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達州)

眼前這件背心,樣式陳舊,右邊斜開紐襻;黑色平絨已脫去許多絨毛,衍化成了普通的平紋布料;內襯的駝絨幾乎全部磨光,顯露出麻布的原形,前襟還劃破了一個大口子。這一切都說明,這件背心是個老物件了。
這件背心是母親的遺物,我工作五十余年,輾轉多地,每次搬家瘦身,整理雜物,都會扔掉許多壓身的累贅。但這件破背心始終是個例外。它屬于家珍,我一直將其隨身攜帶,至今還保存在衣柜里。
我4 歲時,父親病逝,自此就和母親相依為命。母親養家糊口的技藝,靠的就是手中那根縫衣針。中年還可蹬踏縫紉機,在街道組織的縫紉組縫衣掙錢。到了晚年,她體力迅速下降,站立剪裁都十分困難,蹬踏縫紉機更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但兩張嘴還得要吃飯,咋辦?只好在家攬些針線活做。
那時,女子時興穿半衫,衣片和領子用縫紉機連接好后,最多的活計便是針線,挑衣邊,釘紐襻,頗見功力高下。
一塊被摩挲發亮的鵝卵石壓住衣服,母親戴上老花鏡(那眼鏡一邊螺絲脫落,用布條繞個圈,代替腳架,掛在耳郭。缺腿的眼鏡,從未換過,直至母親老去),右手無名指套上頂針,飛針走線,頓時進入女紅天地。她的手下,針腳疏密得當,緊松適度,不足半天工夫,一件妥妥帖帖的女衫,漸漸展現出新姿來。
挑衣邊袖口,釘5 粒布紐扣,完成一件女半衫活計,約摸需要半天功夫,收入不足兩角錢。要想多掙錢,只能在晚間延長做工時間。加班,是每晚必需的“功課”。
夏天還好,一到秋冬,夜晚寒氣直撲屋內。我們住在樓上,窗戶空空蕩蕩,沒有一扇窗欞。本想請木匠安上,糊上窗紙,抵擋寒氣,不過,手頭實在沒有這筆錢。于是母親尋得兩床破竹席,貼上木條,釘在窗戶上方,這樣多少也能抵擋一些風寒。
滿是窟窿的竹席,怎能禁得住風雨猖狂?夜晚時分,北風最是無情,如刀似劍,穿過竹席窟窿,像冷水般潑在身上。母親發硬的棉衣,穿過多年,一點也不貼身,更不保暖,只能在腰間系上布條,外面再罩上背心,才有一絲暖意。母親說,冬季夜長,這樣穿著,不好看,但實用,腳下焐著烘籠,勉強坐得住。
烘籠是用竹子編織的,里面盛滿窯灰。時至深夜,窯灰燃盡,襪墊剛剛扎好,功效足能抵上半天勞作,所以,母親十分看重夜晚趕工,戲稱勝似黃金,決不能浪費。昏黃的煤油燈下,母親走進她心儀中的天地,忘記了寒冷,忘記了疲憊,完全醉心于她編織的夢幻之中,僅僅是能喝上一碗稀飯的夢幻。油燈散發出微弱的光亮,母親的身影映在墻上十分高大,但她的黑發漸漸變成灰白,臉頰更加瘦削,幾乎完凹進去,失去血色……
計劃經濟年代,所有商品都要憑票購買,糧票和棉票更為稀缺。布票每年每人1 丈5 尺,我和母親的湊在一起,尚可縫制兩套衣褲。母親扯來一些白布,花上五六分錢,買小包染料,在家漂染后給我縫制新衣。母親說,土白布幅寬,便宜,耐穿,兩角多一尺布,做件衣服不足兩元,比買現成布料劃算得多。穿上新衣,備感愛意暖身,并不比用“洋布”縫制的新衣遜色,上學也陡然增了幾分精神。
我記憶中,十多年里,母親就添過一次新衣。出嫁穿的幾件陰丹士林的半衫,許多年后,褪色發白,領子袖口磨破,早已搭上幾塊補丁。好在母親手巧,補丁竟然像花朵一樣漂亮、勻稱,不細看,倒還真發現不了縫線來。若出門辦事,干凈的月白色半衫,罩上黑背心,點綴出幾分樸素簡潔的美。
三年困難時期,布票更是稀奇,每年每人三尺。世間流行的話是,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區區三尺,別說縫衣,就是打幾個補丁,也捉襟見肘。在我們家,衣服早破爛了,卻還沒添衣的計劃,最急需的是用布票買回白布,制作襪墊,換成現錢買米回家。
1960年,母親更感生活艱難。饑餓一直牽動著母親的每根神經,她的一思一慮,都在圍繞這個問題精打細算,籌劃擺脫天天挨餓的窘迫。在那個年代,一個男人當家都難以為繼,更何況還是一個已知天命、孤獨無助、身體羸弱的女性呢?要買回四十來斤大米,唯一的辦法便是延長晚間扎襪墊的時間,隔壁的雞叫過頭遍,才能放下針線。這樣趕工一夜,可以換來一斤米錢。看到扎好的襪墊,整天憂愁的母親,此刻才會稍微活動一下筋骨,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
