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娟娟

我小時候是個調皮搗蛋的主。
打破教室的玻璃,撕掉老師的教案,捉弄前排那個女孩,給她的頭發上放毛毛蟲,看她尖聲驚叫。理所當然,接下來我會被老師罰站,叫家長,回家被我媽胖揍一頓那更是家常便飯。
我媽一邊揍我,一邊聲色俱厲地警告:“以后不準再欺負同學,尤其是前排的女同學,要是你再欺負她,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第二天,我一邊瘸著腿向學校走,一邊憤憤不平地想:“都是那個黃毛丫頭害的,看我不好好整治她!”
課后,還沒等我開始行動,她突然回過頭來,手里拿著一支當時還很少見的半自動鉛筆,怯生生地說:“這個送給你,昨天回家是不是挨打了?”我瞥了一眼她手里的鉛筆,悄悄咽下一口唾沫。
“誰要你管?裝好人,一只毛毛蟲有那么可怕嗎?都是你裝出來的,害得我媽揍我。”我邊說邊伸手抓她的鉛筆,那支鉛筆一下子斷了,一截拿在我的手上,一截拿在她的手上。她滿臉通紅,“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那是她媽媽臨去世前買的,她一直舍不得用。”旁邊有同學小聲地說。
那天的罰站和老媽的“竹筍炒肉”,并沒有如想象中一般到來,這讓我很是意外。事后才知道,是她找了老師求情,說這件事情和我沒關系,那支鉛筆早已壞了,讓老師別告訴家長。
一晃畢業好多年,我再沒有見過她。只是,斷斷續續從同學那里聽說她的消息。我回家吃飯時無意間說給媽媽聽:“還記得我上小學時,前排被我放毛毛蟲的那個女生吧,聽說她的父親生病了,帶著父親在外求學。”話音還未落,我媽神情恍惚,大顆大顆的眼淚就下來了,我和大姐驚愕地望著媽。
后來,大姐在北京安家落戶,而我畢業后,女朋友是家里的獨生女,非要我回她所居住的城市。
一面是相愛的女友,一面是年邁的父母,正在我左右為難時,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你就留在那兒吧,我和你爸身體還硬朗。再說,萬一我們身體不好,不是還有你二姐照顧嘛!”“哪來的二姐?”我嚇了一跳。媽在電話里卻賣起了關子:“等你過年回來時就知道了。”
去年過年時,我和大姐回到家。大家歡聚一堂,其樂融融:“開飯吧,在外面最想吃的就是媽做的飯啦!”“等一等,還有一家人沒來呢。”媽笑盈盈地說。正說著,門鈴響了,媽媽三步并作兩步地打開了門。只見門口站著一個似曾相識的女人,推著的輪椅上,坐著一位老人,旁邊一個小男孩蹦蹦跳跳地跑了進來:“外婆,我們來了。”
我和大姐面面相覷,悄悄地問爸爸這是怎么回事。爸爸笑了:“她是你親姐姐,小時候因為你奶奶重男輕女,不得不抱養出去了。知道她是誰嗎?就是小時候被你欺負的那個女同學。”
飯畢,我和大姐拉著媽媽進了臥室。不等我們發問,媽媽就笑著說:“當年,你們的姊妹被抱給了別人家。在她上小學時,養母去世,養父不忍心她跟著吃苦,想把她還回來。爸媽也求之不得,可她卻說養父就她一個親人了,她是不可能離開他的。”
她上初中時,養父從蓋樓的腳手架上摔了下來,癱瘓在床。爸媽準備把她的養父接過來照顧,讓她安心學習,可她卻死活不答應,堅持要自己照顧。
就這樣,她一邊照顧養父,一邊堅持學業,最終以優異的成績畢業,可“帶父出嫁”的條件嚇退了不少追求者,最后,她找了本村一個樸實忠厚的小伙子結了婚。
這幾年,為了給養父看病,她的日子一直過得很緊巴,從衛校畢業的她,想辦一個藥店也無能為力。
媽媽長嘆了一口氣,接著說:“去年你爸生了一場病,我一個人家里、醫院跑不過來,本想給你們打電話的,不知你二姐從哪打聽來的,她主動找到醫院來,還說醫院有她呢,不要告訴你們。”
我呆呆地聽著,淚卻突然奔涌下來。原來,在我小時候攔住她不讓進教室,在我笑話她衣服破的時候,在我折斷她養母留給她唯一的遺物時,她就知道,我是她的弟弟。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包容我、護著我。
過年的前幾天,我和大姐抽空就往外跑。“幾年沒回家了,回來就知道往外跑,真是沒一個靠得住,還不如你二姐,隔三岔五總來陪陪我。”媽媽不滿地嗔怪著,我和大姐相視一笑。
2015年2月16日,早上一起床,我就宣布,今天有一個重要活動,全家人都要參加。當然,二姐一家人一定要來。
中午十二點,全家人浩浩蕩蕩地被我拉到街上的一個門市前。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我就大聲宣布:“揭牌儀式現在開始!”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過后,那塊紅艷艷的絲綢被我一揚手拉了下來,“安安藥店”,四個醒目的大字映入大家的眼簾。
那一刻,二姐喜極而泣,一把抱住我和大姐,泣不成聲地說:“謝謝你們,我的親人。”安安,是二姐的名字,她的醫生資格證,已經被我好多天前以借用的名義拿到手。
我和大姐也都哭了,我們和二姐的淚水流在一起。
抱著二姐,我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其實,很多年前,我折斷你鉛筆,看到你趴在桌子上哭,那時,我就很想抱著你,叫你一聲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