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邶風(fēng)·雄雉》的辭氣銜接與情感落點

摘 要：《邶風(fēng)·雄雉》前三章訴說分離之苦，離則思、思則怨是一種情緒流轉(zhuǎn)的常態(tài)，而準(zhǔn)確把握了第四章的教訓(xùn)說理，整篇的思維線索便順暢了。這是一位見識不俗的女子，用她的哀怨心曲發(fā)出的由衷呼告和嚴(yán)厲詰問。

關(guān)鍵詞：詩經(jīng)； 雄雉； 相思； 詰嘆

《邶風(fēng)·雄雉》的詩旨《毛詩序》所謂：“大夫久役，男女怨曠”，就詩的實際內(nèi)容和情感傾向來說，也基本上沒有偏差了，但就詩的旨意來說，把它與一般的閨怨詩等同起來，應(yīng)當(dāng)說還僅僅望其門墻而已，因為還沒有走到本詩的思維歸宿，找到思想情感的最終落點，或者說離本質(zhì)的揭示還是有相當(dāng)?shù)木嚯x的。其后論者囿于第四章的理解而導(dǎo)致的辭氣銜接上難以逾越的障礙使情緒歸宿點毫無著落，使詩篇的解說始終處于一種方鑿圓枘的尷尬境地。本文意圖對解決這一問題做一點嘗試。

一、辭氣銜接的探討

其實，前人在《邶風(fēng)？雄雉》的主旨探尋的進程中，循著正確的思維方向，腳步已然邁向了思維歸宿，或者說已然踩踏上情感的終極落點，甚至可以說已經(jīng)觸摸到揭示主旨的臨界點，這就是兩位清人牛運震和陳震。牛運震在《詩志》中指出：“‘實勞我心、‘悠悠我思，從‘自詒伊阻生來，卻為末章含蓄起勢，此通篇結(jié)構(gòu)貫串處。”陳震在《讀詩識小錄》中評曰：“篇法上虛下實，前三章曼聲長吟，愁嘆之音也；后一章心懼語急，悚切之旨也。全詩皆為‘不臧而言，文陣單行直走。”而今人在被帶領(lǐng)到這一地步后，往往徘徊于臨界點卻難以邁出最后的關(guān)鍵性的一步，甚至是又向另外的方向邁去，而終究與詩的主旨于毫厘之間擦肩而過而失之交臂。這“抒情感性”與“教訓(xùn)說理”的“辭氣”“不倫”的“銜接”已然接觸到了問題的實質(zhì)，令我們滿懷期待，然而，下面的“銜接”卻是“朱子解釋此章說是“婦人憂慮君子遠行遭遇禍患，希望他能善處以保全自己”。《邶風(fēng)？雄雉》的末章便成為解《詩》者的一個心理障礙，每每涉及《雄雉》便不遺余力地侃侃于前三章，而到了第四章，便遭遇了思維流轉(zhuǎn)和情感變化的難以逾越的障礙，造成了言訥語拙甚至失語，或者是顧左右而言他的尷尬。這障礙形成的原因，并非在于詩的本身，而是在于我們的心里，在于我們對于類似的思婦之詞的定型化的思維和模式化的解說，役則離、離則思、思則怨、怨又無奈，無奈則自解等等，總之是把女子的思維線索置于一個固定的尺度上進行長度的考量，或?qū)⑶楦刑卣髋c程度限定于一個固定的圈子里進行雷達式的搜索，一旦某一篇在思維線索上超出了這尺度的長度，在情感特征與程度上超越了雷達搜索的有效范圍，我們的解說便陷于無可奈何的尷尬境地。

“百爾君子”古注為：“汝眾君子”。翻譯成今天的話就是“你們這些君子們”，而在具體的文章中因說話的主體和對象的不同，這“君子”的所指是應(yīng)當(dāng)有差異的，容后再說。

“不知德行”，“知”一般理解為“了解；曉得”，具體到本篇，因與“德行”結(jié)合，還是用“知道”（對事實或道理有認識；懂得。）這一義項比較確切。“德行”同德性，即道德品性。前稱“君子”，而后謂其不懂得道德品性，若非諷刺，則相矛盾。其實應(yīng)當(dāng)是指不懂得道德品性的根本，即道德品性修養(yǎng)的最高境界。

“不忮不求”，“忮”，有“強悍，兇狠”、“嫉妒，忌恨”、“固執(zhí)”三個主要義項，從“不忮不求”這樣的聯(lián)合式做陳述語的用法來看，他的義項選擇應(yīng)當(dāng)與“求”有一定的聯(lián)系的，“求”若釋為“貪求”，與之意義聯(lián)系最為緊密的當(dāng)是“嫉妒，忌恨”一項中的前一個意義，因為“嫉妒”與“貪求”往往互為因果。而且凡解釋此詞該義項之處，往往以《邶風(fēng)？雄雉》中的這一句為孤例或首例，也在說明著這一點。孔子在《論語？子罕》篇中說子路為人慷慨尚義，子路穿著破舊的袍子，和穿了皮袍的富貴中人站在一起時，他沒有一點兒自卑感，絲毫不覺得自己不如別人，這種氣魄不容易養(yǎng)成，必須要有真正的學(xué)問和氣度才行。因此，孔子引用《邶風(fēng)？雄雉》章中的兩句話稱贊子路，也告訴我們子路為什么能做到，就是這四個字：“不忮不求”。