母親一年四季都去郊區的小河邊洗衣,照她的話說,河水寬綽,洗得干凈,也省得我去挑水,又騰出點時間讓我看書。天邊星辰還未隱退,母親就起床,拾掇衣物,背上背簍朝河邊走去。就是逢上雪花飛舞,嚴霜滿地,田間小路凝成薄冰,母親三寸金蓮的小腳,跌跌撞撞,頂著朔風,踏碎冰碴,照樣背著背簍下河。河水冰冷刺骨,母親說,穿棉衣沒法卷袖洗衣,礙事,只能穿幾件單衣,套上件背心洗衣服。一背簍衣服洗完,手臂早已凍得通紅,母親還樂呵呵地對我說:“看,冬天河里洗衣,越洗越暖和,省去許多熱水。”
我讀高一,冬天的一個早晨,上學前突然大雪紛飛,雪花如席,撲進小屋。母親擔心我衣薄受寒,毅然脫下背心,“強行”給我穿上,那股暖流至今一直流淌在我心里……
一次,街道居委會楊主任給居民組長講,鎮長要來居委會看望大家,大家要穿上最好的衣服,迎接領導。這一天,母親去開會,左顧右盼,首次眺望到她心目中的大官。出于對政府官員的信任和敬仰,周圍的老姐妹們都穿上了漂亮的衣服,像過節一樣,而她穿在外面的依然是這件背心。楊主任笑著探詢道:“鄭伯娘,為啥不穿更好一些?”母親回答很委婉:“這件背心就是我見官的衣服!”
服飾的單調,透射出家庭生活的貧窮,但并沒有澆滅我們心中希望的烈焰,我和母親在迷茫的縫隙中步履艱難,尋找一絲絲充滿希望的光亮。
紡織娘沒衣裳,這話真的不假。母親無更多換洗的衣服,背心使用頻率最高,一年四季常與她相伴。
在街道縫紉社上班蹬踏縫紉機,為他人做衣,母親穿的是這件背心;首次與親人合影,激情滿懷,笑意盈盈,母親穿的是這件背心;月末,街道居委會召開居民大會,同鄰居姐妹拉家常,母親穿的是這件背心;饑饉襲來,母親拄一拐杖,爬坡上坎,野外尋找果腹的野菜,穿的依然是這件背心。
一件承載四季風塵的破舊背心,自然遠不能與用綾羅綢緞縫制的暖裘相比。十多年里,母親和背心,情意繾綣,難舍難分。這件背心,記錄了母親無盡的辛勞,承載了母親對未來生活的渴望,像護身符一樣,抗過風,擋過雨,跟隨母親涉過社會大潮中難以數計的激流險灘。
那天,母親從床頭起身,站立起來,戰戰兢兢,一不小心,背心門襟被鐵釘劃破了。按她的性格,破洞定要及時補好。此時,她已患病數年,雙腿嚴重萎縮,好似兩支干柴棍。母親整天躺在床上,手掌僅包裹一層灰白的皺皮,捻著一枚輕若鴻毛的衣針,猶有數斤之沉。勞累一生的母親再也沒有力氣抬起手臂,補好破洞。背心的破洞,一直靜靜躺在那里,訴說著一樁尚未了結的心事,留下一抹永恒的傷痛。
幾十年后的今天,我們早已衣食無憂。四季衣裳分明,各式毛衣、背心、羽絨服,衣柜里塞得滿滿當當,隨時令轉換,有序穿戴。心血來潮,偶爾還得講究一點協調和搭配。這件破背心,我則像寶物一樣靜靜珍藏如初。
勤以修身,儉以養德。一件破背心蘊含著濃濃深情,積蓄了多年的體溫,仿佛至今也沒有消散。聽著母親的故事,孩子們專注地凝視著我,緊抿著嘴唇,不斷默默點頭,似乎明白了許多。
我們倘若下鄉做事,總要捎上一些錢物,孩子主動找出衣柜里的舊毛衣,要我們轉送給親朋好友。兒子在高校工作,聯系那些先富起來了的老同學,時常給予貧困學生生活方面一些資助。女兒同學群內一有召喚,她便立馬行動,收拾舊衣鞋帽,迅速打包寄送山區的孩子……
沒想到,一件舊背心,包藏融融的暖意,在孩子們身上散發出這樣可喜的正能量。一個小小的家庭,在藍天白云下延續著愛心,傳遞著動人的故事。
春節期間,全家時間都寬綽,我們找出破舊衣褲,一邊看熱鬧的電視,一邊品嘗小吃,全家人七手八腳,制作自己的襪墊,備感愉悅。偶然間,孩子們瞥見那件背心,嚷著“我要看看”。小孫子陽光帥氣,穿戴崇尚名牌,思維最為敏捷,伸手撫摸背心,說他體味到曾祖母的溫度,正像春天花兒一樣徐徐綻放,傳遞到他的手心呢。看到兒孫們明澈、潔凈、通透、專注的眼神,那一刻,我的眼眶陡然濕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