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艷飛
摘? ? ? 要:我國的值班律師制度是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改革背景下展開的。目前,值班律師制度運行雖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仍存在值班律師定位不明確、法律幫助流于形式、制度激勵不足、程序銜接不暢、權利保障不充分等問題。未來的改革應當明確值班律師的辯護人地位,加強其權利配置與權利保障,明確值班律師與指定法律援助律師(委托律師)之間的銜接程序,完善相關配套措施,充分發揮值班律師在保障認罪認罰自愿性、程序選擇自主性以及量刑協商公平性方面的重要作用。
關? 鍵? 詞:值班律師;認罪認罰;法律辯護;認罪認罰從寬制度
中圖分類號:DF85? ? ? ? 文獻標識碼:A? ? ? ? 文章編號:1007-8207(2019)03-0090-10
引? 言
2014年8月,“兩高兩部”頒布的《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試點工作的辦法》首次以司法文件的形式提出值班律師制度。2016年11月,“兩高三部”制定的《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辦法》(以下簡稱《試點辦法》)再次明確了值班律師的工作形式和職責要求。2017年12月,《關于在部分地區開展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情況的中期報告》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進行中期總結時指出,值班律師制度強化了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權利保障。[1]2018年10月26日,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第六次會議修改頒布的《刑事訴訟法》中明確規定了“由值班律師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法律幫助”,確立了被追訴人約見值班律師制度以及“人民檢察院應為值班律師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必要的便利”等相關制度。從值班律師首次出現在中央試點文件中到正式寫進刑事訴訟法,值班律師制度的運行已4年有余。盡管值班律師制度在司法實踐中取得了一定成效,但仍存在一些問題。為了客觀評估值班律師工作的法律幫助效果,總結實踐經驗,本文在分析試點文件和法律規范的基礎上,對值班律師的法律幫助工作展開實證研究,以期為完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值班律師制度提供有益參考。
課題組選取了C市A區法院、G市B區法院、S市D區法院三個基層法院以及其對應的檢察院為調研對象。其中,C市A區是中國西部經濟較發達的城區;G市B區是中國東部經濟較發達的城區;S市D區是中國東部沿海經濟比較發達的城區。調研對象的選擇兼顧西部和東部地區的經濟差異,同時考慮到C市A區、G市B區、S市D區均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地區。調研對象的選取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其關于值班律師制度的運行現狀能夠較好地反映實踐中的真實狀況。本文研究所使用的數據、材料來源于試點地方提供的關于開展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工作情況說明,以及試點單位對本單位開展速裁程序試點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中發現值班律師制度存在的問題和試點單位為解決問題而形成的工作總結及改革綜述。結合C市、G市、S市相關部門聯合制定的地方試點辦法、細則,課題組采取了座談會、問卷調查、個人訪談等形式進行調研,并針對發現的問題及時求教了相關人員。需要說明的是,課題組在C市A區、G市B區、S市D區法院和檢察院開展調研,由于調研的時間有限,獲取的不同試點地區的值班律師運行信息存有一定差異,如獲取A區、B區值班律師運行信息較為豐富,獲取D區值班律師運行的信息相對較少,這可能影響對值班律師運行實踐的整體把握。此外,本文采取定量研究與定性研究相結合、問卷調查與訪談座談相結合的研究方法,力求真實反映試點單位值班律師制度運行的全貌,客觀全面考察值班律師制度取得的主要成就以及存在的問題,并嘗試評析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能否解決值班律師制度實踐運行的困境,在此基礎上提出未來值班律師制度改革的完善建議。
