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前進

2019年2月11日,伊朗德黑蘭自由廣場舉行大規模集會活動,紀念伊斯蘭革命40周年。
40年前,伊朗伊斯蘭革命推翻巴列維王朝,徹底改變伊朗發展走向。八年前,敘利亞爆發要求推翻現政權的“阿拉伯之春”,由此導致的敘利亞危機延續至今,將對敘利亞未來走向產生重大影響。這兩件在中東地區影響深遠的大事雖大不相同,結局也似乎會截然不同,但對兩者進行比較研究可以得出三個值得深思的啟示。
經濟社會問題是引發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的主要原因。1978年初,伊朗出現罷工和示威游行的街頭革命,參與者主要是學生等自由主義者及宗教人士,要求結束王權統治、推行法制和民主。導致伊朗民眾不滿的根源之一就是巴列維國王力推的以實現現代化為目標的“白色革命”。20世紀六七十年代,巴列維政權把發展經濟和進行現代化當作消弭社會矛盾的“金鑰匙”,利用石油價格飆升帶來的豐厚收入,大量投資經濟和社會建設,促使伊朗經濟實現高速增長。伊朗城市化取得迅猛進展,民眾識字率大幅提升,人均收入顯著增加,國家面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巴列維在后來的回憶錄中說:“我止不住地想建造一個又一個超市。我想要現代化伊朗?!彼裤街晾式洕軌蜈s上德國和法國。但是,多數伊朗人并未享受到經濟發展的紅利,貧富分化反而進一步加劇。尤其在后期因為油價下跌,政府實行緊縮政策,加上通貨膨脹嚴重,使得成千上萬人失業,民眾生活水平下降,社會不滿情緒逐漸蔓延。而巴列維推行經濟改革,又觸動了一些階層的既得利益——以低價收購土地然后轉賣給佃農的“農村革命”得罪了地主階層,而打擊黑市和投機行為又動了城市工商階層的奶酪。于是在1978年革命之初,伊朗不少商人、地主等中產階級紛紛“背棄”國王,攜帶家眷和錢財離開了伊朗。
敘利亞危機也與貧富差距、發展失衡等經濟社會問題相關。但老百姓最初走上街頭,主要是受到突尼斯、埃及等國推翻領導人的“阿拉伯之春”運動影響,要求結束阿薩德家族的長期統治。實際上,當時敘利亞經濟在中東地區并不落后,內戰前敘利亞人均國內生產總值約為3000美元。巴沙爾自2000年擔任總統后,也在推進政治和經濟方面的漸進改革,采取增加少數派庫爾德人政治權利、經濟自由化等舉措。不過,敘利亞現代化和城市化進程沒有伊朗那樣迅速,經濟社會矛盾并不那么尖銳。另外,巴沙爾政權還有一大批鐵桿擁戴者。除了軍隊和情報機關等強力部門外,城市商人、少數族裔以及中產階級幾乎都與政府綁在一起,形成較為緊密的利益共同體。這也是巴沙爾政權能夠堅持下來的根本依靠之一,與巴列維不得不背鄉離井的命運形成巨大差別。
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的第一個啟示就是,經濟高速發展并不必然能實現社會公平和進步。一般認為,越是窮困、發展緩慢的國家,越容易發生動亂和戰爭。但伊朗革命是一個特例,它說明革命有時并不出現在社會普遍貧窮之時,反而容易爆發在經濟高速發展的階段。正所謂“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因此,政府既要大力推動經濟發展,更要推進社會公平,緩解財富分配不公狀況,協調各階層的需求和利益。
