車開到新橋鎮的嘉華大酒店停車場接他。
雨仍在下,似乎稍微小了一些。風依然強勁。汽車大燈照射下,雨絲仿佛是斜著沖向車窗玻璃的。
路過工地時,闞海發現,公路邊停著兩部斯太爾加長重卡,車上滿載著施工機械設備。
這肯定是茂名梁老板的家什??催@架勢,很有點要全面接管的意思。
嘉華大酒店,這種標準三星的賓館酒店,在珠三角的各個稍大些的鄉鎮遍地都是。有的大鎮子上甚至有標準五星的大酒店。
闞海記得,就在這嘉華大酒店,盧軍曾無數次宴請過呂太倉。每次宴請必請小姐陪酒,于是次次宴席就成了花酒席,打情罵俏,鶯鶯燕燕,甚至摟摟抱抱,喝個交杯,不一而足。在這方面,盧軍似乎還是很舍得花錢的。只是每次買單或者支付小姐小費時,盧軍總要討價還價,要求打折,但每次嘰嘰咕咕磨磨蹭蹭半天,盧軍還是得按規矩付錢,一分也沒少過。于是大家就覺得這人特沒勁。
闞海知道,呂太倉電話里說是停車場見,但下這么大雨,怎么可能在停車場傻等?直接將車開到門廊,呂太倉果然正和一個又矮又矬的胖子站在一起。矬胖子腳邊還放著個不小的蛇皮編織袋。
門廊的明亮燈光下,呂太倉面色沉郁。矬胖子額頭甚是寬闊,油光光的像抹了一層花生油。
闞海打開后箱蓋,幫著那矬胖子將大編織袋搬到了車上。手觸摸到袋子時,闞海感覺到袋子里是一小捆一小捆的紙質物,硬硬的,邊角有些扎手。
關車門時,呂太倉對站在車旁的矬胖子低聲交代:“梁老板,你抓緊時間安排進場。下面的事情,你不用操心?!?/p>
梁老板使勁地點著頭,雙手合攏,作作揖狀。
“去廣州?!避囎娱_動后,呂太倉點著香煙,邊噴著煙邊命令道。聲音略顯沙啞和急躁。
雨似乎又下大了。闞海打開了車內暖風,前擋風玻璃上立馬起了一層薄霧,又趕緊按下了除霧開關。很快,霧消了下去。
雨刮器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闞海又撳了下車載CD按鈕,快速地選擇著碟片。當車內響起滿文軍演唱的《懂你》時,呂太倉厲聲命令道:“就聽這首。”
電子琴、和聲器以及MIDI發出的動人旋律像一汪清泉,汩汩涌出,劃過闞海的心靈,在車內回蕩著……
責任編輯:吳 ?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