一、值班律師制度運行的實踐狀況
(一)值班律師制度運行的基本情況
從調研情況來看,試點單位所在城市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都非常重視,均結合《試點辦法》和速裁試點經驗制定了相應的“地方實施細則”。從試點地方出臺的“地方實施細則”來看,關于值班律師的權利配置情況主要存在兩種類型:一是堅持中央《試點辦法》第5條的要求,嚴格將值班律師的權利限定在《試點辦法》規定的范圍之內,將值班律師的權利定位于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等法律幫助”,如“S市刑事案件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實施辦法(試行)”(以下簡稱“S市實施細則”)第41條。二是試點地方發揮試點立法的推進思路,積極進行自主創新,在試點規定的基礎上有所突破,如“C市檢察機關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的實施細則”(以下簡稱“C市實施細則”)在堅持中央《試點辦法》的基礎上,其第14條創新性地規定“值班律師需要查閱案卷、會見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參照辯護律師閱卷、會見的有關規定辦理。”同時規定值班律師應當就案件事實、涉嫌罪名、從寬處罰建議、適用程序等方面向辦案機關提出意見。
當然,考察值班律師制度運行狀況不能僅僅考察中央和地方實施細則關于值班律師權利配置的規定,還應考察這些權利配置是否落到實處。整體而言,A區法院是刑事速裁程序試點單位,也是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單位,案多人少矛盾非常突出。2017年1月-6月,A區法院共審結案件879件,適用認罪認罰程序的687件,占同期審結刑事案件的78.16%,其中適用速裁程序審理的531件,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129件,上訴率約1.02%(見表1)。B區法院審結的案件情況與A區法院大致相當,從試點啟動到2017年6月,B區法院共審結認罪認罰案件462件,占同期審結刑事案件的70.75%,其中適用速裁程序審理的384件,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65件,上訴率約2.38%。相比之下D區法院辦理認罪認罰案件1072件,其中適用速裁程序審理的804件,適用簡易程序審理的175件,轉為普通程序審理的93件。
從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的具體內容來看,部分試點單位突破《試點辦法》的規定,賦予了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量刑協商權及對案件事實、涉嫌罪名、從寬處罰建議、適用程序等向辦案機關提出意見的權利。但實踐中,有的值班律師并未將《試點辦法》的規定以及試點地方創新做法落實到實處(見表2)。值班律師提供程序選擇和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的人次比例分別占總人次的1.35%和0,這說明值班律師并沒有有效行使幫助被告人進行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的權利。在實踐中值班律師幫助被追訴人進行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幾乎成為“空頭支票”。雖然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咨詢和見證簽署具結書的人次分別占總人次的66.99%和100%,但進一步考察發現,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咨詢也僅僅是泛泛地對當事人介紹認罪認罰從寬的法律和政策,并未針對案件事實提出有效的法律咨詢意見,實踐中只起到見證簽署具結書的作用。雖然“C市實施細則”和“S市實施細則”賦予了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等權利,但因閱卷、會見渠道不通等原因,值班律師不愿意行使這些權利,也沒有行使這些權利的動力,致使閱卷權、會見權落空。
