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亞地緣政治將因美軍撤出阿富汗而發生新的改變

王旭

無論美軍能否如愿順利從阿富汗抽身，美國的戰略調整動向已對南亞地緣戰略環境產生顯著影響。為應對即將到來的變化，巴基斯坦和印度正相應調整各自對外政策，傳統地緣政治博弈進一步加劇。

誰是美國的“真伙伴”

特朗普的阿富汗和南亞新戰略重在推出“印太戰略”構想，未能兌現從阿撤軍的競選承諾，而是采納了“有原則的現實主義”折衷方案，即，取消對戰地人員的限制并擴大其權限，整合美國外交、經濟和軍事力量，加以戰略性地運用，以期在留駐期間盡可能多地取得勝果、撤出后防止塔利班重新接管阿富汗。

由于阿富汗問題已不再是特朗普政府外交政策的優先方向，巴基斯坦對美國的戰略意義也進一步下降，從美國的“重要合作伙伴”淪為阿富汗亂局的“替罪羊”。美國將阿亂局歸咎于巴基斯坦“反恐不力”，對巴“極限施壓”。2018年新年伊始，美國宣布在巴基斯坦承諾打擊地區所有恐怖分子之前，暫停全部對巴安全援助。但美國對巴施壓收效甚微，阿安全形勢不斷惡化，平民傷亡數量屢創新高。在此情況下，通過政治和談等外交手段實現阿“持久和平”漸成美國戰略界和政策圈的共識。美國隨即調整策略，謀求與阿富汗塔利班直接對話。由此，巴基斯坦在美國的阿富汗和南亞新戰略中的重要性又發生了階段性反彈。2018年12月特朗普致函巴總理伊姆蘭·汗，通報“重啟”兩國關系，同時希望巴方“全力支持美國推進阿富汗和平進程的努力”。此后，兩國關系逐步回暖，巴基斯坦的地緣戰略環境也暫時有所改善，但也正是因為阿富汗和解進程的不確定性很大，巴美關系仍存在反復的可能。

近年印度成為美國“真正的戰略伙伴”。“拉印制華”是特朗普前任奧巴馬執政時期推行的“亞太再平衡”戰略的重要方面。2017年12月，特朗普政府公布了其任內首份《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報告》，推出“印太戰略”，構建“美印日澳四國機制”，以加強圍堵遏制中國的實際效果，美印之間的“戰略融合”進一步加強，美國更明確地支持印在南亞地區發揮主導作用。

美國的阿富汗和南亞新戰略表現出明顯的“扶印抑巴”傾向。美國在稱贊“印度對穩定阿富汗局勢所做的重要貢獻”同時，也希望印度在阿富汗問題上、特別在經濟援助和發展領域發揮更大積極作用。但目前印度參與阿富汗和解和重建進程的意愿并不強烈。一方面，鑒于巴基斯坦在阿和解重建進程中的重要作用，美方“充分理解”巴方在阿富汗的“合理關切”，而對印方的參與有所保留。另一方面，印方自身國力有限，對阿富汗和談前景也持謹慎態度，心態上并不情愿成為美在阿富汗軍事安全包袱的“接盤俠”。

巴印矛盾因阿富汗問題的變化有新發展

印度已超越地區層面，上升為美國“印太戰略”構想中的重要一環，而特朗普政府的阿富汗和南亞新戰略則蛻化為一種僅以解決阿富汗問題為中心的政策。美國謀求阿富汗問題的政治解決，對巴“極限施壓”，期待巴方促成塔利班加入和談。無論新戰略未來能否成功，美國的調整已經顯著增加了南亞地緣戰略環境的復雜性，加劇了巴印之間的傳統地緣政治矛盾。

近年來，由于大國介入，南亞地緣政治形勢出現新的變化，雙邊關系受三邊或多邊因素的影響顯著上升。在阿富汗和解進程產生的結構性矛盾中，美國因素最為重要，突出體現為美塔（利班）矛盾和美巴矛盾，其中美巴矛盾又受到美印關系、印巴關系的影響。歸根結底，巴印關系仍是南亞地緣政治博弈的核心影響要素。

2017年11月3日，巴基斯坦奎塔，阿富汗難民兒童在垃圾場拾荒。

巴印兩國在阿富汗問題上的底線思維具有相似性，不愿看到美國撤軍后阿局勢失控，地區安全再次形成“黑洞”并危及自身安全。但巴印在戰略目標和具體政策上卻有明確的相互針對性。圍繞阿和解進程，兩國“零和”博弈正在升級。

近年來，印度軍方調整先發制人的“冷啟動”作戰理論，加強與阿富汗軍方和安全機構的合作，加劇了巴軍方對周邊戰略安全環境的擔憂。同時，印度在阿政治、經濟、安全、社會等領域的影響力不斷上升。相反，由于“杜蘭線”（英國殖民者制造并遺留下來的巴基斯坦與阿富汗之間的邊界爭端）和“雙向跨境恐襲”等問題的存在，巴基斯坦飽受鄰國阿富汗的指責。因此，隨著時勢變遷，印阿這對“好朋友”越走越近，巴阿這對“孿生兄弟”卻漸行漸遠。受阿印關系不斷升溫刺激，巴基斯坦愈發擔心腹背受敵被印度“包抄”，因而高度重視阿富汗與自身戰略安全的關系，積極參與阿和解進程，尋求強化在阿富汗問題上的地區影響力。

