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學記

@張亞凌

那時母親在村里小學教數學課，幼兒園就在距離小學不遠處的大隊部里。在幼兒園的第一天，哭著鬧著也沒人送我回家——幼兒園里到處都是哭著鬧著的小孩子。

哭累了，想上廁所了，廁所在大隊部的西南角。剛蹲下，就瞧見一個缺口，忘了尿急拎起褲子就跑過去。也不知道那一刻小賊膽有多大，竟然敢試探著鉆，竟然直接就過去了——掉了下去，外邊就是村里的大池塘。

是池塘邊洗衣服的人驚恐萬分地將嚇暈了的我拉出池塘并抱回幼兒園的。驚魂未定的我聽見她對著幼兒園老師嚷嚷：“天哪，趕緊看看，還有哪些地方不安全？”就是那一天，廁所里的那個缺口被堵住了。

那天母親接我回到家，用手指戳著我的小腦門罵我“賊膽大”。第二天一大早，母親硬從姥姥懷里把我拽了出來，幾乎是被揪著送往幼兒園。

幼兒園真的不如家里，家里想賴皮了，往姥姥懷里一倒，她就搖著晃著給我講故事說花花。必須離開這里，他們討厭我興許會將我送回家。我就試著狠哭，撕破嗓子般干號著，結果發現，干號、抽泣、打鬧，怎樣折騰老師都不管——娃娃太多了，老師忙得根本管不過來！

看來，我得自己逃離這里了。廁所那個缺口已經堵住了，還是得想其他辦法逃出這個鬼地方。我溜到接近大門的墻邊，為了避免被發現揪回來，就順著墻根爬到了門口。嘿，過了，撒腿就跑回了家。

不過那次以后，老師總將我拉到她身邊，說著“把李老師的閨女再弄丟就出洋相了”。在老師視線之內玩消失，難度太大了?？蛇€是不想上學——既然出不了幼兒園干嗎要進去？

于是開始了裝病生涯。記得最拿手的就是肚子疼，疼就疼，是我疼，別人怎么會感覺到呢。兩次得逞后，母親發話了：肚子疼也是病，是病就得看，喝藥打針都行。肚子疼也就不能多吃，還不能動，得靜養……面對母親那一套無縫可鉆的鐵律，我撤出了裝病。

只好繼續去幼兒園唄。

我就在幼兒園里轉著看，尋找突破口。

轉了兩天，就有了思路。

一棵樹幾乎是緊挨著墻，從樹上小心爬到墻頭，在墻頭上慢慢爬著溜到墻的盡頭就是更矮一點的墻，矮墻的外面是可愛的大土堆。我觀察過了，跳下去一定不會有大問題，眼一閉就行。

不過好幾天，總有幾個比我還黏人的家伙老拉我一塊兒玩。那一套想法在心里已經順利排演了很多遍，就是不能馬上操作——得防備他們給老師打小報告。

終于機會來了，我開始實施想象了幾十遍的“越園計劃”。

上樹，比較順利，轉到了墻上，膽戰心驚地溜過了墻，順利下降到矮墻，盡頭，轉過去，眼一閉，心就歡喜地飛了起來。

而后，我的哭聲響徹整個村莊的上空。

——那堆土被運走了，我想當然地閉了眼跳，不出事才怪。

骨折。

姥姥心疼地直抹淚，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當“一百天”傳入我的耳膜時，我頓時覺得值了。

有姥姥陪，有好吃的，可時間長了，竟然渾身不舒服，躺在床上就像把人放在熱燙燙的平底鍋里，翻來覆去都是難受、都是不舒服。

有一天終于憋不住了，悄悄對姥姥說，想去幼兒園了。

至此，我的逃學生涯，畫上了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