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磊
在傳統文化中,對教育的評價,無論用字用詞,還是思維,都具有某種女性化的特質。學校如“母校”,知識如“母乳”,好老師可比擬成“媽媽”,好成績叫“優秀”(“優”原意為美貌者,多指女性,“秀”的下部為“孕”的簡化,引申為“懷有”),中等叫“良好”(女子為“好”),即便是在“教(字形如手持教鞭,督促學習)、育(甲骨文形如婦女產子,意為生育)”這兩字中,也帶著家庭和母性的些許氣息。在西方世界中,學校的德語(schule)后綴“-e”具有“性別”的意思,考慮到教育的陪伴、耐心、呵護、慈愛等基本屬性,必然多指女性;在對教師的稱呼中,別的不說,男性統稱“Mr”,而女性則分成“Mrs”“Ms”“Miss”不同類型,兩者的區別,可見一斑。
當然,這還是淺層的。女性或母性特質的文化基因,會直接體現在今天的教育哲學中。無論中西,概莫能外。說起來,不知叫殊途同歸,還是異曲同工,異常玄妙。
西方世界
母性就是母親所具有的特性,英國人類學家愛德華·B·泰勒認為其核心是忍耐與溫柔。在常規的價值判斷中,“母親”被抽象化、符號化,成為“崇高無私、堅韌耐勞,克勤克儉,慈愛善良”等世人所向往美好品德的代名詞。甚至可以說,母親是至德的化身。因此,在文化領域中,“母親”很多時候都不再是一個“實際的存在”。“母性”同時也是“女性”的一個部分,不僅在生理方面具有母性機能,在精神上也具有犧牲之心、教化之心、慈愛之心。這種近乎本能的關愛、護助、等待的自我犧牲精神,最適合于教育的需要,無怪乎會成為教育哲學的價值基礎。
在今天的教育主張中,大家雖有不同的說法,但對教育的總體目標,大體上一致:即培養健全而合格的“人”。這之中,女性或母性就具有從事教育的先天優勢。一方面,女性或母性對下一代具有與生俱來的關愛,這使得她們從事教育更為方便,效果更佳。任何一個合格的教師,無論男女,都須具有“母性意識”(讓自己的教育與教學變得更加柔軟、耐心、感性,讓自己的身影、言語、目光盡可能多地出現在孩子所能感知的地方,即堅持“生命在場”)。男性對此,則需要后天的學習與領悟,而女性有一個直接的獲取渠道,那是孕育。女性在妊娠期間就須面對如何承擔“母親”這一職責的問題,以及對懷孕的情感體驗與態度,對面臨孩子出生的一系列感受等。可以說,隨著一個初始生命而共同誕生的,就是母性的形成。一位做好準備的母親,將會無條件地包容、接納和理解新生兒,同樣的,她這種情感的遷移,“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也會放在其他孩子身上。所以,法國當代著名女哲學家朱麗婭·克里斯特娃指出“母性不僅僅是一種生物學本能,而且是一種能夠延續生命的征服力量”,這使得女性在從事教育(無論是早期的家庭教育,還是后來的學校教育)時,帶有天然的親近性和向心力。
另一方面,女性或母性,本身即是人性的代表,特別是其中“善端”的代表。這與教育的目標相一致。一個人成年后,無論年紀多大,走得多遠,他的人格中都存有一定的“孩子氣”成分。在遭遇種種挫折時,即使明知不切實際,也會幻想有個如母親般寬容自己、悅納自己的人,并獲得母親式的鼓勵。這種人性本善或人性向善,正是由于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母性的教育特性超越了知識和技能,烙印于人的潛意識中,成為無可或缺的生命支撐。西方心理學的實驗證明,性別意識的差異是兒童在認知與情緒發展,以及身體發育方面出現差異的重要來源。其中的女性特質,具有底層的筑基作用。
