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

供圖/東方IC
2月25日晚,伊朗外長扎里夫通過社交網絡instagram宣布辭職,稱“為不能繼續履職以及任內的不足與缺點而感到抱歉”。兩天后,總統魯哈尼發表公開信,高度贊揚扎里夫的為人與成績,并稱“辭職有違國家利益,故不予批準”。當天,扎里夫陪同總統出席外交活動,恢復了其作為外長的工作。辭職突兀而起,又戲劇性轉折,透露出伊朗執政精英的糾結與無奈,更昭示著國家政治的權勢轉移。
兩天之內辭職復職,看似不太合邏輯,卻又像事先規劃,可謂真真假假。扎里夫確實有辭職之心。其一,當前情勢下伊朗外交的作為空間極其有限,外長“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美國總統特朗普上臺后以伊朗為敵,退出伊核協議,對伊搞史上最嚴厲制裁,伊朗生存環境極度惡化。扎里夫任內主攻點是對美關系,政績在于達成核協議,強項在于他在美國政策界、學術界的人脈。因為特朗普的強硬立場,扎里夫保不住政績,無法施展所長。近一段時期,扎里夫積極走訪俄羅斯、印度、中國及歐洲國家,爭取國際社會支持。但是,在美國綜合國力的威懾下,幾乎沒有國家敢為了伊朗8000萬人口的市場去得罪美國,或自絕于美國市場和美元金融體系。英法德三國1月底推出對伊“貿易結算支持機制”已經是其所能做的極致,也不過是讓伊朗“望梅止渴”而已。對扎里夫而言,既然無力挽狂瀾,不如撂挑子走人。其二,外交部地位不高。外交部名義上是伊朗外交事務的最高管理機構,其實不然。在伊朗周邊地區,尤其是敘利亞、伊拉克等國,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扶植著親伊朗的民兵武裝,伊朗軍情部門眼線極多,故伊朗與這些國家的關系主要由所謂的“暗深集團”操控。因此,在攸關伊朗利益的中東事務上,外交部話語權極弱,扎里夫運籌地區外交頻遭掣肘。就在扎里夫宣布辭職當天的早些時候,敘利亞總統巴沙爾突訪伊朗,全程由革命衛隊運作;巴沙爾面見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時,扎里夫都未獲通知,反而是革命衛隊“圣城旅”司令蘇萊曼尼在座。這一安排令扎里夫氣憤至極,成為辭職的直接導火索。
不過,扎里夫辭職亦不無假意。其辭呈是通過個人社交網絡發出,非正規官方渠道;發出辭呈后,扎里夫亦未再三強調渲染,顯得去意不堅。筆者揣測,扎里夫辭職乃投石問路,不乏政治算計。一是測試民意。既然沒什么作為空間,扎里夫怎么才能坐穩位子呢?只剩下民意。辭職消息果然在社交網絡上引起強烈反響,伊朗網民多對扎里夫的政績給予肯定,并勸他留任。因此,通過辭職這一番折騰,扎里夫把支持他的民意調動了起來,用以抵抗其面臨的各種壓力。二是博取領導層支持。扎里夫提出辭呈后等了兩天,這一“等”很有學問。他在等伊朗最高領導層對其辭職的反應。如果上級領導仍然挺他,扎里夫就要等來一個正式說法。2月27日魯哈尼的公開信是這么說的:“我贊賞您在第11和12屆政府的工作,外交部最近的成績很突出;正如最高領袖所言,你是可信的、勇敢的、虔誠的,站在抵抗美國壓力的前線;我意識到你所言外交部、政府甚至總統面臨的壓力,但我們仍將遵守承諾,度過這段艱難歲月。”同一天,“圣城旅”司令蘇萊曼尼也公開稱,扎里夫掌控著伊朗外交政策,也總是得到國家高層尤其是最高領袖支持,他并未故意要把扎里夫排除在巴沙爾訪伊日程之外。有了上面這些話,扎里夫才回歸崗位。
從結果看,扎里夫有得,也有失。他固然借辭職喚起并展示了民意基礎,獲得了伊朗領導層的認可,證明了自己的重要性,但實質性的變化并不多。外交部在伊朗對外政策中的地位并未提升,敘利亞事務的決定權仍屬革命衛隊,美伊敵對也沒變。更重要的是,辭職風波中,最高領袖并未親自出面給扎里夫撐腰,而是魯哈尼引用最高領袖的話來安撫扎里夫。想必最高領袖對于擅自鬧脾氣、動輒援引民意的做法頗為顧忌。魯哈尼前任內賈德曾在諸多問題上與最高領袖不和,甚至賭氣連續11天缺席內閣會議,其后直至今天,最高領袖對內賈德依然極不待見。鑒此,上演辭職戲碼的扎里夫在最高領袖那里恐怕還是減分了。
