炒素

周潔茹

自從我開始吃素，媽媽就一直說，你才40多歲啊，就要吃素了。

我總是說，我都40多歲了，還不開始吃素啊。

我媽媽還是很難過，你回來過年，都沒有好東西做給你吃。

我說，還有炒素啊，最好吃的好東西。

炒素，每年過年，我媽媽都會做的一個菜，也是我們家的傳家菜，外婆傳給媽媽，媽媽傳給我，我沒能接得住，做菜的方面，我可算不上行家里手。

因為我吃素，不是過年，媽媽也做了炒素給我吃。

看著我吃炒素，我媽媽就給我講起了一個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姨婆：一直沒有嫁人，長年吃素，有一年過年家里做了炒素，就給她送了一碗去，寒冷冬天的傍晚，她捧住那碗炒素，非常歡喜，連連致謝。

后來呢？我問。

什么后來？我媽媽說。

那個姨婆后來怎么樣了？

不知道啊，我媽媽說。

我媽媽總是這么講故事的，也總是這么回答問題。就好像如果我還寫作到夜深，她會走過來跟我講，不要寫了，沒有人看的。我馬上就會去睡覺。

我聽著這個從來沒有嫁過人并且吃素的姨婆的故事，吞了一大口炒素，真好吃啊，炒素里的油面筋，能配三大碗米飯。

我曾經以為只有我家過年才做炒素，就好像我曾經以為只有我的痛苦才是痛苦。過去的這一年，經歷父親病危，搶救，插管，拔管，插管，氣切，搶救，病危……無數崩潰的時刻，也終于看到其他人的人生，我之外的世界，所有生命的悲喜。我不再輕易地說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也不會再說我沒有了、世界就沒有了這種話，我要說一句了：我們都要撐住，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的父親已經封管，能夠說話，也能夠自己吃飯了，我很感恩，我感恩一切。

我是從我父親第一次搶救的那一夜開始吃素的。

選自《人民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