隨著值班律師擁有閱卷權、會見權、程序選擇權、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參與量刑協商等程序性權利,值班律師的工作量遠超出“法律咨詢”的范疇,但其工作量明顯與勞動報酬不成正比,這也嚴重挫傷了值班律師工作的積極性。以C市A區為例,值班律師的補助200元/天,而當地刑事法律援助案件在審查起訴階段給法律援助律師的補助約1300元/件(見表3)。調研數據顯示,刑事案件法律援助的補助標準約是值班律師補助標準的3-6倍。誠如有些值班律師表示的那樣:“值班一天,還不夠辛苦一天的茶水錢。”可以看出,值班律師的補助與刑事法律援助律師的補助之間存在巨大的反差。
(二)值班律師制度運行取得的主要成效
筆者依據調研數據和試點單位值班律師實踐運行的情況對值班律師制度在三個試點地區的運行情況進行分析后發現,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值班律師制度運行取得了如下三個方面的主要成效:
第一,試點地方規范性文件細化了值班律師的工作內容。試點開始之初,各地試點單位堅持制度先行,堅持值班律師制度推進于“法”有據,實現了試點工作的有序化開展。如G市制定了“G市實施細則”,S市“六部門”聯合制定了“S市實施細則”,而S市D區法院還根據自身實際情況制定了“S市D區法院關于輕微刑事案件快速審理的工作規程”。C市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試點工作也非常重視,制定了“C市實施細則”。這些試點單位制定的地方性規范文件細化了值班律師在偵查、審查起訴、審判階段法律幫助的工作程序、服務范圍、組織架構、工作機制,在多方面做了有益的探索。
第二,值班律師的參與度較高。相比法律援助律師參與刑事訴訟而言,對于認罪認罰案件,值班律師參與度較高。根據《試點辦法》第10條的要求,在辯護人或者值班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署具結書已經成為適用認罪認罰程序的必要條件。在2017年上半年G市B區法院審結的案件中,除3名被告人拒絕律師法律幫助外,其余均由值班律師、指定援助律師或者委托律師提供法律幫助,律師介入率達99.14%,其中絕大多數是由值班律師提供的法律幫助。C市A區檢察院、法院相關工作人員表示,除委托辯護和指定辯護外,認罪認罰案件都要有值班律師參與,而且承辦檢察官、法官均要當面或者書面聽取辯護人或值班律師的意見,并要求辯護人或值班律師在認罪認罰具結書上簽字,否則不適用認罪認罰程序審理。
第三,值班律師提供法律幫助的案件上訴率低于同期普通刑事案件。調研結果表明,值班律師參與程度越高,被追訴人的上訴率越低,被追訴人對認罪認罰從寬的處理結果越認同。“C市實施細則”賦予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并為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等法律幫助,而且值班律師還可就指控的犯罪事實、罪名和擬建議適用的程序等提出意見。C市A區法院適用認罪認罰程序審理的687件案件中,上訴率僅為1.02%,低于其同期普通刑事案件3.9%的上訴率,更遠遠低于全國一審刑事案件的上訴率①,而且無抗訴案件,僅有7件因被告人上訴而啟動二審程序,二審結果均為準予撤訴或駁回上訴,維持原判。G市B區經法檢部門磋商擬定了“G市B區認罪認罰案件量刑指引”,方便了檢察機關提出相對精準的量刑建議,也為值班律師協商量刑意見提供了參考,并且賦予了值班律師會見權、閱卷權。統計顯示,G市B區法院的上訴率為2.38%,亦低于其同期普通程序的上訴率。
二、值班律師制度存在的主要問題及困境分析
值班律師制度在取得一定成效的同時也存在一些不足,而對于存在的不足及時予以梳理和反思,有利于為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和值班律師制度的完善提供鏡鑒。