宗教在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中都發揮了推波助瀾的作用。伊朗是什葉派國家。什葉派規定信徒必須追隨一位宗教學者,這使得教士尤其是高級教士具有巨大的社會影響力。在近代伊朗,教士與王權的關系時親時疏,其地位也起伏不定??偟膩砜?,教士是伊朗一支重要的勢力,擁有深厚的群眾基礎,尤其在農村和偏遠地區發揮重要影響。一直以來,教士階層都力圖謀求在伊朗政治中占據領導地位。
巴列維在推進“白色革命”進程中,實行激進的“去伊斯蘭化”政策。限制教士政治活動,取消他們的特權;禁止清真寺征收宗教課稅,將宗教機構的土地收歸國有;關閉伊斯蘭宗教學校,代之以世俗教育;取消伊斯蘭教法,建立世俗司法機構;廢除婦女佩戴頭巾的宗教習俗。巴列維甚至語出驚人地批評教士“愚昧無知、頑固腐朽”,稱“他們的腦子幾個世紀都沒有用過”。伊朗婦女在公共場合身著時裝,露出秀發和“圓月般”臉龐,男士則效仿歐洲人佩戴禮帽。對伊朗人來講,去英國、法國和美國旅行是件值得在朋友圈炫耀的事情,而到圣地朝覲則顯得過時落后。激進的“去伊斯蘭化”政策引起了社會不滿情緒,尤其招致教士階層的抵制。伊朗革命領導人霍梅尼深諳伊朗歷史與現實,不失時機地把宗教和政治結合起來,號召人民反對王權統治。他在1979年的一次講話中說:“我們的革命就是為了捍衛伊斯蘭。”由此可見,巴列維政權不顧伊朗實際情況強行推進世俗化進程,與伊朗社會文化傳統形成對抗,埋下了后來革命的根子。而教士階層利用伊斯蘭教的廣泛影響和社會不滿情緒,領導發動了伊朗革命。
敘利亞危機也與宗教派別沖突、族裔矛盾有千絲萬縷的關系。敘利亞危機發生的深層原因之一是占人口少數但居統治地位的阿拉維派與占人口多數的遜尼派之間長期存在隔閡嫌隙。自上世紀40年代獲得獨立后,敘利亞政府一直試圖解決這種結構性矛盾,采取措施照顧各個教派和族裔的利益。除了軍隊和情報機構由阿拉維派掌控外,政府議會和經濟部門職位大致由各族裔和教派人士均分。直到2011年危機發生前,敘利亞的教派和族裔沖突尚不突出。老百姓平常不把身份屬性掛在嘴邊,大家基本上能和睦共處、相安無事。2011年敘利亞危機演變成武裝內戰后,出現了大大小小成百上千的反對派組織,基本都由遜尼派組成。反對派組織把宗教當作工具,鼓動人們將矛頭對準阿拉維派和基督徒,揚言要“殺死阿拉維鼠輩”。還有一些反對派組織奉行極端思想。教派和族裔問題逐漸浮出水面。2014年趁亂挺進敘利亞的極端勢力“伊斯蘭國”,其主要成員也是遜尼派極端分子和外籍“圣戰”人員。正是出于對遜尼派反對派武裝利用教派問題進行打擊報復的恐懼,阿拉維派、基督徒、德魯茲人、亞美尼亞人等少數族裔以及城市工商階層和中產階級才與巴沙爾政權聯手對抗反對派武裝。也正是出于對極端勢力可能控制敘利亞并推行反西方政策的疑慮,西方國家尤其是美國對敘利亞的干涉才會“投鼠忌器”,隨后調整政策,放棄推翻巴沙爾政權的想法,將重點放在打擊“伊斯蘭國”等極端勢力方面。這兩點是巴沙爾政權能夠立足到今天的重要原因。
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是宗教問題影響政治的兩個突出例子。巴勒斯坦歷史學家米爾汗說:“伊朗革命對阿拉伯世界宗教極端和圣戰組織的形成影響重大,啟發人們把宗教當作改變政治的有效手段?!币晾矢锩蛿⒗麃單C的第二個啟示就是,在推進現代化過程中,要尊重歷史傳統和基本國情,探索符合自身的文化發展道路;同時要處理好尊重宗教和政府有效管控之間的關系,防止宗教政治化和宗教干預政治。