德國哲學家康德在其名著《實用人類學》中提到母性是女人所具有的天性之一,女人所具有的本性都來自大自然的恩賜,目的是“由女性使人受到社會的教化和教養”。法國教育家盧梭以虛擬的方式撰寫教育名著《愛彌兒》時,雖然是以父親的形象出現,但在“主張母乳喂養”“親自測量水溫”“關注飲食營養”(甚至包括“擔心早戀”)等種種細節中,做的可都是慈母的活兒。
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西方社會意識到:一個人若接受了良好的母性教育,即可成為一位良好的公民。美國作家夏洛特·帕金斯·吉爾曼在小說《她鄉》中,講述了培養一種“教師+母親”式公民的設想。她家鄉教師的最特別之處在于其母親身份,甚至可以說,那里的每一位成年女性都是母親,不論其是否生育,其與所有孩子都處于一種“母子”關系中,每個人“都有一百萬個孩子可以疼愛,可以奉獻”,放大的母愛因超越了血緣的束縛,而惠及所有兒童。這個國家的公民本質,包含了社會化母性、承擔社會化母職的一面,成為母親,也就意味著成為好公民。教育與社會實現某種高度的同構傾向。
東方世界
東方教育,傳統上是儒家的天下,也兼具道家的一些特征。當然,由于男權社會的影響,教育舞臺上的優秀女性,如孔子之母、孟子之母、岳飛之母,并不多見,所以教育的母性特征,多借男性之口而說出。比如,由單親媽媽帶大的教育大咖孔子,他在語錄《論語》中點出了“溫良恭儉讓”的母性氣質;也曾特別向往“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至高境界。這種難以精確測量的母性教育方式,既柔性十足、棲居著“詩和遠方”的溫存,又兼具理想主義的浪漫性、導向性,以抗拒某種現實重壓(如學習、就業)的母性張力,緩緩地釋放生存壓力。
這種側重性質、又不過早為學生框定人生方向的教育形式,可以說比西方更具母性氣質,因為她實現了個性化和自主化,是去教條和去模式的。“誨人不倦”“有教無類”等主張,讓人看出教師甘為孺子牛的自我定位,以及喚醒、激發、鼓勵的工作定位,生出了“涂之人皆可為禹(注:‘涂通‘路途的‘途,原意為路人,后引申為‘普通人。全句意為:任何一個人,只要經過合適的教育,都能成大禹式的偉大人物)”的抱負,實現了儒家“泛愛眾而親仁”的教育哲學觀。所以,從母性教育的角度看,我們無法,也無需過早地“預期”學生的未來,唯有以女性般的天職,在陪伴、呵護、等待中,最終讓學生獨自去開啟、遭遇和適應生命中的五彩世界,直到其成全自己、造福他人。
可以說,教育的母性化,在東方開始變成母體化。盡管母體(Matrix)的概念,西方也有,但絕難有東方的徹底、極致。《老子》首章“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點明了母性是萬物產生的根本,是生命之源,自然也是萬物生發的母體。在道家眼中,有一個常被人忽視的世界觀:“貴母”。簡單地說,其推崇于母性的“守弱”“居下”“不爭”等特征。這些思想,我們將之投射到校園中,看到的正是無數個親和、勤懇而堅毅的女性形象。可以說,幾乎是女教師構建起了華夏教育精神中的“母體原型”。特別區別于西方的是,她不僅僅代表著家庭、社區,更代表著價值本身。
我們拿這種母體教育的價值觀,關照今天的教育生態,獲到的最重要啟示,就是教育的非效率性(至少是弱效率性)被人遺忘了太久。因為“效率”的實質是工業文明的產物,是男性肌肉力量與速度的表達,講究“時間”和“產量”間的線性關系,熱衷于“標準版”和“流水線”,提倡“多快好省”的經濟思維,重視看得見、摸得著的“數據”“測評”“報告”等實物政績。這些對陽剛一面的追捧,漸漸脫離了教育的母體精神,當學生離開校園后,才知道那些對他們一生極其重要的東西,比如感情、健康、生命、信仰等,都是不講效率,甚至是反效率的。
