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8年10月,美國開始與阿富汗塔利班進行談判,迄今為止至少進行了五輪接觸,但阿塔尚未與阿富汗政府有過實質性會談,美塔談判也存在變數,這也使得美國的撤軍計劃仍存不確定性。但各方對阿局勢的再思考就已被攪動起來,這其中不能不看到美國撤軍給相關國家參與地緣政治博弈提供的新機會和“合法性”。
近代以來,身處不同文明夾縫和地緣政治破碎地帶的阿富汗就多災多難,靜享發展的時間非常短促。這種狀況和大國博弈、“代理人戰爭”等密切相關,阿富汗經常成為一些國家戰略博弈的“牌桌”。隨著美國準備撤軍,圍繞阿富汗問題的新一輪地緣政治博弈和競爭快速展開,給阿富汗的未來增添了更多不確定性。
圍繞美國撤軍問題,相關國家可以分為四種類型。一是美國,它需要從阿富汗“體面”撤軍;二是阿富汗、印度,它們擔心美國“甩包袱”,需要美國“負責任”撤軍,尤其是阿富汗政府,十分擔心被特朗普“拋棄”;三是俄羅斯、伊朗、巴基斯坦,這些國家希望美國盡快撤軍,當然它們也擔心撤軍造成的不良后果,如巴基斯坦和伊朗就憂慮阿富汗再次爆發難民潮,所以俄羅斯也在積極撮合阿塔與阿反對派進行對話;四是烏茲別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塔吉克斯坦等中亞國家,它們主要擔心美國撤軍后阿富汗安全局勢重新惡化并外溢到中亞,因此也希望美國能夠“負責任”撤軍。
近年來,俄羅斯在阿富汗問題上日趨活躍,以此作為對沖美國戰略壓力和加強自身中亞安全控制力的砝碼。在美國與阿富汗塔利班正式談判前,俄已同阿塔有了實質性接觸,伊朗也較早與阿塔或至少其中一個派別建立了聯系。美國一些智庫和官方的報告指責“伊朗不僅向塔利班提供武器和資金,而且實際上已派遣突擊隊與塔利班并肩作戰”。阿富汗政府對俄羅斯、伊朗等與塔利班的接觸極度不滿,曾通過外交渠道表示強烈抗議。
如果美國真正撤軍,除塔利班外,最大的受益者是巴基斯坦,其次是俄羅斯,伊朗也將從中受益。美國表面上看也將受益,但程度會非常有限,可能僅實現戰爭止損目標,遠生成不了戰略效益,在一定程度上也將意味著其阿富汗戰略的草草收場甚至失敗,美國的國際影響力將遭受新的折損。因此綜合來看,美國更多將是損失承受方。另一個受損者將是印度,因為如果塔利班恢復影響,印度在阿富汗的連年投入都可能化為烏有。
撤軍計劃可能并不意味著美國要完全放棄阿富汗,但美國及其盟友的對阿投入和援助肯定會大幅縮減。部分國家在賣力研究美國撤軍會留下什么樣的“權力真空”這個問題時可能忽略了一件事,即相比“權力真空”,“援助真空”造成的影響更加急迫和深遠,參與阿富汗問題的經濟成本是它們不愿負擔也很難承擔得起的,因此新的地緣政治博弈可能催生一個更加混亂的阿富汗。
美國的撤軍計劃和與阿富汗塔利班的主動接觸對阿塔來說簡直是“雪中送炭”,因為自2001年底以來,阿塔的日子并不好過,在其創始人奧馬爾經長時間“神隱”被宣布死亡后,陷入內部分裂和爭斗的境地,一度只能將自身延續寄希望于美國先“熬不住”。
奧馬爾死訊公開后,塔利班的內斗與分裂幾乎公開化了。2015年12月2日,奧馬爾的繼任者曼蘇爾在一次內部會議上因與其他塔利班成員發生爭吵而被開槍打傷,另有5人被打死。在這之前,至少拉蘇爾一派已經不受曼蘇爾控制。過去,阿塔的活動資金是由領導層集中分配的,但在2016年5月曼蘇爾被美軍無人機擊斃后轉由各地指揮官自行進行,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阿塔內部分裂的加劇。
