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菜

林惠聰

年輕的時候我在單位當司機，給一位老總開車。老總只有三十多歲，在那個論資排輩的年代，三十多歲當上老總顯得非常年輕。

老總為人和善，整日笑瞇瞇，也許年輕得志讓他總是有著好心情。他對自己的老總身份非常看重，與人交談常常要不失時機而又顯得輕描淡寫地點明他的老總身份，隨后就會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單位的效益不好，經濟上捉襟見肘，連員工的工資也要東挪西借，但單位糟糕的狀況絲毫也影響不到這位老總愉快的心情，他每日衣著光鮮，頭發梳得油光晶亮，隨處都能聽到他那富有感染力的笑聲。出差在外，老總則喜歡到豪華大賓館吃飯，或許他認為只有大賓館才符合他尊貴的身份。

每次他總是派頭十足地要經理來點菜。

“今天有什么好介紹？” 老總笑容可掬。

能夠在大賓館里這樣開口點菜一般來說非富則貴，經理立馬誠惶誠恐滿臉堆笑。

“今天有澳洲新到的鮑魚和大龍蝦。”

老總非常親近地詢問起重量和價錢，以及如何烹制等等，問得細致詳盡，并對不同產地的差別發表自己的見解。對于這樣專注而又內行的客人，經理也顯得興奮起來，仔細把每個環節事無巨細地介紹一番，不時停頓下來，等待老總點菜的指令。

老總沉思了一會，輕輕搖了搖頭。

“美國象拔蚌、南洋瀨尿蝦、本地東星斑……”經理拿著點菜本，賣力地推介。

老總側著身子并不看經理，抱著手半瞇著眼睛，一邊傾聽，一邊輕點著頭，像是在考慮該作出怎樣的選擇，然后又高深莫測地搖搖頭。

隨后，老總就來了興致，笑容滿面地轉向經理，對相關話題談笑風生。他給你的感覺就是，吃這些名貴的東西只是家常便飯。

高檔介紹完了，就介紹中檔的。

“北京片皮鴨、清遠白切雞、澄海獅頭鵝……”經理不厭其煩。

我的肚子餓得咕咕直叫，聽到那些誘人的菜肴只能奮力地往肚子里吞口水，因為我知道老總是不會點那些菜的。老總仿佛非常享受這種點菜的過程，一直保持著紳士般的微笑，任憑經理搜腸刮肚報出各種菜名，卻始終未點下一個菜來，經理最后只好無奈地請老總自己點菜。

“中午吃得太飽，而且油膩，晚上就吃點清淡的吧！”老總邊說邊優雅地轉身望著我。

我立刻會意地附和：“吃清淡點，清淡點……”

“例湯，豆腐煲，涼瓜肉片，清炒時蔬，就這樣吧！”老總快速而清晰地報出菜名，說完又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經理不再言語，默默寫完菜，悻悻地走了。

看著經理變化的臉色，我窘迫難當，十分難為情。但老總卻樂此不疲，經常上演這樣點菜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