一是法律幫助見證人化。雖然2018年《刑事訴訟法》和《試點辦法》規定值班律師應向被追訴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等法律幫助,但值班律師法律幫助的實效與規范文件的要求具有較大的差距,甚至個別值班律師坦言“值班律師制度就是一個擺設,為了形式,為了需要而需要”。整體而言,值班律師難以核實案件事實和證據。由于相關法律法規沒有明確賦予值班律師會見權、閱卷權,通常情況下,值班律師僅在檢察官通知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方能見到被追訴人,在短時間內難以與當事人建立信任關系,難以全面了解案件事實及相關證據,無法提出有價值的法律意見,只能是泛泛介紹認罪認罰程序和告知訴訟權利。即使有的試點地方賦予了值班律師會見權、閱卷權,但由于值班律師缺乏行使相關權利的動力和渠道,實際上也無法行使會見權和閱卷權。此外,值班律師參與量刑協商的效果不明顯,如值班律師在被追訴人詢問可能的量刑情況時往往以籠統的量刑建議相答復,量刑建議精準度不高。在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時,值班律師僅提供權利告知和一般性法律咨詢,幾乎沒有與被追訴人進行有效量刑建議的交流,基本上是見證認罪認罰具結書的簽署,起見證人的作用。誠如有的學者所言,值班律師的作用十分有限,未能實現認罪認罰案件中律師的有效參與。[2]在提供法律咨詢方面, C市A區值班律師為518人次提供法律幫助,其中提供法律咨詢347人次,有的是應被追訴人的要求,有的是值班律師主動釋明認罪認罰從寬的相關權利及法律后果。關于被追訴人最為關心的量刑問題,值班律師只為其提供十分寬泛的量刑區間,有的則在提供法律咨詢時勸說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再加上值班律師是在看守所、檢察院提供法律服務,值班律師的中立性受到質疑,致使有些被追訴人不愿意咨詢值班律師。在程序選擇方面,值班律師為被追訴人提供程序選擇僅有7人次,約占提供法律幫助總人次的1.35%,這7人均是值班律師勸說被追訴人選擇認罪認罰程序的。實踐中,絕大多數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之后由檢察機關啟動速裁程序或者簡易程序,若值班律師參與時被追訴人已經同意檢察機關適用速裁或簡易程序的建議,值班律師也不會反對檢察機關程序適用的建議。在申請變更強制措施方面,雖然《試點辦法》和地方實施細則均規定值班律師可為認罪認罰的被追訴人申請變更強制措施,但在C市A區檢察院值班律師提供的518人次的法律幫助中并沒有1人次的法律幫助是為被追訴人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究其原因:一方面是被追訴人不知道其有向值班律師提出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的權利,另一方面則是值班律師不會主動告訴被追訴人享有此項權利,也不會主動行使這項權利。在實踐中,被羈押于看守所的被追訴人一般都是被批準或者決定逮捕的,通常檢察機關或者審判機關已認為被追訴人有羈押必要性,一些未被羈押的被追訴人也無申請變更強制措施的必要。部分值班律師除在看守所、檢察院、法院提供服務外,在辦理日常接受委托案件過程中也與檢察院、法院形成了比較默契的關系,值班律師不愿因申請變更強制措施而破壞原有與檢察院、法院之間的關系。筆者在調研過程中發現, G市B區、S市D區值班律師提供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同樣面臨被虛化的問題,值班律師提供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人次也屈指可數。
二是缺乏激勵機制。首先,值班律師待遇微薄。試點期間,G市B區值班律師的工作經費是按照“法律咨詢”類支出,標準為40元/次,300元/日。C市A區值班律師的補助標準是200元/天,刑事案件法律援助律師的補助約1300元/件;S市D區值班律師的補助標準是500元/天,刑事案件法律援助律師的補助約1500元/件。實際上,程序選擇權、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參與量刑協商等程序性權利已經遠超出“法律咨詢”的范疇,明顯與其應得到的待遇不成正比,嚴重挫傷了值班律師的工作積極性。其次,值班律師的培訓、管理不規范。從調研情況來看,缺少對其應有的培訓和管理。有些值班律師主要從事民商事訴訟業務,不了解刑事法律。由于缺乏對《量刑指導意見》的學習和培訓,值班律師在量刑建議方面很難與檢方溝通。同時,由于缺少值班律師法律幫助質量考評體系,難免出現法律幫助形式化。再次,批量化簽署具結書導致值班律師職業尊榮感缺失。D區值班律師反映,由于值班律師數量有限,有時一天上午簽15份具結書,不可能有時間閱卷、會見,甚至有時連起訴書也不看。批量化簽署具結書造成機械性重復工作,嚴重挫傷了值班律師的職業榮譽感和積極性。也有學者的實證研究印證了這種實踐做法,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3]