在奧馬爾時期,領導人的自律、嚴謹以及較遠大的組織目標等使得阿塔大體上保持著行動統一。但在曼蘇爾時期,部落主義和宗派主義重新開始興起。阿洪扎達掌權后,為鞏固自己的地位,更加縱容部落主義和宗派主義的擴張。此外,曼蘇爾和阿洪扎達的任命方式在塔利班內部均受到激烈批評,他們都被認為是由不具代表性的小團體推上去的。更重要的是,許多阿塔中下層指揮官開始認為武裝斗爭已失去方向和目標,他們擔心表面、暫時的“勝利”不可持續。比如,阿塔經常對昆都士這樣的城市發動騷擾式襲擊,但一直無法實現最終占領和控制。阿塔真正能夠影響和實控的范圍雖面積不小,但不包括任何一座大中型城市。阿塔內部對導致大量平民傷亡的恐怖襲擊也有不同看法,許多人持反對態度。
因此,美國的撤軍計劃及談判之舉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挽救了塔利班的內部分裂與認同危機,簡直就是給塔利班打下一劑“強心針”。在阿塔看來,當美國主動發起談判時,就意味著美國已經撐不住了,塔利班預言中的“勝利”就要到來了,這是支撐其持續活動的主要信念。而對阿富汗國民軍等安全力量來說,本來在與阿塔的較量中已占上風,但美國的撤軍計劃極大地影響了士氣。
目前阿塔仍拒絕與阿政府直接談判,因此阿政府可能會堅持清剿與和談同步進行的策略,即在準備和談的同時加大對塔利班的打擊。而塔利班也將繼續甚至擴大與政府軍對抗的規模,制造更多安全事件,以迫使美國和阿政府做出更大讓步。
未來一段時間,阿塔將與美國保持接觸、繼續談判,但同阿安全力量的沖突會有所增加,至少維持現有規模,平民傷亡人數將進一步上升,人道主義危機也將更加嚴峻。當然,如果美國與阿塔的談判進行得順利,阿塔愿實行一定時間的停火,則有可能給阿富汗安全和人道局勢帶來暫時的緩和。
如果美國真正撤軍,并大幅縮減對阿經濟援助,即“甩包袱”式的撤離,阿政府將無法承擔每年60多億美元的安保預算,雖不大可能很快重蹈蘇聯撤軍后阿富汗中央政府迅速垮臺的覆轍,也會陷入嚴重的安全危機。如果美國在撤軍后仍提供足以保證阿安全力量運轉的費用,即使阿塔與中央政府的和談無法實現,阿塔也很難在競爭和對抗中獲得全面勝利,而是更可能維持目前的各占半壁江山相持不下的局面。
不可否認的是,在過去十幾年,盡管面臨很多困難,也存在太多問題,阿富汗的國家和社會重建還是取得了明顯成效的,國民生產總值、人口數量、受教育人數尤其是女性入學率、嬰幼兒死亡率等各項經濟、社會發展等指標較塔利班統治時期都有了巨大進步。如果美國撤軍,所有這些都可能被顛覆,阿富汗的重建和現代化進程將面臨巨大風險。
首先,計劃于2019年7月20日舉行的大選很可能被再度延期。根據憲法,阿富汗將于4月20日舉行大選,但由于技術等原因,被推遲至7月20日。如果美塔之間的談判順利,能在7月20日左右就撤軍問題達成協議,那么大選很可能會被再次推遲,以給塔利班參加選舉的機會,或按照塔利班的要求先組建臨時政府、修改憲法,這將給阿富汗重建帶來顛覆性的影響,也意味著政治重建的失敗。
其次,阿富汗內部將變得更加“破碎”。美塔談判與撤軍計劃加劇了阿內部各種勢力的合縱連橫。為了布局大選,加尼總統已經解除了包括第二副首席執行官穆哈齊克在內的多位高官職務,還有數名高官辭職。前總統卡爾扎伊,第一副總統、軍閥杜斯塔姆,前巴爾赫省省長、伊促會主要領導人努爾,伊斯蘭黨領導人、軍閥希克馬蒂亞爾,前總統國家安全顧問阿特馬爾等對現政府的攻擊達到新高潮,結盟趨勢明顯。而阿塔未必不會與其它勢力暫時結盟,畢竟其在上世紀90年代起家時,就將結盟與收買策略玩得爐火純青,其它勢力也深諳此道。此外,阿各少數民族間也有可能再次合作。哈扎拉人、塔吉克人等基于歷史記憶和對塔利班重新執政的擔憂,有可能被迫做出預防性聯盟的準備。這些都將使阿富汗的國內政治格局在未來更加碎片化,給阿重建與現代化進程帶來長期不利的影響。

2019年2月6日,阿富汗反對派與塔利班高層的對話在莫斯科舉行,阿政府代表沒有受到邀請。圖為塔利班代表(前排)在會上參加和平祈禱。
