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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青海海西出土絲織品文物數量眾多、種類豐富,是繼新疆吐魯番阿斯塔納和敦煌之后古代絲織品文物又一重要發現。就這批絲織品的制作工藝和紋樣裝飾來看,它是東西方文化交互影響的產物,不僅是古代這一地區參與東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實物證據,同樣也為我們研究這一地區民族歷史和古代絲織工藝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證據。
關鍵詞:青海海西;絲織品;文化交流
1 青海海西出土絲織品文物概況
因絲織文物本身質地較為脆弱,對保存環境要求較高等原因,國內發現的絲織品文物多集中在氣候干旱少雨的西北地區,尤其是唐代的絲織品在西北的新疆、青海等地都有大量發現。新疆地區主要集中在吐魯番阿斯塔納和哈拉和卓,青海地區則主要集中在青海海西地區。截至目前,青海海西出土的絲織品幾乎包括了目前已知的唐代所有的絲織品種,其中拋梭織法的錦、織金錦帶、嵌合組織顯花的綾、素綾、寬幅緙絲、絣錦等品種在以往的絲織品文物都未曾見到,是研究唐代絲織品織造技術難得的實物資料[1]。按絲織物的組織結構、織造工藝及外觀效果劃分,青海海西出土的絲織物主要有絹、紗、綢、錦等。其中錦是海西出土絲織物中數量最多、種類最豐富的,從組織結構上來說,主要有經錦和緯錦。經錦是漢魏以來的傳統織造技法,但魏晉南北朝以來,隨著西方緯線顯花紡織技術的傳入,經錦傳統織造技法逐漸淡出歷史,不再成為主要的織造技法。青海海西出土絲織品中的經錦往往以多種色彩的經絲通過分區排列,使織錦圖案出現色條的效果,如黃地簇四聯珠對馬紋錦(圖1),以黃色作地,淺黃色勾勒,各區域再由藍、綠分區換色顯示主要花紋,由八瓣小花把聯珠圈連成簇四骨架。聯珠圈之間填以小花,在主圈內為帶有雙翼的對馬圖案。由于織造技法的改變,唐代絲織品中緯錦數量較多,都蘭出土的緯錦采用緯絲表里換層進行顯花,代表性織物為中窠連珠含綬鳥織錦(圖2)。圖案中心是一個略顯橢圓形的花瓣團窠,中間立一含綬鳥,該鳥身、翅上均有聯珠圜帶,兩足立一平臺上,頸后生飄帶,所銜綬帶環為連珠紋,下有瓔珞狀物。織物組織基本是l比3的緯二重組織。此外青海海西出土的絲織物中還有一種特殊的暈繝錦。
2 青海海西出土絲織品文物中的東西方文化因素
早在先秦時期,由于羌人的西遷,就已經開辟了一條穿越柴達木盆地通往西域的交通路線,為了與傳統的絲綢之路河西走廊大道和草原絲綢之路相區別,歷史上多稱這條比較靠南的路線為“羌中道”或“河南道”。考慮到這條交通線路主要存在于今天的青海省境內,而“羌中”和“河南”的地理空間在歷史上多有變遷,在文章中我們稱這條勾通東、西的交通線路為絲綢之路青海道。從史料中關于張騫“欲從羌中歸”的記載來看,絲綢之路青海道早在漢代時路線即已相當清晰,成為溝通東、西的交通要道。至南北朝時期,絲綢之路青海道因河西走廊大道的阻塞不通開始繁榮興盛,地處這一通道節點的青海海西都蘭、巴隆一帶則成為這條東、西通道上最為重要的節點,東來西往的商旅、使者或在此停留,或經此通行。由于這一歷史背景,這一地區文化遺存顯現出東西方文化交互影響的特征,中原漢文化因素和西方文化因素是其中最為主要的兩種。