雖然巴印兩國圍繞阿富汗問題的傳統地緣政治矛盾將進一步加深，但未來影響兩國關系的核心因素仍是克什米爾問題。印巴克什米爾爭端和沖突由來已久。2014年5月莫迪政府執政以來，印度一面強化對印控克什米爾地區的管控，一面對巴采取“進攻性防御和雙重擠壓”的強硬政策，通過經濟和外交途徑施壓，加劇了兩國之間的緊張關系。克什米爾局勢進一步升溫，引發跨境恐襲事件有增無減。印度號召國際社會向巴方施壓，要把巴推入“完全孤立”的外交困境。

近年來，兩國也曾表露過改善雙邊關系的意愿，但難有實質性進展。2018年8月伊姆蘭·汗領導的巴基斯坦新政府上臺后，頻頻向印度表達重啟對話、緩和關系的意愿。印度總理莫迪表示希望與巴進行“有意義和建設性的接觸”。9月，伊姆蘭·汗致信莫迪，呼吁兩國重啟“陷入僵局的對話”，和平解決克什米爾沖突與爭端。但印方拒絕了巴方的建議，堅持在巴基斯坦就針對印度的恐怖組織采取行動前，不與巴進行實質接觸。目前看，雙方立場差距甚遠，基本戰略互信缺失，在巴印就解決克什米爾問題形成共識之前，兩國關系根本性改善缺乏現實基礎。

巴基斯坦正積極調整

由于地緣戰略環境改變、巴印緊張關系加劇，兩國正分別調整對外政策，巴基斯坦的幅度更大些。巴國家安全戰略具有明確的針對性，對外政策也是緊密圍繞這一戰略目標制定實施。伊姆蘭·汗政府對外政策的調整是策略性而非根本性的改變。阿富汗問題既關涉巴方自身戰略安全，也是撬動巴美關系的籌碼和外交突圍的手段。伊姆蘭·汗政府將實現阿富汗和平作為“新巴基斯坦”外交政策的重點，凸顯利用阿問題積極紓困的用意。

首先，與美國重啟兩國關系，積極促成美塔和談。由于在歷史、地理、宗教與民族等多方面得天獨厚的聯系，巴基斯坦在阿富汗和解進程中的關鍵作用不可或缺。2018年阿塔和美國相繼公開表達了直接對話的意愿。特別是9月特朗普任命阿富汗裔資深外交官哈利勒扎德擔任美國阿富汗和解事務特別代表以來，為彌合與美國在阿富汗和反恐問題上的分歧進而改善兩國關系，巴基斯坦積極協調美國與阿富汗塔利班的直接談判。10月，巴方釋放了前塔利班政權二號人物巴拉達爾，被美方贊為“積極之舉”。12月由巴基斯坦牽頭的美塔會談在阿聯酋首都阿布扎比啟動。2019年1月美塔多哈會談一度陷入僵局，但在巴方大力斡旋下，最終取得“重大進展”。

其次，積極改善與阿富汗的關系，開展對話、積累互信。早在2015年巴基斯坦就曾促成阿富汗政府與阿塔首輪“面對面”談判。但在阿政府宣布塔利班創始人奧馬爾死亡的消息后，雙方第二輪談判破裂，塔利班迄今拒絕直接與阿政府對話。巴方承諾將努力促成阿塔與阿中央政府的國內和談。

此外，巴基斯坦還積極開展穿梭外交，就阿富汗和解進程加強與中國、俄羅斯和中東國家的溝通協調，進一步拓展外交空間。2018年底，巴外長庫雷希對阿富汗、伊朗、中國、俄羅斯四國進行密集訪問。作為巴外交“新政”的一部分，此訪旨在與各國就聯合推動阿富汗問題的區域性解決方案及本地區和平與穩定前景展開討論。

值得一提的是，巴基斯坦在積極促進阿富汗和談的同時，也在未雨綢繆、防患于未然，推出一系列反恐新舉措，加強巴阿邊境管控，加快邊境圍欄建設，以遏制“雙向跨境恐襲”上升趨勢，避免阿局勢一旦失控秧及巴國內安全。

印度對阿富汗問題持相對謹慎態度，主要還是延續此前的對外政策，繼續在阿經濟和社會領域發揮積極作用。

未來一旦美塔和談成功，美國如愿從阿富汗撤軍，美國戰略界期待的“巴印脫鉤”成為可能，巴基斯坦恐將成為美國“有原則的現實主義”外交的戰略棄子。巴方如何繼續施加傳統地緣政治影響，主導阿富汗未來政治格局，將關乎巴地緣戰略環境的前景。而印度與美國的戰略伙伴關系卻將得到進一步拓展。巴印兩國戰略地位此消彼長，未來印度在地區政策上將繼續采取強硬施壓，還是選擇務實合作，同樣值得關注。

（作者為北京大學南亞研究中心常務副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