首先,無論未來局勢如何變化,阿塔都難獲阿富汗人民真心支持。目前塔利班的群眾基礎并不高,其曾經對阿富汗人民施行的嚴酷統治和近年頻繁恐襲導致的大量平民傷亡,在阿人記憶中揮之不去。有調查顯示,阿民眾普遍對塔利班感到恐懼,73%的阿人表示在遭遇塔利班時會非常害怕,僅次于“伊斯蘭國”;80%的阿人明確表示不同情塔利班。塔利班的宣傳理念如“為了伊斯蘭”“趕走侵略者”等在普通民眾中認同度非常低,大多數阿人并不相信它會變“溫和”。
許多阿富汗人對美國撤軍后阿“重返黑暗”表示極度擔憂和恐懼,尤其是女性和人權人士。盡管塔利班也放出風聲稱其不會重走極端統治的老路,并且否認曾針對學校和上學的女性發動恐襲,但這顯然不能令人信服,尤其是在其對阿富汗憲法和現有政治體制的攻擊依舊非常極端的背景下。正如塔吉克族議員卡拉卡尼所說,人們絕不愿意重新喪失已取得的社會權益來換取和平。所以,即使美國撤軍,塔利班也很難重新獲得民眾支持,它可能成為眾多政治和軍事勢力中的一種,導致阿國內長時間權力爭奪與沖突。
其次,即便阿富汗局勢重新惡化是大概率事件,其“外溢”效應也將是有限的。從歷史上看,阿富汗的歷次戰亂和動蕩對周邊國家造成的影響都比較有限,受害者主要是阿人民。而阿塔更像是一種內向型的組織,對像“伊斯蘭國”那樣對外輸出意識形態并不感興趣。從現實看,經過十數年的經營和精心布局,阿周邊國家的邊境管控和反恐防暴能力均顯著提升,上海合作組織也已建立起有效的區域反恐維安網絡,對地區內部極端勢力的蔓延已形成有效防御和制約,這可能也是一些國家并不特別擔心塔利班卷土重來的原因之一。
(作者為蘭州大學政治與國際關系學院教授、阿富汗研究中心主任)
1. 1919年2月,阿富汗國王哈比卜拉·汗遇刺身亡,其子阿曼努拉繼位,并領導了第三次抗英戰爭,8月英國承認阿獨立。
2. 1929年1月,阿曼努拉被暴動推翻,納第爾在平定叛亂后自立為國王。
3. 1933年11月,納第爾遇刺身亡,其子查希爾繼位。
4. 1953年9月,查希爾的堂兄達烏德發動宮廷政變掌握實權。
5. 1955年1月20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與阿富汗王國建立外交關系。1960年兩國簽訂友好和互不侵犯條約,1963年簽訂邊界條約。
6. 1963年3月,查希爾迫使達烏德辭去首相等職務。
7. 1973年7月,達烏德發動軍事政變廢黜查希爾,同時廢除君主制,成立阿富汗共和國,1977年出任總統。
8. 1978年4月,親蘇聯的人民民主黨發動政變,推翻達烏德政府,塔拉基掌權,改國名為阿富汗民主共和國。
9. 1979年9月,人民民主黨內訌,阿明殺死塔拉基,自任黨和國家最高領導人。
10. 1979年12月,蘇聯入侵阿富汗,處死阿明,扶植卡爾邁勒上臺。
11. 1986年5月,納吉布拉在蘇聯支持下接替卡爾邁勒,任人民民主黨總書記。
12. 1989年2月15日,蘇軍全部撤離。1992年納吉布拉政權垮臺,游擊隊接管,改國名為阿富汗伊斯蘭國,隨后阿陷入內戰。
13. 1994年10月,塔利班興起,并于1996年9月攻占喀布爾,建立全國性政權。
14. 1997年10月,塔利班改國名為“阿富汗伊斯蘭酋長國”,實行伊斯蘭教法統治。
15. 2001年10月,美國以反恐為名發動阿富汗戰爭,塔利班政權被趕出喀布爾。12月,成立臨時政府。2002年6月,成立過渡政府。
16. 2001年12月,中國向阿富汗派出工作小組。2002年2月6日,中國駐阿使館復館。
17. 2004年10月,卡爾扎伊當選阿富汗伊斯蘭共和國首任民選總統,并于2009年連任。
18. 2014年,加尼在大選中勝出擔任總統,阿卜杜拉被任命為首席執行官。 (資料整理:朱永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