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春

宋向陽

柳鎮的柳一春專治蛇盤瘡，秘方是祖上傳下來的。 蛇盤瘡是個難治之癥，一旦得了便疼痛難忍。只要柳一春出手，藥到病除不說，連疤痕都不留。

柳一春治療蛇盤瘡的草藥都是從山上采的，然后自己加工調配。那時，他會把家里的院門屋門全都上鎖，不讓一個外人接近。其架勢，似乎連一個蒼蠅都被拒絕了。老伴去世后，柳一春孤單地守在老宅里。他的兒子在南方做生意，幾年都難得回來。沒病人時，他就去找鄰居陳東下棋。陳東在廠子負傷丟了兩根手指頭，回家開了個小賣部。老柳來了，坐在那兒與陳東下棋喝茶，極其愜意。

柳一春去山上采藥，不小心把腳扭傷了。陳東接到電話，急匆匆跑來，背著他小心翼翼地下了山。一連半個月，陳東把小賣部交給媳婦打理，天天在老柳家中照料他。這期間，來了幾個蛇盤瘡病人。老柳強挺疼痛，笑容滿面地接待患者。屋里沒外人時，老柳立刻像被抽去了筋，軟塌塌地躺在炕上，腦門上鉆出虛汗。陳東說：叔，你現在也是病人，等養好了再給別人看吧。老柳的眼睛立起來，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過了些日子，老柳打算調配一些草藥。他拄著拐杖，在屋地上不安地走著。陳東知道他的心思，借故回了趟家。老柳長出一口氣，把里外大門都鎖好，才去了藥房。陳東給老柳送午飯來時，他不好意思地說：侄子，這都是老規矩了。陳東笑著說：叔，我明白。聽了這話，老柳的眼里突然濕潤了。

有個退休干部得了蛇盤瘡，被他兒子用高級轎車拉著來到了柳一春的小院。一進屋，他用質疑的目光看了看老柳，問：你這個鄉下大夫行嗎？老柳愣了一下，耐著性子說：你放心，我不糊弄人。對方不屑地哼了一聲，撇著嘴說：你墻上的錦旗牌匾都是花錢做的吧？我可不想糟踐在這兒。說完便吩咐兒子攙上車走了。正在串門的陳東對老柳說：叔，他咋這樣？不相信別來呀。老柳不急不惱，輕輕擺了擺手。結果，那個老干部在大醫院住了一個多月，病也不見好轉，又回到了老柳這里。他兒子把老柳拉到一邊，一臉歉意地說：大夫，只要把我爸的瘡治好了，錢你看著留。老柳淡淡一笑，說：不用，訛來的錢我嫌燙手。說完便去抓藥了。

柳鎮的馬振彪脾氣怪異，和周圍人誰也尿不到一壺去。年輕時，因為一件小事，他曾打斷過柳一春媳婦的胳膊。現在，他與柳一春碰面依然無話，彼此一扭臉就過去了。誰知，他也得了蛇盤瘡。由于不投方，馬振彪的病不見好轉，疼得爹一聲媽一聲地叫。

女兒問他：爹呀，要不要去找柳一春哪？

他哭喪著臉說：爹的命都剩半截了，你說了算。

到了柳一春門口，馬振彪卻哼哼唧唧不好意思下車。這時，老柳大步走了出來，催促道：快進去，難道還等著轎子抬？檢查完馬振彪的病情，老柳開始耐心地為他敷藥 。此時，他細聲細語，仿佛倆人不曾有過半點過結似的。馬振彪也一下子溫順了許多，像只小貓。

半個月后，馬振彪的蛇盤瘡好了。他的女兒帶了一堆禮物前來道謝，柳一春啪地把門關上，像隔開了兩個世界。

柳一春和馬振彪若再碰面，彼此一扭臉又過去了。幾米外，柳一春滿臉坦然，仿佛治蛇盤瘡的事兒沒發生似的。幾米外，馬振彪眉頭緊皺，臉紅得猶如下蛋雞一般。

后來，柳一春收陳東為徒，將秘方傳給了他。有個私家醫院偷偷找到陳東，想出高價買走秘方。陳東冷笑一聲，道：這秘方身價一漲，倒霉的可是患者，你們省省吧。

柳一春知道了，拍著陳東的肩膀說：小子，我沒看錯你。

選自《玉融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