溫文爾雅的扎里夫賭上個人仕途,放出辭職大招,顯然不只關乎個人進退,而是與伊朗國內政治斗爭息息相關。
最近一年來,伊朗政壇氛圍明顯在朝有利于保守派的方向偏轉。伊朗素有改革、保守兩大政治傾向與發展路數,并形成兩個政治陣營。兩派明爭暗斗構成伊朗國內政治變遷的主線。魯哈尼2013年上任后,以核談判為抓手,凝聚國內共識,擴大了改革派的執政基礎。即使保守派也認可核協議,伊朗舉國一度形成溫和務實、謀求發展的新氣象。改革派的優勢一直延續至2017年魯哈尼連任總統。但是,特朗普毀約、恢復對伊制裁后,伊朗經濟遭受重創,民生艱難。當年的政績反而成了保守派詬病魯哈尼、扎里夫的把柄,通過簽署核協議改善對外經濟合作的設想完全落空。魯哈尼政府與改革派開始走下坡路,保守派則逐步扭轉持續了七八年的頹勢。扎里夫的辭職戲碼,固然是改革派的一次掙扎,也恰恰暴露了改革派壓力不堪承受之重。扎里夫個人或許拉抬了些民意,但改變不了政壇氛圍對改革派不利的大趨勢。這個趨勢已經在塑造2020年議會選舉、2021年總統選舉的基本格局。
與政治氛圍變化相對應,保守派的權力布局趨于嚴密。扎里夫辭職前后,伊朗發生了兩起高層人事變動。其一,2018年底時任確定國家最高利益委員會主席沙赫魯迪病逝,哈梅內伊很快決定由時任司法總監拉里賈尼轉任確委會主席,并接替沙赫魯迪在憲法監護委員會中的席位。其二,由于拉里賈尼卸任司法總監,哈梅內伊于3月7日任命萊希出任新的司法總監。而萊希正是魯哈尼2017年大選時的競爭對手,也是批評魯哈尼政府的主要喉舌之一。拉里賈尼和萊希都是“無論何時何地都堅決維護領袖權威”的保守派政治家,年齡分別是58歲和59歲。通過兩次人事調整,最高領袖不僅讓保守派陣營控制住了兩大權力機構,而且實現了兩大機構掌門人的年輕化。更關鍵的是,上述人事調整也透露出最高領袖對繼承問題的些許安排。根據伊朗憲法,伊朗專家委員會負責遴選下一任最高領袖,如選不出合適之人,總統、司法總監、憲法監護委員會中的一名法學家(由確委會來指定)將組成“三巨頭”暫行領袖職能。拉里賈尼和萊希原來就被認為最高領袖的潛在繼承人,現在又把持確委會、司法總監兩個關鍵位置,增加了保守派他日拿下最高領袖職位的把握。保守派的人事安排步步進逼,而扎里夫辭職卻更像是改革派的花拳繡腿,缺乏底氣和硬氣。
扎里夫辭職消息一出,輿論最擔心的是如若保守派出任外長,甚至借此獲取更大的決策權,伊朗很可能退出核協議,重啟核研發。如果局勢進一步升級,不排除美伊擦槍走火。自二戰以來,幾乎歷任美國總統都有自己的戰爭,屬于特朗普的戰爭有可能就是針對伊朗。隨著扎里夫官復原職,伊朗還將暫時留在核協議內,上述擔憂暫時打消。對伊朗保守派而言,扎里夫仍有利用價值。他畢竟能言善辯,外交藝術高超,是維護伊朗國家形象的一張名片。扎里夫在臺前苦苦支撐,保守派在臺下肆意批評,這對保守派而言是最佳方案。
美伊關系度過一劫,不過是延續了特朗普上任后雙方的“冷戰”局面和“時間游戲”。與美朝關系大幅轉圜不同,美伊之間幾乎連直接接觸都已中斷。特朗普政府似乎希望用制裁大棒和全面遏制來壓垮伊朗,魯哈尼則希望在困境下頑強支撐,熬過特朗普任期,期待美國新總統上任后實現大逆轉。雙方互不退讓,而是等對方先讓步、先垮臺。這正是美伊關系40年來的基本狀態。其間,兩國不是沒有主動求變的試探,也不是沒有緩和的契機,但總是對不上節奏,難以形成持續合力。除了特朗普,從里根到奧巴馬的幾任美國總統都多多少少有過改善對伊關系的努力,但或很快放棄,或遭繼任者破壞。伊朗的改革派也在持續做出改善美伊關系的努力,哈塔米如此,魯哈尼亦如此。他們的第一任期都干得不錯,第二任期都遭遇相似的內外壓力,幾乎無法繼續與美西方緩和的進程。對這種囹圄或怪圈,美國人怪罪于伊朗,伊朗人怪罪于美國。扎里夫辭職風波,只是美伊關系波浪中的一朵浪花,類似的浪花還會不斷涌現,卻還達不到躍出“冷戰”框框的程度。
(作者為中國現代國際關系研究院中東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