三是值班律師與指定援助律師、委托律師之間的銜接不暢。由于2018年的《刑事訴訟法》和《試點辦法》均沒有規定值班律師已經參與到認罪認罰案件后被追訴人又委托辯護律師,值班律師已經參與的訴訟程序是否有效以及值班律師能否轉化為指定援助律師、委托律師的問題。實踐中,由于速裁案件審查起訴期限一般為10天,檢察官通常會提前3天告知被追訴人有權委托辯護人,但考慮到速裁案件審查起訴期限的限制,公訴檢察官往往會迅速推進案件辦理進程,告知被追訴人其享有的訴訟權利以及認罪認罰可能導致的法律后果。若被追訴人沒有委托辯護人,對事實、罪名也無異議,并同意檢察機關的量刑意見,在聽取值班律師、被害人的意見及被追訴人簽署認罪認罰具結書后,檢察官基本上會當日或者次日制作起訴書,并將案件移送法院審理。但實踐中,速裁程序推進太快,有的還未等被追訴人委托辯護人,審查起訴已完成。若此時被追訴人委托了辯護律師,認為檢察機關提出的量刑意見過重,要求重新進行量刑協商,將打亂檢察機關快速審查起訴的進程,造成司法資源的浪費和訴訟效率的降低。在審判階段面臨同樣的問題,如在準備開庭時被告人委托了辯護律師,辯護律師要求行使閱卷權、會見權,重新簽署具結書等等。對此,檢察院、法院通常會通知辯護律師閱卷、會見,重新簽署具結書,但降低了認罪認罰程序的訴訟效率,背離了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提升司法效率的改革目的。筆者認為,上述問題的深層次原因在于值班律師與委托律師程序銜接不暢。此外, C市A區法院、G市B區法院、S市D區法院均不允許值班律師自行勸說被追訴人委托自己擔任辯護律師。G市B區法院將認罪認罰的、可能判處3年以上有期徒刑的被追訴人,一律指定法律援助律師為其提供法律辯護,但也面臨著可能判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的被追訴人,值班律師能否轉化為辯護律師的問題。解決上述問題需要在刑事訴訟法或者相關司法解釋中予以完善,以實現值班律師與指定援助律師或委托律師的順暢銜接。
四是值班律師的權利保障問題亟待解決。從實踐運行來看,辦案機關存在規避權利告知的問題。筆者在調研過程中發現,由于公安機關擔心值班律師的介入可能給偵查工作帶來麻煩,即使被追訴人在偵查階段認罪認罰,有的公安機關也不通知值班律師介入。在審查起訴階段,通常被追訴人處于被羈押狀態,檢察院需要在看守所內提審在押的被追訴人,但值班律師在看守所值班時間是每周一、周三,檢察官需要配合值班律師在看守所值班的時間,如此就造成了時間的耽誤。此外,對于認罪認罰案件需要檢察官提訊被追訴人,了解其認罪認罰情況,并且與值班律師進行量刑協商,還要值班律師在場時簽署具結書,這也增加檢察官的工作量,因此有的檢察官對值班律師的參與持消極態度,選擇不及時通知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案件。在審判階段,若審前沒有啟動認罪認罰程序,審判階段啟動需值班律師參與量刑協商,當場簽署具結書。但由于認罪認罰案件審理期限較短,本來可以在15分鐘結束的庭審,值班律師出庭就會拖延庭審時間,這也增加了法官的工作量,因此有些辦案機關為了減少麻煩也選擇不告知被追訴人有權獲得值班律師法律幫助的權利。
三、值班律師制度完善的選擇路徑
針對制度本身存在的問題和實踐運行中的不足,未來改革應當明確值班律師的定位及其職責,完善值班律師的權利配置和權利保障,加強值班律師與指定援助律師、委托律師之間的順暢銜接,充分發揮其在保障認罪自愿性和程序選擇自主性、量刑協商公正性方面的積極作用。
(一)明確值班律師的辯護人地位
