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對母女，都是相愛相殺的存在

史小V

我的媽媽圈里，一位女友的媽媽到她家里住了一陣子，有事沒事感慨：呀，房子太小了，怎么這么小呢。女友不高興，和老太太拌了幾句嘴，老太太也芳心不悅，離家“出走”了。

這個話題迅速挑起了大家的興趣，紛紛吐槽起老媽的毒舌。一位女友說，有次她照鏡子，自嘲說：呀，好像又胖了。坐在一旁的老媽毫不客氣地直言：就是，我像你這個年紀，可沒你這么胖。女友自尊心受到了極大傷害，于是更不客氣地懟回去：所以我也害怕啊，我要到了你的年紀，比你現在還胖可怎么辦？！

又一位女友也表示，從沒在老媽面前加過分。她一唱歌，她媽就說她五音不全;她去報社工作，她媽常揶揄說：你們報紙還有人看嗎？我問：你確認你是親生嗎？她發了個笑臉：十分確認，因為全家只有我敢和我媽從早懟到晚。

“女人何苦為難”這句話，描述母女關系最貼切。尤其那些優秀的老媽，面對不及她們優秀的女兒時，便會生出“沒盡到為人類遺傳優秀DNA責任”的愧疚，滿是嫌棄之余，又無法擺脫母愛的天性，于是，相愛相殺的母女，便成為常態。

母女與父子截然不同。我有了兒子后對此體會頗深。

我和我媽就是一對烏眼雞。從小到大，她說東，我必往西;她說鄰居家小誰誰比我好，我就不客氣地回敬：那老誰誰也比你強。

但這么唇槍舌劍地懟完了，又立刻熱烈地討論起晚飯吃什么，哪個女生的衣服好看，之前的沖突好像完全沒發生過。母女之間，自尊的心理位置是極低的，所以才能足夠“毒舌”——說了，又能怎么樣？親娘倆，還至于為一兩句大實話翻臉？

再看我娃和他爹，基本沒發生過劇烈沖突，但并不代表他們雙方對彼此就滿意。老公曾屢次跟我抱怨過如“這小子草稿紙上得208，抄到作業本上就變成了204”的糟心事，但當著兒子的面，他從不這般碎碎念，至多只吼一句：抄，你也能抄錯！

兒子也會跟我抱怨他爹。比如：他幫我做作業都做錯了;或者，他為什么那么胖？但他從不會當著他爹說。隨著兒子漸漸長大，我感覺父子之間的閑話也越來越少。

有一次，我出差的時間與兒子上興趣班的日程沖突了，便與他商量，能否讓爸爸接送。兒子干脆立落地回答：不要。理由是：車里就爸爸和我，好無聊的。我說：媽媽送你，也只有你和媽媽兩個人呀。他答：那不一樣，我不是所有話都能和爸爸說的。

你看，哪怕是小男人，在面對同性時，也能感知男性之間那種不可描述的張力：為了獲得對方的尊重，我不能有任何弱勢的行為，扯個閑篇兒，也顯得低人一等。一個最顯著的區別是，我批評兒子時，他瞬間就涕灑滂沱，委屈巴巴;他爹批評他時，他卻像完全沒聽見。大概，這種看似無動于衷的方式，能幫他贏得一點心理上的超越感。

母女之間，幼時是母女，長大便成姐妹，甚至成為閨蜜。我有好幾個女友，獨自在大城市打拼，辛苦焦慮中，每天和家鄉的老媽用電話拉家常，成為重要的減壓方式。

父子之間，幼時是玩伴，長大便一山不容二虎，短暫的相聚能夠忍耐，長期共處，一場激烈的權力之爭不可避免，并以其中一方認而形成新的權力格局。

我家就是這樣。每次去婆家，老公與公公之間總處于“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繃狀態。終于，幾年前，因為一點意見不和，70多歲公公對老大不小的長子拍了桌子，那模樣，就像老皇上感到太子要篡位，大喝一聲“給我綁出去”。“太子”見狀，不再爭辯，那之后，就用客氣的謙恭，替代了父子之情。

父子之間，終會在短暫的幼年同行后，漸行漸遠，變為兩條獨立的道路。母女卻無法完全舍棄彼此。就像電視劇《皓斕傳》里，公主雅發動政變失敗，皇后咬牙切齒想殺掉她，卻還是在舉刀的一刻，軟了心腸，放了女兒一條生路。也許，每個媽媽在凝視女兒時，看到的都是另一個自己：愛她，是愛自己;恨她，也是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