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士松
2月15日,盧卡申科總統在與普京總統會談后主動提及白俄羅斯并入俄羅斯的話題,并稱“我們(白俄羅斯和俄羅斯)明天就可以合并,但是,俄羅斯人和白俄羅斯人,你們準備好了嗎?”盧卡申科一席話,又使得建立已久卻很少聽說取得進展的“俄白聯盟”回到了人們的視野之中。
近年來,圍繞俄白聯盟,普京總統和盧卡申科總統彼此鬧出了很多不愉快。就在2018年的最后幾天,兩人又鬧翻了。各家都在準備過新年的時候,俄白兩“兄弟”被媒體捕捉到鬧不愉快,成為關注焦點。從媒體披露的情況看,導火索是俄羅斯2019年1月1日開始對油氣稅改施行新法案,規定俄羅斯將在2019~2024年間逐步取消石油出口稅。這對目前高度依賴進口優惠俄油做加工出口的白俄羅斯而言,無疑是在本已不堪重負、負債累累的國內經濟上又放了塊大石頭。因此,2018年12月盧卡申科分別于6日在圣彼得堡、25日和29日在莫斯科與普京舉行三次會談。據俄羅斯媒體披露:盧卡申科試圖從俄羅斯獲得2019年的俄聯邦石油工業稅收補償的40億美元,以及在2020~2024年間降低白俄羅斯從俄羅斯進口天然氣的價格。普京似乎對盧卡申科提出的經濟補償方案都接受,但有個條件就是要求白俄羅斯遵守承諾,執行《俄白聯盟條約》,進一步推進俄白一體化。很顯然,盧卡申科拒絕了這個條件。俄羅斯媒體形容這是盧卡申科對莫斯科的進一步“訛詐”,認為盧卡申科總是利用《俄白聯盟條約》對俄羅斯進行無休止的“訛詐”。
要完整了解俄白兩國跌宕起伏的“感情歷程”,首先需要了解《俄白聯盟條約》簽署時的歷史背景,以及該條約在白俄羅斯對外關系中的位置。

2019年2月13日,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訪問俄羅斯,同俄總統普京在索契一起滑雪。
1991年蘇聯解體,俄白各自獨立。白俄羅斯在獨立初期的市場改革中采用了休克療法,計劃經濟體系下的舊紐帶被割斷, 但新的經濟聯系尚未建立起來,導致經濟持續惡化。此外,在蘇聯時期, 白與各加盟共和國——特別是與俄羅斯之間形成了千絲萬縷的經濟聯系, 原材料和機器設備的供應、產品的銷售等,都主要依賴俄羅斯。而蘇聯解體使得俄白長期以來形成的緊密的和穩定的經濟聯系突然中斷或被拆散, 致使白整個經濟系統全都亂了套。據估算,當時要恢復白的工業生產,至少要投入1000億美元,而這種巨大的資金缺口很難找到來源,致使當時白大量企業停產或半停產,經濟陷于半癱瘓狀態。因而獨立初期,白俄羅斯生產連續滑坡,居民生活水平大幅下降,腐敗問題嚴重,社會矛盾加劇,到1995年底白GDP與1991年相比萎縮了21.6%。在這樣的背景下,新當選的以鐵腕反腐著稱的總統盧卡申科積極尋找行之有效的方法解決白俄羅斯轉型中遇到的棘手問題,積極向能源資源豐富和作為其主要市場的俄羅斯靠攏。1995年1月,盧卡申科與俄羅斯總統葉利欽簽署了《海關同盟決定》。當年即達到兩國取消邊界,雙方公民無需護照就可自由來往,白還獲得了俄羅斯優惠價格的能源,恢復了一些產品在俄羅斯市場的份額。1996年4月2日,兩國正式簽署了《成立主權國家共同體條約》,決定成立俄白共同體。隨后1997年4月2日,盧卡申科總統和葉利欽總統又簽署了《俄羅斯和白俄羅斯聯盟條約》,由此從俄白共同體升級為俄白聯盟。1999年12月8日,俄羅斯與白俄羅斯正式締結《建立聯盟國家條約》,條約構建了兩國一體化的主要目標和實施階段:要從2000年起逐步拉平主要宏觀經濟指標,從2001年起實行統一的稅收政策,從2005年起實行統一的貿易和關稅政策以及統一貨幣,從2008年1月1日起推出新的統一貨幣。
