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的另一面：婚內出軌，欲將妻子送往精神病院

馬洛基

“多年以來，傳記作者和學者已經知道狄更斯當時表現得多么糟糕：除了一些事情，他還堵上他和他妻子兩人臥室之間的門，錯誤地聲稱凱瑟琳‘并不——而且從來不——關心孩子。不過現在看起來，是他希望把自己的妻子，也就是那些孩子的媽媽送進精神病院，盡管她顯然精神正常。”

在2019年2月22日的《泰晤士報文學增刊》上，英國約克大學教授約翰·鮑文寫道。憑借一批晚近發現的信件，他挖掘出凱瑟琳·賀加斯悲慘故事的最新內幕。凱瑟琳是英國著名作家查爾斯·狄更斯的妻子。

鮑文教授的研究第一次從凱瑟琳的角度闡述了他們的分居，公眾過去的了解則完全基于狄更斯的陳述。在故事的最新版本里，狄更斯更加冷酷無情：他和女演員埃倫·特南產生婚外情，還試圖將凱瑟琳送進精神病院。

這項研究的基礎是英國文學家、戲劇評論家愛德華·達頓·庫克與友人的98封往來信件。2014年，哈佛大學霍頓圖書館在拍賣會上購得這些信件，信中充滿了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壇軼聞。

庫克是狄更斯子女的朋友，也是凱瑟琳的鄰居。凱瑟琳與狄更斯分居后，搬往倫敦北區格洛斯特新月街70號，在這里度過了人生最后20年，直至1879年11月去世。1874年，庫克與新婚妻子、鋼琴家琳達搬到隔壁，與凱瑟琳建立起親密的關系。

凱瑟琳向來對自己的婚姻守口如瓶，去世前不久才向女兒凱蒂講述，凱蒂曾經部分轉述給作家蕭伯納及好友斯托利。最后一年里，凱瑟琳向庫克夫婦傾訴了自己與狄更斯的往事。那時，作家已經去世近十年。狄更斯夫婦的一段隱秘往事，通過庫克的信件得以保存。

“我和狄更斯太太的婚姻生活始終不幸”

1858年8月16日，《紐約論壇報》刊登了狄更斯寫給其經紀人阿瑟·史密斯（Arthur Smith）的一封信。狄更斯談起決定與妻子凱瑟琳分居是因為性格不合，妻子不照顧孩子，而且希望離開。

“我和狄更斯太太的婚姻生活始終不幸……我們兩人性格截然不同……狄更斯太太性格古怪，她從來不照顧孩子，都交由其他人照顧……過去幾年來，狄更斯太太總是向我表示，她想要離開這個家去其他地方居住，她還有一種不斷加深的疏離感，這種感覺使她精神混亂，令她苦惱……她向我表示自己不適合妻子的生活，希望離開。”

作為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化名人，狄更斯小心翼翼地維護著自己的形象。1860年代，他在自家后院燒毀大量私人書信，這種做法當時頗為常見。關于夫妻分居的原因，除了這封向社會公開的信之外，狄更斯幾乎沒有再多談論。

英國詩人伊麗莎白·勃朗寧評論道：“這封信多么可怕！一個男人，操弄其天賦為棍棒……打擊他承諾用生命和心靈保護一生的女人，那是犯罪。”狄更斯的這封信后來又被稱為“褻瀆信”。

狄更斯與凱瑟琳相識于她23歲的生日會上。當時，狄更斯在《時事晨報》工作，凱瑟琳是上司的女兒。初次見面，狄更斯就給凱瑟琳留下了不錯的印象。她在給表親的信中談到：“對于狄更斯先生，愈是接觸了解得多一些，愈會有更多一些的改觀。”此后，兩人接觸頻繁，關系日益親密。很快，凱瑟琳答應了狄更斯的求婚，兩人于1836年4月2日在倫敦舉行婚禮。

大眾認識凱瑟琳，是因為狄更斯妻子的身份。其實，凱瑟琳還是作家、演員，且做得一手好菜。她曾撰寫《怎樣準備晚餐》，指導家庭主婦如何烹飪、應對晚宴。這也許是第一本烹調書籍。

婚姻是甜蜜的。這對幸福的夫妻一起赴宴、一起度假，年輕的妻子陪伴知名的作家丈夫去不同國家巡回宣傳他的新書。凱瑟琳也生兒育女，成為十個孩子的母親。

故事結束在1858年。這一年，狄更斯宣布與妻子分居。

狄更斯和凱瑟琳的分居故事一直是研究者和傳記作者關注的重點，但幾乎所有研究都依據狄更斯在那封信中的陳述。從庫克與友人的通信中，鮑文教授發現了更可怕的事實。

庫克在信中寫道：“他甚至試圖把她關進一個精神病院，可憐的人啊！但是，法律要求確定精神病需要證據，所以狄更斯不能隨心所欲。”此時的狄更斯對四十多歲的凱瑟琳已經無愛可言，在他眼里，妻子早就失去了漂亮的容貌。