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36條對值班律師的職責與辯護律師的職責進行了區分,但對值班律師能否閱卷、會見、出庭等方面規定不詳。《刑訴法修正草案(一審稿)》①第4條規定“值班律師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代理申訴、控告,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辯護”,這一規定隱晦地賦予了值班律師辯護人的地位。但《刑訴法修正案(二審稿)》②將值班律師提供“辯護”修改為提供“法律幫助”并刪去“代理申訴、控告”的內容,體現了立法者傾向于將值班律師定位于法律幫助者。最終通過的《刑事訴訟法》堅持了《刑訴法修正案(二審稿)》的規定。一審稿、二審稿、終審稿對值班律師功能定位的反復與搖擺,在某種程度上說明改革者未能在實踐層面對值班律師的功能定位產生共識,但明確值班律師的辯護人地位是被追訴人在認罪認罰案件中獲得有效法律幫助的前提,對保障認罪認罰程序的正當性具有重要意義。從刑事訴訟構造原理上來說,刑事訴訟呈現控訴、辯護、審判三方結構,其控訴與審判分離、裁判權中立、控訴與辯護平等是基本理念。[4]值班律師的制度設計在于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程序選擇自主性和量刑協商公正性。值班律師的定位也應當以實現目的預設為基準。[5]如果僅將值班律師職權配置限定在“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法律幫助”,難以實現保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自愿性、程序選擇自主性和量刑協商公正性,甚至可能異化為公權力機關行為合法性背書的工具。[6]無論是基于訴訟理論的考量,還是從制度設計出發,將值班律師定位為辯護人角色,不僅是實現律師辯護職能的需要,也是維護控辯審三方訴訟構造,實現控辯平等的需要。
(二)強化值班律師的權利配置與權利保障
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基本功能在于使放棄公正審判權的被告人得到“好處”,從而維持國家權力與被追訴人利益之間的平衡。[7]值班律師制度正是國家權力與被追訴人權益之間的平衡器,其平衡作用得以發揮的關鍵就是值班律師權利配置的限度問題。與此同時,值班律師權利的有效行使,也離不開公安司法機關對其的權利保障。
⒈值班律師的權利配置。⑴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在美國獲得辯護律師有效的法律幫助是一項憲法權利,而向辯訴交易的被告人提供有效的辯護服務則是辯護律師的憲法義務,違背這一義務將當然導致有罪答辯被駁回。[8]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是實現值班律師辯護功能的基礎和前提。2018年《刑事訴訟法》第36條規定:“由值班律師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提供法律咨詢、程序選擇建議、申請變更強制措施、對案件處理提出意見等法律幫助。”第173條規定:“人民檢察院依照前兩款規定聽取值班律師意見的,應當提前為值班律師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必要的便利。”由于立法上的粗疏性和模糊性,這里的“等法律幫助”“為值班律師了解案件有關情況提供必要的便利”是否包括閱卷、會見、調查取證等還不明確。在立法未明確賦予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的情況下,值班律師如何了解案件事實,如何保證認罪認罰的自愿性,如何提出有針對性的量刑意見等均值得反思。筆者認為,閱卷是了解案件事實的基礎,會見是核實案件事實的關鍵,值班律師通過行使閱卷權、會見權了解案件事實、核實案件證據,通過調查取證可以有效防止“替人頂包”、虛假認罪現象的發生。司法實踐中公安司法機關往往以法律沒有明確規定為由拒絕值班律師行使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由于缺少明確性規定,值班律師缺乏行使相關權利的動力而怠于行使權利。未來的立法應當明確賦予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具體閱卷、會見、調查取證的時間和程序應參照《刑事訴訟法》有關委托辯護律師閱卷、會見、調查取證的有關規定。⑵幫助被追訴人選擇程序。