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燕 崔麗瑩
(上海師范大學心理學系,上海 200234)
隨著經濟發展,當代社會越來越看重個人價值,與個體主義文化密切相關的“自戀”也越來越受到人們的關注。自戀常被認為是個體高度自信、尋求關注的表現 (Morf& Rhodewalt,2001)。但在現實中,自戀的概念要復雜得多,現代心理學認為,自戀是一種認知、情感和行為的綜合體。自戀者關注于權力、自我形象等個體特質(agentic trait)而非同理心、助人等集體性特質(communal trait)。自戀者希望被他人認為是優越的 (Back,Schmukle,& Egloff,2010; Zeigler-Hill,Green,Arnau,Sisemore,&Myers,2011),并傾向于利用他人來實現目標(Emmons,1987)。近年來的研究數據表明,人們正變得越來越自戀,并且,自戀與年齡有密切相關,越年輕,自戀程度越高 (Twenge,Konrath,Foster,Campbell,& Bushman,2008)。
20世紀90年代,Wink將自戀分為兩種形式:顯性自戀與隱性自戀。顯性自戀者具有強烈的優越感、特權感和虛榮心,并常常渴望成為他人注意的中心(Campbell & Miller,2012),具有四個維度:權力欲望、優越感、特權感、自我欽羨。隱性自戀者則既具有浮夸的自我認識,堅信自己各方面都勝人一籌的同時,自身又十分敏感脆弱(Wink,1991),具有三個維度:易感質、特權感、自我欽羨。有兩個維度(特權感、自我欽羨)是兩種自戀所共有的(鄭涌,黃藜,2005)。已有研究發現,顯性自戀者一般比較樂觀、快樂,有更高的自尊和生活滿意度;而隱性自戀者往往對自己缺乏信心,不那么快樂,較為抑郁、焦慮,有較低的自尊和生活滿意度(Brookes,2015)。
最近的研究表明,自戀與各種形式的親社會行為(捐獻,助人)、同理心等具有密切的關系(Kauten& Barry,2014)。合作行為是一種重要的親社會行為,是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個體為達成共同目標而協同活動,以促成一種既有利于自己,又有利于他人結果出現的行為(Aquino& Reed,1998)。在個體利益與集體利益相互沖突又相互依賴的社會兩難困境中需要合作。在這種情境中,個體面臨個人短期利益與集體長期利益的沖突,若追求個體利益最大化選擇背叛,那集體利益將受損,若追求集體利益選擇合作,個體短期利益會受損(Henrich et al.,2006)。實證研究表明,共情是影響個體合作行為的一種重要因素,個體的認知共情與情緒共情可以提升個體的合 作 行 為 (Carrera & Oceja,2011;Ritter et al.,2011)。對自戀與共情的研究發現,兩類自戀均不能產生共情(周暉,周暉,張豹,2010)。還有研究發現,隱性自戀對共情有抑制作用。據此,我們提出假設1:合作行為與隱性自戀呈顯著的負相關,而與顯性自戀之間無顯著相關。
自尊穩定性(self-esteem stability)是指整體自尊在短期內波動的程度,波動越大,自尊越不穩定(Kernis,2005)。有研究表明自尊不穩定的個體自我價值感比較脆弱,易受具體事件的影響。從認知特點上來看,自戀和自尊穩定性可能存在關聯。自戀的成癮模式認為,自戀者不斷尋求他人認可來滿足自我膨脹的欲望,這種模式會導致自戀個體自尊的不穩定,當自戀個體得到的不是贊賞而是批評時,他會產生攻擊行為。以往實證研究發現,自戀者的自尊是不穩定的(Besser& Priel,2010)。自戀水平與自尊穩定性呈負相關(Zorjan& Kosir,2013)。與顯性自戀相比,隱性自戀會表現出更高的自尊不穩定性(吳明證,梁寧建,孫曉玲,丁瑩,2008),而具有不穩定自尊的個體通常表現出更多的反社會行為((Barry& Kauten,2014; Barry & Wallace,2010;高峰強,薛雯雯,韓磊,任躍強,徐潔,2016)。由此我們預測,自尊穩定性也會影響個體與他人的合作,自尊越穩定,自戀的個體在合作中表現越差。據此,我們提出假設2:自尊穩定性在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的關系中起到一定的調節作用。
