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芳
美軍自上世紀80年代末開始戰略轉型,目前已進入以高端作戰形態為目標,全面恢復美國強勢軍事能力的階段。以2012年初美國發布的《防務戰略指南》為標志,美軍在之后2015年發布的《軍事戰略報告》中對以大國競爭為背景的安全態勢做了進一步闡述,并清楚地將俄羅斯和中國定義為“修正主義大國”。但囿于一些原因,奧巴馬政府未能全力有效地推進這一輪新的轉型。特朗普入主白宮后通過了一系列戰略性文件,在確立大國競爭這一戰略主題下勾勒了推進美軍戰略轉型的進階跑道,而其《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則為其如何具體運作以加速轉型做出了具體說明。顯然,美軍已經改變了自9.11事件以來確立并形成的基于能力的轉型模式,回歸此前的基于威脅的模式。為有效推進美軍戰略轉型,特朗普政府將會用一段時間完成戰略環境與能力需求、措施與目標、核心挑戰與資源配置、近中期優先項目與長期規劃之間以及軍職與文職等一系列要素的評估與調適,這一調適結果對中美關系、對國際安全秩序必然會產生一系列重要的影響。
2018年5月美國眾議院通過《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并經特朗普簽署生效后,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指出,中方對美方不顧中方堅決反對執意通過并簽署這一法案表示強烈不滿,敦促美方摒棄冷戰思維和零和博弈理念,不得實施有關涉華消極條款。國防部新聞發言人也指出,該法案涉華內容充斥冷戰思維,渲染中美對抗,干涉中國內政。
作為戰略思維的穩定內核的國家利益,是戰略思維的出發點和歸宿點。自美國總統1986年依照國會要求提交《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以來,有三個關鍵詞始終不變地出現在報告中:美國的安全和持久繁榮、價值觀和全球霸權。特朗普政府2017年12月發布的《國家安全戰略報告》亦同樣延續著這樣的戰略內核。然而,在戰略手段的運用上,與奧巴馬不同,特朗普頗具匠心地從多元視角提出不同的舉措,更強調把軍事手段當作解決經濟問題、獲取經濟利益的工具。以美國對華戰略的調整為例:特朗普政府繼推出《國家安全戰略報告》、將中國定位為“修正主義國家”和美國的“戰略競爭對手”之后,其本人又于2018年3月簽署了實質性提升美臺關系的《臺灣旅行法》。時至今日,不難看出,中美貿易戰是2018年中美博弈的起手式,這一博弈格局絕不會僅限于地緣的一隅(譬如臺灣海峽),也不會囿于某個方面(譬如軍事),而是全球性和全方位覆蓋的。與此前美國歷屆政府一貫的“以實力為基礎”的傳統思維模式有所不同,特朗普以更為赤裸、直奔利益的視角,通過外交和制裁,輔之以軍事威逼、輿論抹黑、打“臺灣牌”等輔助手段,扎扎實實地將世界導向自己所定義的國家行為體之間的傳統權力政治競爭之中。由此,特朗普政府亦開啟了其特有的“激進—復合型”戰略思維,以“確保美國的軍事優勢能夠持久”為前提的軍事力量的運用,在其中扮演著關鍵角色。
戰略評估在推進美軍戰略轉型過程中扮演著極為重要的角色,它確保戰略從思想落實到行動,使得美軍從戰略頂層到下位的作戰單元都能夠準確對焦到統一的戰略目標,確保軍事戰略方案達到合理性、可行性和合算性三項標準。為確保美軍戰略方案的最佳結果,美軍將戰略評估的節點預置在戰略規劃的各個階段。自2018年以來,特朗普政府主導下的各類戰略評估報告的陸續發布,體現了美軍為推進戰略轉型而執行的具體運作,其總體趨勢是校正此前美國缺乏主要軍事對手而專注于“基于能力”的戰略規劃,回歸到基于大國競爭背景下的“基于威脅”的戰略規劃路徑上來。