因此,對教育母體的重審,對貴母、尊母、尚母的重新解讀,這些哲學性的思考和忠告,一遍遍地提醒我們,教育效能的滯后性(它的效果須有一定的時間跨度后才能看出)、改造的有限性(順勢而為,引導為主,教育不是萬能者,無法“按圖紙施工”)、過程的終身性(從生命的整個成長來說,都在教育的范疇之內),都可以濃縮成一個母親手把手帶大孩子的過程。其中的慈愛、謙虛、謹慎、開放、悅納、包容、共生的“弱”性身姿,在日復一日的打磨和碰撞中,完成冥冥中地價值使命和事業繼承。
現實世界
東西合璧之后,兩者有一定的沖突。在中國人的觀念里,總是把母親作為最神圣最崇高的人格象征,大到祖國、人民,小到鄉村、學堂,均比作“母親”。這使得內斂、柔性的中國教育,其母性氣質反而更明顯。而在西方,則更喜歡用“父親”來象征宙斯、上帝、神甫等崇高神圣事物。這也解釋了西方倡導的工業文明為何是一種強力文明、技術文明,以及在此之下的現代學制、授課制,為何偏重“數據為王”“效率為王”的問題。
但從深層的價值領域來說,尤其是文藝復興、西學東漸以來,兩者的底層代碼又是相通的,都以母性特質為教育規律、教育常識的出發點。我們如果細心觀察會發現,無論傳統還是現代,家庭教育的性別屬性非常明顯,比如說“相夫教子”(英語世界稱“Mothering”)。我們來看山東大學儀平策教授在《母性崇拜與審美文化》中的一段話:
女性……通過“相夫”,她成為“家”里的實際主人, 擁有統管“人”與“物”的實權;通過“教子”,她成為兒女人格的“雕塑大師”,其寓理于情的話語方式和諄諄教訓猶如神的聲音在兒女靈魂里終生回蕩。……母親作為“家”里的實際君主,卻以直接的、親近的、溫柔慈愛的人性存在,成為兒孫們可感知可偎靠可交流可效仿的人格偶像。于是,自小便擁吻守護在身邊, 隨時施以恩慈、關切和訓誡的“母親”, 便成了兒女們“人格認同”的主要對象。從“母性”那里, 兒女們飽享著親情撫慰的快樂和精神庇護的安寧,而且更重要的,也感受著適合他們社會角色的“原型”,尋覓著他們心目中的人格“范式”。
這段精辟的言論,說清楚了女性在家庭教育中,看似是“輔佐”實則是“掌權”的政治中心地位。今天中小城市里的三口之家,丈夫負責在外打拼掙錢、妻子“居內”管家,基本還是上述的狀態。即便是大城市里,出入職場的女性與男性平起平坐,但家庭培育下一代的教育職責,仍然偏重于她們。不管是請家教、報培訓班、上下課接送,基本都是媽媽(母親)做主。
所以在家庭教育中,女性站在了舞臺的中心,扮演著重要的角色。而學校教育的天地更廣闊,她的地位依舊牢固。比如,在幼兒園中,女性教師的比例占到九成以上,若是算上護工人員,幾乎百分百;在中小學教師的隊伍里,尤其是小學,她們依然保持了女性的絕對占比優勢;即使在高校的教師隊伍里,這一態勢依然保持著。這意味著在教育這一當行中,無論先天性、適應性、文化性,還是現實性、歷史性來說,女性都對一個民族的精神成長,承擔著最為繁重的責任。一個民族的未來潛力(幼兒教育)、基礎水平(中等教育)、頂級精華(高等教育),都掌握在無數女性的手里。
天下的媽媽們和無數的女老師們,她們有這樣的偉大嗎?是的,至少從教育的層面看。讓我們向她們致敬!無論是教育的母體價值,讓無數女性投身其中;還是無數兢兢業業的女性,成就了教育的母體價值,總之,是她們將家和學校變成了人類最具幸福感和審美度的地方,也是她們將無數學生引向對審美和精神領域的不懈追求,提升他們的境界,拓寬他們的視野,無限自由地展示豐富而可塑的人性面貌。
一言蔽之:任何一種好的教育,一定少不了優秀的女教師。這正如西方學者所總結的那樣“母親的品質,即細心呵護、撫育和道德,作為價值整體擴展到全社會”。這或許也是人性不斷趨善和世界不斷走向美好的理由之一吧。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市通州區金沙中學)
責任編輯? ?黃佳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