時至今日,顯然雙方沒能按照條約的約定執行,俄羅斯一些媒體經常以盧卡申科“訛詐”莫斯科來形容執行條約時俄羅斯付出的代價,指責白俄羅斯故意拖延一體化進程,不執行條約。然而,在條約簽訂的最初幾年,盧卡申科曾很積極地推動條約的執行,俄羅斯方面卻不太積極。這主要由于盧卡申科當選總統后,進行憲法改革增強總統權威,拋棄休克療法,采取了政府主導的漸進改革,這些舉措顯然不符合當時西方推行的“華盛頓共識”。也就是從1995年開始,西方和白俄羅斯的關系逐漸惡化。西方開始對白俄羅斯進行“標簽化”,將盧卡申科描繪成歐洲最后的“君主”,對白俄羅斯進行制裁,甚至一度資助白反對派,試圖發動“顏色革命”。面對如此困境,白俄羅斯積極向東看,挖掘俄羅斯這個“斯拉夫兄弟”的合作潛力。俄羅斯逐漸成為白的主要外貿對象、外資以及能源等來源國,白經濟對俄羅斯依賴的程度逐漸加深。也正因為如此,白俄羅斯相比較于其他獨聯體國家不僅經濟是最早恢復到獨立前水平的,社會也是最為穩定有序的。此段時間民調顯示,白俄羅斯大部分居民贊成俄白兩國在政治、經濟、軍事等方面全方位的深度一體化,而俄羅斯居民對俄白深度一體化的民調贊成度卻并不高。
俄羅斯獨立后采用“休克療法”,欲對經濟系統進行先破后立,對外關系上急切融入“歐洲大家庭”,對原有的“小兄弟”們采取“甩包袱”態度。然而俄羅斯的經濟社會并沒有實現快速的恢復和發展,反而承受了劇烈的“轉型之痛”,西方承諾的兌現也遙遙無期。面對嚴峻的國內外形勢,俄羅斯開始摒棄向西方“一邊倒”的策略,對獨聯體“小伙伴”的態度也逐漸積極主動了起來。特別是隨著歐盟東擴、北約東進,這讓白俄羅斯對于俄羅斯的戰略價值愈顯重要。進入21世紀后,美俄博弈升級,俄羅斯對俄白聯盟深度一體化的需求越來越強烈。在2000年舉行了俄白雙方批準聯盟條約文本的互換儀式后,俄羅斯媒體說:這一儀式的完成標志著俄白聯盟從今天起已是“合法婚姻”了。然而從“合法結婚”以來,雙方圍繞著責任權利幾乎年年爭吵不休。
2002年8月14日結束對莫斯科的訪問返回明斯克后,盧卡申科表示,白俄羅斯絕對不能接受普京所提出的白俄羅斯以七個行政區并入俄羅斯的方案。隨后圍繞俄白聯盟問題,雙方開始“斗氣”。俄羅斯天然氣工業股份公司以白俄羅斯違反協議截留過境天然氣為由,宣布從2002年11月1日起對白俄羅斯天然氣供應將減少一半。對此盧卡申科反應強烈,認為這是俄羅斯在向其施加政治壓力。此后,雙方不僅以油氣為主軸,還圍繞鉀肥、奶制品、信貸等多領域“斗氣”。尤其是烏克蘭危機以來,雙方圍繞條約執行問題互相攻訐的頻率有增無減,程度也越來越激烈。俄羅斯國內眾多聲音指責白俄羅斯對莫斯科無休止“訛詐”,既得到了俄羅斯的好處,又向美國、歐盟等“拋媚眼”,故意借助外力延緩俄白一體化進程。面對俄羅斯方面的聲音,盧卡申科總統表示,白俄羅斯是主權獨立國家,白俄羅斯的外交是全方位外交,白俄羅斯有權決定自己的外交方向。
據最新的相關民調顯示,大部分的白俄羅斯人不愿與俄羅斯合并,而支持俄白合并的俄羅斯人數量卻大幅攀升。正如盧卡申科總統所說,他隨時準備好白俄羅斯和俄羅斯合并,但兩國人民還沒準備好。因此,盧卡申科總統想從俄羅斯那里獲得的是普京總統可以給、也能給卻不愿意給的;而普京總統想從白俄羅斯獲得的,盧卡申科總統卻是不能給,也是當下給不了的。當然,圍繞聯盟條約的執行、兩國一體化的未來,時間在俄羅斯一邊,各種政策工具也在俄羅斯一邊,白俄羅斯卻沒有更多的時間和政策工具。對于盧卡申科總統而言,俄白聯盟持續推進的鑰匙在他這里,但是可能的選項卻并不多。雙方的這種心態也反映在了2018年12月29日雙方會談不歡而散后普京對媒體平淡的表態上:“我邀請他打曲棍球,但他表示需要回到明斯克的家中。我說好,以后有空還要多見面,一起去玩,一起去滑雪。”
(作者為新疆師范大學絲綢之路經濟帶研究中心主任,云南大學周邊外交研究中心研究員。本文為國家哲社科青年項目(14CGJ019)“絲綢之路經濟帶框架下中國與俄白哈關稅同盟的產業鏈構建研究”階段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