本次測驗選取江蘇省某中學初一年級全體學生為研究對象,總共發放768份問卷,剔除漏答題目較多或明顯不符實際的問卷 5份,最后得有效問卷763份,有效回收率為99.35%。研究對象分布于16個班級,其中男生共376人,女生392人。
2.2.1 自戀人格問卷
顯性自戀人格問卷。該問卷由周暉等人根據國外自戀問卷NPI修訂而成,包括34個項目,由三個維度組成,分別為權威感、優越感和自我欣賞,采用6級評定法進行評分。顯性自戀得分為所有項目分數之和,從34到204分,得分越高代表顯性自戀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93,3 個因素的 Cronbach α 分別為 0.657、0.734、0.584。
隱性自戀人格量表。該量表由鄭涌和黃藜于2005年編制。該量表共15個題目,包括易感質、特權感、自我欽慕3個維度。該量表采用5級評定法計分,隱性自戀得分為所有項目之和,從15到75分,得分越高表明隱性自戀水平越高。在本研究中,該量表的內部一致性系數為0.776,三個維度的 Cronbach α 分別是 0.895、0.812、0.798。
2.2.2 自尊穩定性問卷
該問卷由Kernis編制 (Self-Esteem contingent Scale,SECS),旨在測試自尊受競爭標準、事件結果、他人評價等的影響程度。國內由韓磊等人修訂 (韓磊,朱帥帥,孫淑慧,陳英敏,武云鵬,高峰強,2015),包含事件影響、外在依附、他人評價和社會認可四個維度,共15道題目。采用五點記分,1是非常不符合、5 是非常符合。2、9、11、13、15 題是反向記分題。分數越高代表自尊越穩定,越不容易受影響。該問卷的重測信度為0.77,總問卷與各分問卷的內部一致性信度系數分別為:0.84、0.68、0.66、0.73、0.56。
2.2.3 公共物品困境問卷
本研究使用Kazemi等編制的公共物品困境任務測量個體的合作行為。在該困境中,被試與其他三人組成一個小組,在實驗開始時,小組中每位成員均有100元的初始代幣,小組中有一個公共賬戶,成員可以把錢存入公共賬戶,在0~100元之間任意選擇存入多少,最后統計公共賬戶中的金額總數,如果公共賬戶里的金額≥200元,賬戶里的金額將增加至原來的2倍,并平分給每位小組成員。如果公共賬戶里的金額<200元,每位成員存入的游戲幣將不會退還。個體向公共賬戶投資金額總數往往作為個體合作行為的指標 (陳欣,趙國祥,葉浩生,2014;Hilbig,Zettler,& Heydasch,2012)。投資金額越多,合作水平越高,相反合作水平則越低。
以班級為單位團體測試,由主試和班主任共同發放問卷,宣讀指導語,確保所有同學都明白后開始施測。時間約20分鐘,數據結果均采用SPSS19.0軟件處理,使用的統計方法包括描述性統計、相關分析、回歸分析等。
2.4.1 描述性分析及相關分析
表 1列出了各變量的平均數、標準差和皮爾遜相關系數。結果發現,男生社會認可自尊 (13.06±2.46,t=-5.80,p<0.001)、投資總額 (218.18±81.98,t=-2.59,p <0.01) 均 顯 著 高 于 女 生 (12.75 ±2.80,200.78±68.50)。外在依附自尊(13.89±3.36,t=2.65,p<0.01)顯著低于女生(14.51±2.87)。 隱性自戀(t=0.40,p>0.05)與顯性自戀得分(t=-1.74,p>0.05)與女生無顯著的差異。相關分析結果表明,隱性自戀與顯性自戀有顯著的正相關,與自尊穩定性各維度及總分、投資總額有顯著的負相關,顯性自戀與自尊穩定性三個維度(事件影響、外在依附、他人評價)及總分有顯著的負相關,但與投資總額無顯著相關。因此,我們接下來將討論自尊穩定性在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投資總額)中的作用。