為了把凱瑟琳趕出家門，狄更斯曾試圖求得精神科醫生圖克的幫助。圖克在倫敦附近開辦了一家私人精神病院。幸運的是，狄更斯未能得逞。圖克醫生拒絕了狄更斯的要求，他認為狄更斯太太心智健全。1970年代，圖克的后人曾將圖克回復狄更斯的原始信件交給研究機構，但后來信件散佚了。歷史學家莎拉·懷斯在《為難之人：維多利亞時代英國的精神錯亂、人身自由與精神科醫生》一書中提到了那封信的命運。

不知道是否是受這件事影響，1864年后，狄更斯稱圖克為“可憐的生物”和“醫療驢”。不久前，他們還是關系不錯的朋友。

同一時期，狄更斯的朋友、小說家愛德華·鮑沃爾-利頓也做了類似的事情。他賄賂醫生，要求認定自己的妻子、作家羅西娜·布爾弗·利頓患有精神病，并將她關押在一家精神病院。

羅西娜最終憑借自身的公眾影響力重獲自由，這段經歷被她寫進小說《枯萎的生活》。在維多利亞時代，女性被確診患有精神疾病非常可怕。羅西娜在書中寫道：“丈夫僅憑兩個醫務人員的證明便可以將妻子鎖進精神病院，從來沒有比這更為犯罪或專制的法律。他們經常匆忙收取賄賂，證明不存在的瘋狂。”

“偏離軌道時，他的表現非常糟糕”

1879年，凱瑟琳在生命最后一年里重病纏身，每天需要服用兩次嗎啡鎮痛。新年期間，她終于向庫克夫婦敞開心扉，回溯過往。她把狄更斯的求愛信拿給他們看，表現出自己對那份情感的珍視。

“這種情感長存于夫妻一同經歷的漫長歲月。”庫克在信中向友人形容。凱瑟琳告訴他，狄更斯在遇到埃倫·特南后決定結束這段幸福的婚姻。

埃倫·特南是狄更斯最知名的情人。他們的秘密情史被英國作家克萊爾·湯瑪琳寫成傳記小說《看不見的女人》，后來被改編為電影，由英國影星拉爾夫·費恩斯自導自演。

1865年6月9日，狄更斯搭乘的火車遭遇意外。他在這場事故中救助了許多傷者，但只字不提自己的英雄事跡。在后來的審判中，他拒絕出庭作證，甚至拒絕承認自己當時在現場。當時，與他一道乘車出行的正是他的秘密情人特南。他至死守護這個秘密。

特南與狄更斯相遇于1857年。那時，她和母親以及妹妹一同參演了舞臺劇《極度深寒》。狄更斯是編劇之一，并參與了演出。那一年，狄更斯45歲，特南18歲。

狄更斯在倫敦附近為特南購置了房產，以便與她私會。沒有朋友知道兩人的交往，他們銷毀了彼此的所有通信。一次意外令凱瑟琳察覺特南的存在。狄更斯買給特南的手鐲被錯送到他與凱瑟琳的家里，凱瑟琳認為狄更斯有外遇，但他拒不承認，聲稱向出演舞臺劇的演員提供小禮物是自己的習慣。

狄更斯的兒子亨利和女兒凱蒂認為，這對秘密情侶有過一個孩子，但不幸夭折。特南陪在狄更斯身邊，直到他1870年去世。狄更斯留下8萬英鎊財產，只分給情人1000英鎊。六年后，37歲的特南與一名神職人員結婚，聲稱自己年僅23歲。她后來生下兩個孩子，去世多年后，孩子們都不知道她曾與偉大作家狄更斯的感情。

作為一位極為多產的作家，狄更斯時刻表達出卓越的社會關懷。他的墓碑寫道：“他是貧窮、受苦與被壓迫人民的同情者;他的去世令世界失去了一位偉大的英國作家。”但他的私人生活另當別論，“偏離軌道時，他的表現非常糟糕。”作家克萊爾·湯瑪琳評論道。

而庫克也在信中斷言：“在我看來，20年前他既瘋狂又無賴。”

鮑文教授閱讀庫克的信件時，第一次通過凱瑟琳的視角了解這位文豪。

“狄更斯是偉大的文學家，我多年來一直研究他，非常欽佩，但有些信的閱讀感受非常不舒服。”鮑文在約克大學網站寫道，“某種意義上，這是個關于精英男人脅迫女人的‘me too故事。它也是個‘煤油燈故事，控制他人，令對方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況。它還是個專業人士反抗富人和權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