美國對伊朗事務的干預與40年前伊朗“變天”脫不了干系。二戰后,美國取代英國和蘇聯成為影響伊朗的主要大國。1953年美國秘密策劃并幫助伊朗廢黜首相摩薩臺,之后兩國結成戰略盟友。美國看重伊朗的地緣戰略位置和豐富的石油資源,把伊朗打造成美國在中東的橋頭堡,以制衡蘇聯和阿拉伯民族主義運動。在巴列維時期,美國向伊朗提供大量經濟援助,支持巴列維進行“白色革命”,并向伊朗出售成批武器裝備。美伊兩國在各領域的交往都非常密切。比如,20世紀70年代約有6萬伊朗人在美國學習工作,50多所美國大學在伊朗開設分校。由于美國政府的宣傳,伊朗變成了美國人眼中“充滿魅力的樂土”。成群結隊的美國人到德黑蘭、伊斯法罕旅行。影星伊麗莎白·泰勒也曾到此一游,在這里享用伏特加和伊朗魚子醬。
但是,美國政府對伊朗政策很快就遇到自相矛盾的瓶頸。美國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塔瑪拉·維特最近發表文章指出,當年卡特政府對伊朗政策前后抵牾,在推行美國民主和價值觀與鞏固美國利益之間艱難掙扎。一方面,美國扶植巴列維,在伊朗被認作縱容獨裁專制,激起伊朗人民的反美情緒。巴列維被指責是美國的走狗,出賣伊朗的主權利益。但另一方面,美國又不能放棄巴列維,因為那樣就意味著美國將失去在中東最重要的戰略依托,損害其國家利益。塔瑪拉說,如果美國向巴列維施壓,要求他進行民主改革,這將助長伊朗發生革命的可能性;如果美國放棄巴列維,又可能導致左派、自由主義分子和宗教勢力在伊朗上臺,如此形勢對美國而言將更加糟糕。權衡再三后,卡特政府決定繼續支持巴列維,選擇對他的專制統治視而不見。塔瑪拉說,美國對伊朗政策充分體現了美國外交的實用主義以及雙重標準的虛偽性。時至今日,伊朗的反美情緒依然高漲不退。而伊朗爆發革命以及美國最終“失去”伊朗,被認作美國外交上的一大敗筆。

2017年7月26日,敘利亞平民在路邊看著美國裝甲車隊向拉卡方向行進。拉卡曾是極端組織“伊斯蘭國”的大本營。
敘利亞危機演變也與外部國家的干預有連帶關系。如果沒有美國等國向敘利亞反對派提供軍事和財政上的援助,敘利亞危機不會升級為兵戎相見的內戰。2011年敘利亞危機發生后,美國通過中央情報局向敘利亞反對派組織提供十數億美元支持,意圖推翻巴沙爾政權。但后期美國對敘利亞的介入有所減少和調整。一是由于俄羅斯在2015年出兵敘利亞,一舉扭轉敘利亞戰場態勢,巴沙爾政權得到鞏固。二是美國等國也擔心“伊斯蘭國”占領敘利亞或者極端勢力在敘利亞掌權對美國不利。三是特朗普政府奉行“美國優先”政策,對敘利亞等施行低成本介入,不想更多更深地干涉敘內戰。美國調整對敘政策,間接但極大地緩解了巴沙爾政權的壓力。
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的第三個啟示就是要正確認識美國外交的本質。一方面,美國是一個有全球影響力的大國,必然要在重要地緣要地拓展其影響力,通過各種手段必要時甚至會更迭一國政權來實現自己的目的和利益。另一方面,美國也是國家利益至上的國家,雖然時而打出道德公正的旗幟,但最終會采取實用主義做法,在關鍵時候更可能見利忘義、拋棄“老朋友”。
對比伊朗革命和敘利亞危機,研究的是歷史,但面對的是現實,目的是引為鑒戒、著眼未來。伊朗和敘利亞兩國形勢目前都進入到新的階段,但影響未來發展的經濟社會問題、宗教矛盾等依然存在,兩國政府也在努力推進相關改革舉措。同時,美國等仍未放棄對中東地區的干涉介入。伊朗和敘利亞能否克服挑戰,走上持續的穩定發展之路,還值得密切關注。
(作者為外交官,曾長期在中東地區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