2.4.2 隱性自戀與初中生合作行為:自尊穩定性的調節作用
以隱性自戀為自變量,投資總額為結果變量,在控制性別效應的基礎上,采用多層線性回歸的方法,考察自尊穩定性對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之間關系的調節作用。在檢驗之前,對所有預測變量(性別進行虛擬化處理)進行去中心化處理以避免出現共線性。各變量進入回歸方程的順序如下:第一步,將控制變量性別和年齡納入回歸方程;第二步,將隱性自戀、自尊穩定性納入回歸方程;第三步,將隱性自戀和自尊穩定性的交互項納入回歸方程。結果見表2,隱性自戀對合作行為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隱性自戀越高,合作行為越少。隱性自戀與自尊穩定性的交互項對合作行為的負向預測顯著,表明自尊穩定性調節了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的關系。為進一步研究自尊穩定性的調節效應,本研究取自尊穩定性的正負一個Z分數來繪制調節效應圖。簡單斜率檢驗表明,當自尊穩定性高時,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有顯著的負相關(b=-0.29,t=-4.98,p<0.001)。 當自尊穩定性低時,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仍有顯著負相關(b=-0.13,t=-2.58,p<0.05)。 值得注意的是,相對于自尊穩定性低的學生,自尊穩定性高的學生隨著隱性自戀的提高,合作行為下降趨勢更加突出(見圖1)。

表1 各變量描述統計及相關分析
本研究發現,在外在依附自尊上,女生得分顯著高于男生,這表明相較于男生,女生外在依附自尊更穩定,很少受到穿著、家庭條件等的影響。這可能是因為當前社會文化給女性更多的關注,愛美的社會潮流使女性比男性對自己的容貌、身材等外部特征有更積極、穩定的看法,因此,很少受到外在因素的影響。在社會認可自尊上,男生得分顯著高于女生,表明男生在社會認可與他人關注方面的自尊更穩定。這可能是因為男生比女生情感更平靜,面對他人評價時更冷靜。在投資總額上,男生投資總數顯著高于女生,這可能是因為社會與大眾對男生提出的要求更高,需要男生有很強的社會責任感,因此,即使在非公開情境中,男生也很愿意表現自己的慷慨與合作。

表2 自尊穩定性在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關系中的調節效應
隱性自戀與自尊穩定性各維度及總分、合作行為均呈顯著的負相關,排除性別、年齡等背景因素,隱性自戀對自尊穩定性和合作行為均有顯著的負向預測作用,隱性自戀越高,自尊就越不穩定,采取的合作行為越少。這與以往諸多研究結論相似(Brunell,Tumblin,& Buelow,2014)。同時,顯性自戀與自尊穩定性各維度與總分均呈顯著負相關,這說明兩種不同類型的自戀與自尊穩定性之間均存在負相關。
自尊穩定性在隱性自戀與合作行為間起調節作用,相對于低自尊穩定性的學生,高自尊穩定性學生隨著隱性自戀的提高,合作行為減少地更加突出。這可能是因為高自尊穩定性學生更有自信,相信自己獨立完成任務的能力,所以合作行為降低地更明顯。
本研究將自戀水平與自尊穩定性結合起來,深入分析隱性自戀、顯性自戀、自尊穩定性與合作行為的關系,研究采用量表形式,由于本研究測量內容的特殊性,可能包含著個體的意識性和無意識性特征,因此,未來研究可以采用IAT等以反應時為指標的測驗,此外,還需進一步區分隱性自尊穩定性和顯性自尊穩定性的關系,以便完善隱性社會認知的雙重信息加工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