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尚榮
摘要勾畫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要在回望中發現,在前瞻中創造。柏拉圖在《理想國》中關于教育的論述,為我們勾畫了未來理想教育的美好形態。在中華優秀傳統文化豐厚的土壤中,孕育并深蘊著寶貴的美學精神,我們可以從中國美學中去尋找、開發與構建未來學校的美學形態及其美學特征。未來學校應是一種具有“天下一家”的境界格局,充滿著道德生長的意義,“情本體”的、以兒童為主體的學校形態。
關鍵詞未來學校;未來教育;理想國;中國美學;審美教育;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中圖分類號G63
文獻標識碼B
文章編號1002-2384(2019)03-0028-04
“未來教育”“未來學校”是當下教育改革的熱詞。這是必然的。但是走向未來的時候,我們還要回望過往,回望過往中所蘊含的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道理很簡單,回望,既是回到事物的原點,又是在回到原點的路上觸發新的想象和發現,并開始新的創造。我們多次回望過。在回望中,我們驚喜地發現:在很久很久以前,無論是東方還是西方,人們都已在勾畫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而且有的勾畫在今天仍是適用的,是具有前瞻性的。足見,未來是個相對概念,是個過程。今天我們再次勾畫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還是要在回望中發現,在前瞻中創造。這就是走向未來的歷史邏輯。
《理想國》是柏拉圖在40多歲時完成的著作。那么,柏拉圖心中的“理想國”是什么樣呢?他對教育、對學校的理想追求是什么,又對我們今天討論未來教育、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有什么啟示?
其一,教育是國家的事業。
柏拉圖說,“‘教育和培養是國家當政者應當注意的大事,國家當政者對教育這一大事不能等閑視之”。[1]在2500年前,柏拉圖對教育就有這樣深刻的認知難能可貴。再細讀全國教育大會上,習近平總書記關于“教育是民族振興、社會進步的重要基石,是功在當下、利在千秋的德政工程,是國之大計、黨之大計”等論述,我們便可以確認:未來學校無論是何種形態,都是“國家的事業”,權且將其稱為未來學校的“國家性”,這是必須堅守的;同時未來學校不管建在何處,有多么寬廣的世界性,它一定是“有祖國”的。從根本上看,未來學校的形態折射出國家意志和民族發展的文化愿景及文明形態,甚或可以說,未來學校的形態在本質上是“國家形態”。
其二,教育是實現“理想國”的工具。
柏拉圖還指出,實現“理想國”必須有工具,教育正是“理想國”的工具。教育這一工具,可以實現“理想國”,維持“理想國”,發展“理想國”。[2]于國家而言,教育這一工具具有戰略意義,具有奠基性、全局性;教育又是一個特殊的工具,透射出國家、民族的文化特性,具有精神性、思想性;同時,教育將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統一結合在一起,超越了其工具性本身。因此,我們應當有這樣的歷史判斷:有什么樣的教育,就會有什么樣的國家和未來,工具的形態影響著國家未來學校的形態。
其三,教育必須進行制度變革。
柏拉圖認為,在對待教育這一國家事業和工具大事上,必須進行制度變革。柏拉圖提出的制度變革聚焦于他所憧憬的美好社會藍圖的構建上。他認為,理想的社會應當由三個階層構成,并分別用金子、銀子、銅和鐵來進行描述,即哲學家身體內含有金子,軍人身體內含有銀子,農民和手工業者身體內含有銅和鐵。這三個階層具有不同的美德,即智慧、勇敢、節制和正義,而理想國社會秩序的穩定需要這四種美德;人人推崇這四種美德的社會,就是一種理想的美好社會。[3]從柏拉圖隱喻式的描述中,我們可以想見,理想的教育形態(包括學校形態)是由美德構筑起來的,學校需要培養各種人才,也包括對精英人才的培養。