在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幫助被追訴人進行程序選擇主要體現在以下兩個方面:其一,由于被追訴人缺乏法律知識和訴訟經驗且多處在被羈押狀態,對自身行為是否構成犯罪、構成何種犯罪以及認罪認罰程序的性質和適用的法律后果缺乏明確的認知,值班律師應當向被追訴人解釋涉嫌犯罪的構成要件、自身行為的法律認定、認罪認罰的法律性質和法律后果以及在當前的司法環境和司法權力運行體制下其選擇認罪認罰程序的利弊得失,為被追訴人提出程序選擇的建議,幫助其作出明智程序選擇。其二,程序的選擇權包括程序的啟動權和撤銷權,如果已經啟動認罪認罰程序的案件,值班律師通過核實案件事實發現被追訴人不符合認罪認罰程序的條件,應當建議被追訴人主動撤銷,同時建議公安司法機關將案件轉為普通程序進行處理。被追訴人在作出放棄適用認罪認罰程序決定之前,有權向值班律師征求意見,值班律師應在考慮案件實際情況的基礎上向被追訴人提供是否撤回的建議。[9]⑶參與量刑協商。協商解決大多數案件,去尋找妥協方案而不是為了得到要么全有要么全無的審判結果而彼此爭斗,這既符合檢察官的利益,也符合辯護律師的利益。[10]在認罪認罰案件中,值班律師參與重心將由傳統的以“法庭審判”為重心轉移到以“審查起訴階段”為重心,值班律師在審查起訴階段的主要任務是參與量刑協商。值班律師根據前期的閱卷、會見、調查取證情況以及對案件事實、證據的了解和把握,結合法律、司法解釋和《量刑指導意見》的規定,積極與檢察官開展量刑協商,針對案件的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提出有效的法律意見,從根本上保證量刑建議在司法裁判上的可接受性。針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值班律師可以與之多次進行協商、調整,通過協商和妥協來獲取各自利益的最大化,達到一種互惠和雙贏的訴訟格局。[11]
⒉值班律師的權利保障。在認罪認罰程序中,值班律師閱卷權、會見權、調查取證權的行使和量刑協商的參與都與公安司法機關密切相關。為了保障被追訴人獲得有效的法律幫助,公安司法機關應當加強對值班律師的權利保障。首先,對于符合認罪認罰的案件,在被追訴人沒有委托辯護律師的情況下,公安司法人員在初次接觸到被追訴人時,應當履行權利告知義務,告知被追訴人認罪認罰程序適用條件、法律性質和法律后果。如果被追訴人認罪認罰,公安司法機關將通知值班律師為其提供法律幫助,維護其合法權益。由于值班律師參與簽署具結書、量刑協商程序,增加了辦案人員的工作量,實踐中有的公安司法人員對值班律師的參與持抵觸情緒。對此,公安司法人員應當摒棄值班律師參與會制造麻煩的心理認知,依職權保障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程序,以形成司法辦案機關與值班律師工作的良性互動關系。其次,由于值班律師不是指定援助律師,會見被追訴人時看守所常常以無“法律援助公函”為由拒絕值班律師會見被追訴人。筆者建議,應由公檢法司四家聯合制定規范性文件,規定凡是值班律師參與認罪認罰的案件,法律援助中心統一出具“法律援助公函”,為值班律師會見被追訴人開辟綠色通道。最后,加強公安機關、檢察院、法院的聯動機制建設。現階段,公安機關的承諾很難被檢察院承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有時也不被法院接受,致使值班律師審前量刑協商積極性不高。為此,應當加強公安機關與檢察院、檢察院與法院之間的聯動機制建設,逐步形成在偵查階段如無重大問題,公安機關的承諾檢察院應予承認,檢察院的量刑建議法院應采納的良性格局。
(三)完善值班律師與指定援助律師、委托律師的銜接程序
2018年的《刑事訴訟法》和《試點辦法》對值班律師是否可以轉為指定援助律師或委托律師沒有明確規定,不利于調動值班律師工作的積極性和提高法律幫助的質量。筆者認為,應當明確值班律師與指定援助律師或委托律師的銜接程序,允許值班律師有條件地轉化為指定援助律師或委托律師,對于認罪認罰案件,若被追訴人沒有辯護律師的,原來的值班律師應當轉為指定法律援助律師。但應防止部分值班律師受經濟利益的驅動,以非法和不符合職業道德的方式誘導被追訴人委托自己或者關系人擔任辯護律師,應當規定值班律師不得以違反法律、律師執業紀律和職業道德的方式誘導被追訴人及其家屬委托自己擔任被追訴人的辯護人。若被追訴人委托了辯護律師,那么認罪認罰程序律師的參與應當堅持委托律師優先。當值班律師的法律意見或者量刑意見與委托律師的意見不一致時,應當堅持以委托律師的法律意見為準,避免司法資源浪費和訴訟程序回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