“何用不臧？”，“臧”一般釋為善。“臧”還有一個義項是“成功”，《左傳？宣公十二年》有云“執(zhí)事順成為臧，逆為否。”二義皆通。承接上一句的假設(shè)前提，本句的意思當(dāng)是“采用什么樣的方法不都是很好（即很成功）嗎？”

單句解釋，未免支離，串聯(lián)起來，一章的完整表達為：

你們這些君子們哪，原來根本就不懂得道德品性修養(yǎng)的最高境界是什么，如果能夠不妒忌別人的所謂成就，不貪求任何虛名浮利，那么選擇什么樣生活方式不都算是很好、很成功嗎？

理解了第四章的完整意義，這“教訓(xùn)說理”與前三章的“抒情感性”的“銜接”就順理成章了。

二、情緒落點的探求

前三章是訴說分離之苦，離則思、思則怨是一種情緒流轉(zhuǎn)的常態(tài)，此篇在這一點上并非例外，然于怨的對象卻顯示出其非同一般了。從第四章的語義來看，這位抒情女主人公的“君子”并非一般的“役”，因為其所從事之“役”有他的名利在其中，也就是說他本身處于名利場中，換言之，他本身就是這“役”的受益者，至少他可以從中獲取一定的名利，那么，他就不會是普通的平民或奴隸了，因為名利從來都是與平民或奴隸風(fēng)馬牛的。反過來推想，這名利場中的君子的女人也自然不同于普通平民或奴隸的妻室了，那么有如此獨特的思維角度，從一般的思與怨走向了深刻的理性思考和教訓(xùn)批判，也就不足為怪了。因為她切實地了解也深深地懂得她的君子與她的分別完全是因為君子的功名思想在作祟，完全明白是什么“動了我的帥哥”，于是，把批判的矛頭直接指向在君子心中作祟的功名思想，同時，又推而廣之地將教訓(xùn)的對象泛化為與自己的君子同樣的醉心功名的所有君子。這理性的教訓(xùn)和批判恰恰是前三章積蓄的情緒激蕩起的峰巔，于是，以呼之告之、詰之問之以出。

自從社會有了階級分別，男性社會成員的心靈便大多為功名勢位所蒙蔽，往往蠢蠢然而難以安穩(wěn)。尤其是《戰(zhàn)國策》中蘇秦的那一句世態(tài)感慨——“嗟乎！貧窮則父母不子，富貴則親戚畏懼。人生世上，勢位富貴可忽蓋可乎哉！”——之后，似乎給男人們醉心于成為人上人找到了充分的理由，或可稱為借口，于是，在男人們癡癡然于功名勢位之時，女人們卻被動地飽嘗著男人事業(yè)追求所伴生的副產(chǎn)品——苦澀。

在長期的冷落、孤寂之中，在無情的毒害、饕餮之后，她們不免思索起一個問題，是什么蠱惑了天下的男人，使他們?nèi)绱说墓亚椋踔潦悄菢拥幕斓啊⒈氨伞o恥？原來真正的蠱主就是那么一點點鮮血，令男人們蠅蠅趨之，使他們變得如此的不堪，如此的可鄙而又可憐。《雄雉》中的這位見識不俗的女子，用她的哀怨心曲向如癡如醉的男人們發(fā)出了由衷的呼告和嚴(yán)厲的詰問。這三千年前的呼告和詰問，或許根本就沒有起到振聾發(fā)聵的作用，因為后代的男人們不僅沒有警覺醒悟，反而變本加厲地蠅營狗茍于名利場中而流連忘返，于是，我們在后代的女子們的心聲里，時常隱約聽出回響，那“夫婿覓封侯”的“閨中少婦”的切切悔悟；那“人比黃花瘦”的詞人的幽幽自憐；那“蝸角虛名，蠅頭微利，拆鴛鴦在兩下里。”的小姐的深深怨毒；……。

因久役而生怨曠在《詩經(jīng)》中并非個案，而《邶風(fēng)？雄雉》從“抒情感性”走向了“教訓(xùn)說理”，且教訓(xùn)的卻偏偏是自己的“君子”和其同類的思想意識，又使得它成為諸多思婦之詩中的特例，頗為值得玩味。

參考文獻：

[1] 阮元.十三經(jīng)注疏[M].上海：中華書局，2009.

[2] 劉旭義.詩經(jīng)心得[M].北京：東方出版社，2007.

作者簡介：

許宏偉 女 （1968- ），廣西經(jīng)濟管理干部學(xué)院文化與傳播系 教授 從事寫作學(xué)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