其四,必須構建一個完整的終身教育體系。
柏拉圖提出了構建一個完整教育體系的設想。柏拉圖建構的是終身教育體系,并將其大致劃分為幾個階段,每個階段有不同的培養目標和任務。他尤為重視嬰幼兒的學前教育,主張兒童3歲時就應當進入附設于神廟的游戲場中接受教育;6~18歲左右,男女分別進入國家開辦的學校接受普通教育;之后,未來的農民和工匠就離開學校去務農做工,未來的軍人和哲學家則進入高等教育機構學習。然后在30歲、35歲時再進行選拔,其中個別出類拔萃者再經過15年的實際鍛煉,才最終完成其教育,成為哲學王。[4]顯然,柏拉圖是以培養哲學王為教育的最高目的,但精英教育中包含著可貴的民眾教育思想。從中我們領悟到,學校的理想形態應置于終身教育的宏大背景下,并體現出不同教育階段的性質和特點。
其五,教育的任務是訓練身體和陶冶心靈。
柏拉圖主張教育的任務是訓練身體和陶冶心靈。他說,“教育就是用體操訓練身體,用音樂陶冶心靈”,其間要“用故事教育孩子們”,而故事必須是優美高尚的,他特別鄭重地指出,充斥謊言的荒唐故事不能說。他還有一段十分精彩的描述:“用大才美德開辟一條道路,使我們的年輕人由此而進,如入健康之鄉,眼睛所看到的,耳朵所聽到的,藝術作品,隨處都是;使他們如坐春風,如沾花雨,潛移默化,不知不覺之間受到熏陶,從童年時,就和優美、理智融合為一。”[5]理想國不是空洞的,理想的教育形態不能脫離教育的宗旨和愿景,教育形態絕不是一種純粹的形式,假若沒有崇高的教育目的和美好的教育內容,所謂理想的學校形態只是一種面具而已,毫無意義。
綜言之,柏拉圖希冀用理想的教育構筑理想國,抑或說,柏拉圖的理想國正是理想教育的形態,理想國是理想教育的代名詞。歷史證明,任何時代都在思考并追求未來教育的理想形態,而任何時代的未來教育、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都應回到“理想國”這一燦爛的概念和美好的世界去。同時筆者以為,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是永遠追求的過程。正因如此,未來教育、未來學校形態才充滿著神秘而極富想象的美感。
盡管《理想國》誕生于西方,卻和同樣久遠的中華傳統文化殊途同歸。我們今天討論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構建未來學校的理想國,完全可以從中華文化土壤里尋覓答案。尤其是未來學校的美學形態及其美學特征,可以從中國美學中去尋找、開發與構建。
一是尋找、開發、構建“天下一家”學校形態的大格局。
上古時代,中國便已出現詩、樂、舞三位一體的樂教;西周時期又建立起禮樂文化制度,并且傳承至今,影響著新的時代。春秋時期,孔子提出“興于詩,立于禮,成于樂”“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等思想,構建了美育尤其是藝術教育的體系。孔子不僅是教育家,而且是美學家,他的美育思想及美學精神為后世的美育、美學精神發展奠定了重要基礎。戰國時期,孟子提出了“充實之謂美”;以后的宋明理學廣泛吸收佛道理論之后,使中國的美育理論進一步體系化、精致化。
及至近現代,王國維的《論教育之宗旨》,蔡元培的“以美育代替宗教”,朱光潛所強調的美育對個體心靈解放的理念,豐子愷等對藝術教育新理念的踐行等,無不說明,基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又善于借鑒西方美學思想的中國美學,在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已初步架構起中國現代美育體系。“中國現代美學思想對傳統的最大超越之處,是形成了以個體獨立之‘人為本位的思維方式,重視‘人的價值及其在社會、歷史發展中的作用,并從‘人的心理結構出發,討論與美育相關的一系列問題。”[6]