在不同領域,美軍都有分門別類的評估報告,包括自2018年初至今發布的《核態勢評估報告》《導彈防御評估報告》《國家情報評估報告》《國防部重大武器項目評估》《全球威脅評估報告》等。從評估對象上來看,主要包含三類:一類是對對手的戰略評估。美國對對手的評估每天都在進行。早在臺海危機后,美國對中國的認知就已經開始發生變化。第二類是對自身的戰略評估。2018年美國國防戰略委員會就認為,美國正面臨著幾十年來最嚴重的威脅。盡管美國確實還擁有世界上最強的軍隊,盡管2013年、2015年和2018年的《兩黨預算法案》臨時增加了一系列預算,但當美軍面對著擁有精確打擊能力的對手,“美軍可能已經失去打第二場戰爭的能力了”。第三類是對評估本身進行評估。2018年9月,美國國防部發布了由國防戰略委員會提交的《提供共同防御》報告。報告是對國防部落實新版《國防戰略報告》的全面審查,詳細列舉了國防部為支持美國2018年《國防戰略報告》而進行的投資及具體資金安排,同時也報告了美國軍事力量在大國戰略競爭背景下的最新發展動向。恰恰是在這樣一份看上去已然充分審慎的報告后,赫然附著安德魯·克雷佩尼維奇對該評估報告的意見,準確地說是對該評估報告的再評估。他指出國防戰略委員會并未提供明確反映在《國家發展戰略報告》中確定對手所構成的現實問題的作戰挑戰,而只是給出了一份清單,列出了希望軍隊應對任何對手而執行的一般性任務而已。他認為,2001年《四年防務評估》報告是在美國缺乏主要軍事對手的情況下撰寫的,因而可以專注于被稱為“基于能力”的規劃,而如今情況已并非如此,美國正面臨著來自中國和俄羅斯,以及伊朗、朝鮮和激進的非國家組織的挑戰,今天的規劃應當回到“基于威脅”的軌道。

2018年12月26日,特朗普攜夫人在突訪伊拉克期間與當地美軍共慶圣誕。
美國國防部認為,美國軍事優勢“在每一個戰備領域——空、陸、海、太空和網絡空間被侵蝕,并且正在繼續被侵蝕”。美國當前面臨著五個確定的挑戰者,包括兩個主要的國家競爭者,以及三個迥然不同的地理和作戰環境,如何“確保國防部能擊敗一個主要戰略對手的同時懾止其他敵人”。美國提出重整軍備,從聚焦反恐轉向準備大國高端戰爭,對自身能力做出迅速和巨大的改善,建設殺傷力更強的聯合部隊。這一建設舉措首先體現在其經費投入、兵力規模和能力建設方面:
一是經費優先。特朗普上臺后,一邊向世界揮舞標志“公平貿易”的制裁大棒,一邊穩步推進他的“重建美軍”計劃,大幅增加國防開支。2019財年的預算維持了這種增長,但重點已經轉向現代化,這表明戰備能力已不是預算中最重要的部分。二是規模優先。增加兵力規模是特朗普政府戰略轉型中的另一優先任務。在特朗普政府發布的《2019財年國防授權法案》的國防預算中,美軍將擴軍1.56萬人,各軍種增加的員額多是為了更為充分地利用新興技術建立并形成網絡、安全合作、信息戰、情報等與大國作戰的高端作戰能力,以對新戰略做出回應。三是關鍵戰力優先。報告圍繞應對國家間大規模高端常規戰爭,五角大樓提出將對美軍的“關鍵戰力”進行現代化改造,以建設“更有殺傷力、適應力和快速創新的一體化武裝部隊”。這些“關鍵戰力”包括:推進核“三位一體”的現代化,加強導彈防御力量,提升遠程精確打擊能力等。
實力中最活躍的因素是科技因素。此前,美國的動作主要是實施“抵銷”戰略,引領下一次軍事革命。所謂“抵消戰略”,就是以能夠顛覆現有“游戲規則”的戰略性技術創新,打造新的“非對稱軍事優勢”,造成對手新的“時代差”。美軍發展顛覆性技術實施“抵消戰略”的另一面是“成本戰略”,所謂“成本戰略”,就是以自己的節約化技術創新,在軍備比賽中,從經濟上拖垮對方。這二者是美國這一戰略的一體兩面。美在“空海一體戰”中就明確提出,要對中國實行“成本戰略”,“誘使或鼓動中國人民解放軍投資那些價格昂貴但對美軍行動威脅小的對抗手段”。特朗普政府主導下的美軍事戰略轉型已經將“顛覆性軍事技術”的概念轉化到了國防發展的具體的關鍵優先事項中去,從而形成與戰略目標一致的相關作戰能力。
