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學東
我少年時聽老師講《水滸傳》,講武松殺嫂,講武松血濺鴛鴦樓,聽得血脈賁張,恨不能化身武松;年輕時讀《水滸傳》,讀金圣嘆批注的《水滸傳》,也是對金圣嘆的眼光佩服的五體投地。在那個年代的我眼中,《水滸傳》武松李逵等諸英雄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水滸傳》和其他幾部合稱中國四大名著的作品,都是偉大的作品。
但是,隨著閱讀漸廣,涉世漸深,回頭重新審視我曾熱愛和崇拜的東西,包括文學作品,許多都不堪回首——那些懵懂歲月青澀時代的愛,真誠卻幼稚,甚至幼稚得可笑,當然那是成長的歷史,不能篡改消除,只能調整彌補改善充實。
無論是在私下交流,還是公開場合,論壇、文字、視頻,我都對《水滸傳》這樣的名著過早進入我孩子的生活,持一種警惕和反對的態度——我是初中才開始讀,那個年代沒有讀書的條件,而現在,我們身邊的許多孩子,很小就讀完了四大名著,家長也以此為傲。
像《水滸傳》這樣的作品在人性世事的描摹上有著非常杰出的一面,但一本真正偉大的作品,并不應只從寫作手法和刻畫的真實上判斷。何況,盡管這些經典著作對刻畫人性世事非常精當,但到處充滿機心,惡的東西太多,又沒有與之抗衡的道德力量——比如,《水滸傳》里的所謂好漢李逵、王英、楊雄、石秀諸人之惡,盧俊義、扈三娘等命運之悲,都被以替天行道兄弟情義的名義,寫得義薄云天、興高采烈。
什么樣的作品才稱得上真正偉大?
數年前讀到由歐美最重要的斯拉夫學者喬治·尼瓦花費30年時間寫成的《俄羅斯的良心:索爾仁尼琴傳》一書,其中有索爾仁尼琴對俄羅斯文學19世紀的輝煌做的一句評價:“19世紀俄羅斯文學所獲得的輝煌成就,理應歸功于其中濃厚的道德元素,它包括典型的俄羅斯特征,也賦予俄羅斯文學一種普世性,在杰奧爾杰·斯坦涅爾看來,這種普世性可以與古希臘的普濟主義相提并論。”
19世紀的俄國文學,產生了一大批世界公認的大師和杰作,自普希金始,到托爾斯泰終,包括赫爾岑、岡察洛夫、屠格涅夫、涅克拉索夫、陀思妥耶夫斯基、奧斯特洛夫斯基、薩爾蒂科夫-謝德林、契訶夫、杜勃留羅波夫、丘特切夫等等。
而在黃金時代之后的20世紀初,俄羅斯文學再度爆發,尤其是詩壇產生了許多偉大的詩人,如蒲寧、布洛克、別雷、伊萬諾夫、勃留索夫、巴爾蒙特、阿赫瑪托娃、馬雅可夫斯基等等,世稱白銀時代,同時還產生了許多世界級的畫家和音樂家。
是作品所具有的道德感和救贖特征,讓這些作品超越了民族、國界和宗教界限,被全世界讀者視為經典。
“普世的德性。”當我讀到索爾仁尼琴的評價時,在書頁邊寫下這5個字。我覺得,“普世的德性”不僅適用評價黃金時代的俄國文學,也適用于我喜歡的白銀時代詩人們,同樣適用于帕斯捷爾納克、加繆、米沃什、昆德拉、哈維爾這樣的作家,雷蒙·阿隆、蘇珊·桑塔格這樣的哲學家們,以及勞鶴、愛因斯坦、費曼這樣的科學家們……
正是他們及其作品中浸透的對人類命運關切的思考、悲憫之心以及強烈的是非觀,這些貌似抽象卻具有普世意義的觀念,才讓那些作品成為點亮世人生活的光,也才擁有了偉大的特質。
“對人類苦難所抱有的深切同情”,就是普世的德性。即使是在黑暗歲月,這種普世的德性也會生根發芽。就像《美麗新世界》中赫胥黎筆下的野人,獲得獨立的自我的人的意識,是因為從小就會背誦莎士比亞的戲劇,刻在了腦子里;而赫胥黎的前輩扎米亞京筆下的突破整齊劃一的“我們”的號碼的力量,來自于古典音樂的熏陶——誰能說莎士比亞的作品和那些古典音樂,不具備普世性?
當然,拉幫結派、勾心斗角、描摹人性世事等等,寫得好看,自然也能博得喝彩。但是,如果作品不包含對人類命運的關切普世的德性,要撐起偉大二字,還是有些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