而中國美學中這一關于人的本位思維及獨特價值,體現在關于“天下體系”思想的論述中。“中國傳統天下體系是一個美學化的時空體系,它是一種想象性建構”,“又從自然時空的審美認知層面,試圖以禮樂為原則進行審美再造。”[7]盡管傳統文化和美學中的“天下”,與當今的“天下”不完全等同,但這一美學時空體系啟發我們,未來學校理想狀態的架構必須有大視野、大格局,應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為使命擔當。為此,未來學校的理想狀態當是厚植家國情懷、具有“天下一家”的大境界,是“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形態。
這一理想形態,不僅是意識形態層面的,而且是美學層面的,具有獨特的自由、豐富的想象,人的價值在更大時空中飛揚、馳騁,其過程是審美化的。這種具有美學特征的學校形態更富魅力,學生更喜歡,他們在其中的審美體驗更愉悅,也更有深度。我們堅定地認為,不管未來學校是什么樣的形態,審美化、學生喜歡,是無可非議的理想形態,是理想國應有的形態。
二是從美育與德育相互融通中尋找、開發、建構充滿著道德生長意義的學校形態
中國傳統文化既十分重視美育,又十分重視德育,而且美育與德育不是分離的,更不是分割的,恰恰是相互關聯、相互融通的。
回到王國維的《論教育之宗旨》一文。王國維說,“古今中外教育無不以道德為中心”。后來,蔡元培、朱光潛等對王國維的觀點作了補充。蔡元培在《對于新教育之意見》一文中說,美育是德育的基礎,并在此基礎上進行了闡釋:“美感者,合美麗與尊嚴而言之,介乎現象世界與實體世界之間,而為津梁”,美育是德育之途徑,之手段。朱光潛認為,從倫理上看,美是一種善;從美感上看,善也是一種美。朱光潛還認為,孔子的育人之道“始于美育,終于德育”。他反復強調,高尚道德的養成要從怡情養性做起,“美感教育的功用就在怡情養性,所以是德育的基礎功夫”。[8]其實,中國美學思想既植根于中華文化的土壤中,又是開放的,尤其是到了近現代,中國美學從西方美學理論中進行吸收并借鑒。這樣的吸收與借鑒可以將美育與德育相融通的狀態概括為:道德是美的基石,美是道德的象征。
需要指出的是,中國美學思想中美育與德育的融通,為落實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奠定了理論基礎,并提供了方法論的策略。翻開中國文化大典,躍入眼簾的是“立德”與“樹人”的思想精髓。古人所提倡的人生“三不朽”,排在首位的便是“立德”。據此,習近平總書記鮮明地指出,“國無德不興,人無德不立”,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就是德,將中華傳統文化的本色與底色—倫理道德闡發得尤為深刻。同時,中華傳統文化又有非常鮮明的“樹人”思想精髓:“一年之計,莫如樹谷;十年之計,莫如樹木;終身之計,莫如樹人。”“立德”與“樹人”的自然契合,表達了中華民族育人的初心,成為中國教育改革發展的根本任務,這本身就具有美學的特征。
由此我們不難得出這樣的結論:無論是在過去、現在或是將來,學校的理想形態都具有道德性,都充滿著道德生長的意義。倘若用杜威的觀點“道德教育是教育的最高的、最終的目的”來詮釋,那么學校的理想形態應是以道德教育為最高最終目的的形態,是道德意義生長的形態。顯然,丟失道德意義的未來學校形態,便是拋卻了教育的基石,美也便成了毫無意義和價值的裝飾,立德樹人的根本任務也就無法落實。
三是從“情本體”的理論中去尋找、開發、構建有溫度有美好表情的學校形態
中國美學中有一個重要的理論:情本體。所謂“本體”,李澤厚作了十分明確的界分:“‘本體,是‘本根、‘根本、‘最后實在的意思。”[9]那什么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本體”呢?抑或什么是中國美學的“本體”呢?李澤厚毫不含糊地說,是“情本體”,即“是以‘情為人生的最終實在、根本”。為此,他作了一個基本梳理:“在中國,先秦孔孟和郭店竹簡原典儒學則對‘情有理論話語和哲學關切。‘逝者如斯夫‘汝安乎(孔子)、‘道始于情(郭店竹簡)、‘惻隱之心(孟子),都將‘情作為某種根本或出發點。”接著他又說,“此‘情是情感,也是情境”。