一是自主系統,或叫智能軍事系統,包括機器人特種兵等無人作戰系統。美國防部已于2018年建立向國防部首席信息官匯報工作的聯合人工智能中心(JAIC);2019年2月11日,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啟動“美國人工智能計劃”,一天以后,美國防部網站公布《2018年國防部人工智能戰略摘要——利用人工智能促進安全與繁榮》,分析了美國防部在人工智能(AI)領域面臨的戰略形勢,闡明了國防部加快采用人工智能能力的途徑和方法。
二是定向能武器。定向能武器是通過毫米波、高功率微波、激光或電磁脈沖產生特殊作戰效果的武器。美智庫向軍方建議:美軍應當多發展定向能武器,特別是激光武器,以應對中國的“導彈飽和式攻擊”作戰,維持美國的地區優勢。
三是太空和網絡空間。在美國將大國競爭視為主要安全威脅的背景下,特朗普于2018年6月在美國國家太空委員會的一次會議上,指示國防部立即啟動建立“第六軍種”——太空軍,五角大樓亦將在2020財年預算下申請“天軍總部”組建經費。繼特朗普宣布美軍網絡司令部升格為美軍第十個聯合作戰司令部后,美國防部發布了《2018國防部網絡戰略》,提出了解決網絡威脅,以及實施《國家安全戰略》和《國防戰略》所規定優先事項的愿景。
打破慣性是確保美軍戰略轉型持續向前的方法保證。無論是從特朗普政府對當前美軍戰略轉型的調適,還是已實施多年并持續至今的戰略轉型歷程,美軍的戰略轉型是一個不斷打破慣性、在批判中螺旋式上升并不斷演進的過程。
在轉型的路徑選擇上,美軍將兩次世界大戰時期難以逾界的領域方法引進到了軍事領域,并在此之后不斷根據戰略目的及風險,對路徑進行再調整,而每一次的路徑選擇都是對傳統做法和既有觀念的修正。在二戰結束后面對傳統的謀求相互對抗、力量比拼的思維,美國改變了這一慣性思維,提出競爭的核心是創造獨特的對手無法超越的價值,而非打敗對手。美國國防部通過對蘇聯經濟趨勢和軍費比例的正確評估,提出了競爭戰略,亦即把戰略競爭轉移到美國能輕松保持優勢、而蘇聯則需花費更多資源來趕超的領域;同時誘使蘇聯大幅投資在那些對美國威脅較小的領域。在國家資源總量一定的情形下,通過針對性地強化競爭優勢來抵消對手的能力,最終取得軍事競爭的優勢,從而形成了抵消戰略的思維模式。
在戰爭手段的選擇上表現為美軍從不使用一樣的戰爭模式。美國所信奉的實用主義的戰爭觀總是選擇最有利的戰爭方式,使美國戰勝致命的對手。當前,美軍在用復合型思維思考下一場戰爭。無論中國同意與否,美軍已經是在用應對混合威脅的模式來對作為大國競爭的主要對手之一的中國進行這樣的戰爭準備。
同樣,美國軍事戰略轉型也建立在不斷變化的戰略研究上。美國的政策研究者已超越了“單一理性國家”的想象,正視國家和其他行為體的復雜性,喚醒了對組織和部門因素的關切,不僅要以具體的國內權力治理模式來區分不同的國家類型,也要深入拆分剖析具體對象國的具體決策部門和個人。
美軍戰略轉型立足于從不完善向更完善不斷演進的基礎之上。軍事變革不是一步到位,而是一個長期的螺旋式上升的過程。美軍推出的軍事理論,包括各種軍事概念的開發,無不經歷過多版本的演進,才逐步趨于成熟。
美軍戰略轉型更為深刻地反映出戰略問題中時常被研究者忽略的問題:戰略的實質是一個互動的過程,其既有相對穩定的戰略計劃,也有動態發展的一面。因此,戰略實施應當是一個戰略發布與戰略試探、戰略試探和戰略反應不斷呼應并形成回路的過程,而非單向的施動和被動的過程。美國正是通過不斷地對中國的戰略試探,測試中國的反應底線,從而形成其對華戰略的。
有鑒于此,辯證地分析當前美軍戰略轉型的階段性調適,借鑒其轉型的經驗教訓,應當會給中國軍隊的前行帶來裨益。
(作者為國防大學政治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