[10]他還引用一些著名學者的觀點來佐證,比如梁漱溟的觀點,“周孔教化,亦不出于理知,而以情感為根本”;又如錢穆的觀點,“中國儒學思想則更著重此心之情感部分”,“知情意三者之間,實以情為主”。他還主張“道始于情”,而非“道始于理”。從這一角度出發,李澤厚還認為,“歷史本體論的關鍵是‘情理結構”。[11]而且他主張“情本體”應在哲學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判斷“情本體”就是哲學。循著這樣的思路,我們需要追問的是,究竟什么是“情本體”?李澤厚認為,“‘情本體是人類學歷史本體論所講中國傳統作為樂感文化的核心”。[12]中國傳統文化作為樂感文化,“情本體”是樂感文化的核心,可見“情本體”具有何等的文化價值和哲學地位,同時樂感也是教育應有的文化自覺和價值追求。
其實,藝術教育、審美教育本質上是一種情感教育,是有溫度的教育,以情為紐帶,以情為磁石,帶動學生的認知、思維,促進學生深度體驗,并從中獲得審美愉悅。同時,“情本體”之“情”亦為情境,為此教育也應回到人世間的各種具體情境中,使學生的認知、思維落實到人世的情感中來,讓學生快樂起來,并以快樂的心情來學習。
那么,“情本體”理論關照和關切下的學校形態是什么樣呢?答案非常明確:學校絕不是一個冷冰冰的空間,而應當是以人為核心的共同體。共同體好比是冰天雪地中的火爐,可以溫暖每一個人的心;好比是大風大浪中的港灣,可以讓漂泊的船只擁有安全感、幸福感。這樣,學校形態尤其是未來學校的理想形態便超越了物理和技術,有了溫度,有了快樂的表情,具有了美學特征。在真實的情感陪伴下,在豐富的情境中,學生的核心素養也便得到培育與發展。
四是從“兒童是美”理論中尋找、開發、建構以兒童為主體的學校形態。
在中國美學中,兒童有著重要的地位。李贄的名言“夫童心者,真心也……若失卻童心,便失卻真心;失卻真心,便失卻真人”已成為經典的兒童觀,而“真為美”又是中國美學的又一重要理念。豐子愷認為,兒童猶如星辰。1928年,三十而立的豐子愷在故鄉浙江桐鄉寫下散文《兒女》,文章結尾這么說,“近來我的心為四事所占據了:天上的神明與星辰,人間的藝術與兒童,這小燕子似的一群兒女,是在世間與我因緣最深的兒童,他們在我心中占有與神明、星辰、藝術同等的地位”。兒童是豐子愷畫作中創作的源泉,體現著其畫作真率之趣,進而構筑了他自己和兒童的人格。兒童有自己的偉大之處。這偉大之處,陶行知的《小孩不小歌》說得特別深刻、精彩:“人人都說小孩小,誰知人小心不小。你若小看小孩子,便比小孩還要小。”“心不小”是一種偉大的志向,是無限的可能性。可能性是兒童的未來性、發展性和創造性,是兒童夢想驅動下令人驚詫的想象力、批判精神和創新能力。兒童是小的,又是“大”的;兒童是稚嫩的,又是深刻的。兒童是美的。
童心還可以超越年齡。兒童教育家李吉林說自己是長大的兒童,正是對教師童心的生動詮釋。老子認為,人最終在精神狀態上復歸于嬰孩。而這一切,又都化歸凝練為四個字:童心母愛。兒童教育家斯霞將童心母愛化作自己的信念,并成為其人格的顯著特征。當然,她的母愛是將母親之愛、教師之愛、祖國之愛融為一體,又具體落實在“教書育人”這四個字上。“教書育人”這一純粹的中國話語,將“兒童是美的”這一中國美學與教育學統一、融通起來,化作學校最為豐富、最為生動、最為精彩的形態,又化作最具中國特色的氣象。討論學校形態,離不開兒童。此時的兒童,已不僅是年齡上的界定,而是讓校園里所有的人,包括教師、員工,都成為兒童。兒童們的對話,編織了學校美麗的形態,相信這一形態在未來定會放射出意想不到的光彩。
參考文獻:
[1][2][3][4][5] 單中惠,朱鏡人.外國教育經典解讀[M].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4.
[6] 吳為山.以美育提升人文素養筑牢文化自信[N].光明日報,2019-02-01.
[7] 劉成紀.論中國美學的天下體系[J].探索與爭鳴,2018,(8).
[8] 杜衛.中國現代美學中的美育德育融合論[N].光明日報,2018-06-25.
[9][10][11][12] 李澤厚.人類學歷史本體論[M].青島:青島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