2.1 漢文化因素
從公元4世紀末到5世紀初起,吐谷渾人就長期駐牧于海西地區,與土著羌人融合建立吐谷渾政權。源于鮮卑系統的吐谷渾人早在魏晉時期即已深受漢文化浸染和熏陶,吐谷渾政權時期仍然與中原漢地來往密切。史料記載自“少帝景平中,阿豺遣使上表獻方物”,吐谷渾人就一直和北魏政權及南朝政權保持密切往來,直到隋唐時期,唐王朝甚至將宗室女弘化公主下嫁吐谷渾王慕容諾曷缽。史料中關于吐谷渾使臣往來于兩地之間的事跡多有記載,如《晉書·吐谷渾傳》記載其初期官制時說:“其官置長史、司馬、將軍。”《舊唐書·吐谷渾傳》亦記:“其官初有長史、司馬、將軍。近代以來,有王、公、仆射、尚書、郎中。”關于其風俗,《魏書·吐谷渾傳》則有“其俗丈夫衣服略同于華夏”的記載。繼吐谷渾之后的吐蕃時期,盡管與中原地區時有戰爭沖突發生,但這并未阻礙兩地的往來交流,如史料記載文成公主入藏之時隨行隊伍中就有大量的漢地工匠,此外在唐蕃戰爭中吐蕃也時常擄掠漢地工匠供其使用。在絲織品文物中漢文化因素不僅體現在制作工藝上,還體現在裝飾紋樣上。如1999年考古工作者在都蘭熱水一號大墓南岸清理了四座規模較大的墓葬,出土數量眾多的絲織品,在其中一些絲織品上發現了墨書漢字,其中編號為99DRNM3∶42黃色絹上殘存“黃州”二字[2](圖3),在其他織錦上也發現“吉”“昌”等漢字[3],這些墨書在絲織品上的漢字證明這類織錦或產自漢地。另有一塊殘損的錦上裝飾有典型的漢式風格的樓閣建筑(圖4)[4]。同樣的漢式建筑還見于近年來在烏蘭發現的一座同時期的壁畫墓中,墓室壁畫上大漢式建筑具有同樣的風格,這些漢式傳統風格裝飾紋樣的出現,當是受到中原漢地文化的影響。
2.2 西方文化因素
南北朝時期,河西走廊為北魏所據,地處江南的南朝政權與西域塞北之間聯系往來更為困難,為保持與西域各國的往來交流,在北方獲得夾擊北魏的戰略盟友,南朝政權選擇了溯長江而上,以經四川盆地、甘南草原、洮河、湟水河,再到青海湖南岸,最后穿越柴達木盆地進入西域的絲綢之路青海道作為往來交通線路。青海海西地區因處于這一交通線路的節點位置,地近西域,加之吐谷渾人的積極參與和經營,成為這一時期南朝政權與西域各國商人、使者、僧侶往來的必經之地,以至于《梁書·諸夷傳》中有“其言待河南人譯,然后通”的記載,也就是說這一時期的吐谷渾人充當了貿易中間人的角色。
吐蕃繼吐谷渾人之后不僅繼續拓展絲路貿易,而且積極地將勢力深入西域地區,因此青海海西出土的絲織物中不僅有漢文化因素,同樣也顯現出西方文化影響的痕跡。絲織物中含有明顯的西方文化因素,但其設計與制作并非直接源于西方,如常見的對馬紋、對獸紋、連珠紋等,都是薩珊波斯常見的紋飾,也屢見于粟特人的壁畫和絲織物上,甚至是石質葬具上,近年來發現的入華粟特人虞弘墓、安伽墓中的石質葬具上都可看到這類紋飾。另有一些絲織物則直接來源于西方,如含綬鳥紋織錦,從織造技法到裝飾紋樣都是一派西方風格,尤其是作為裝飾紋樣的含綬鳥帶有濃厚的薩珊式裝飾紋樣特征。
3 海西地區出土絲織品文物的來源
海西地區吐蕃時期墓葬中出土如此眾多的絲織品,有學者認為或是吐蕃從中原漢地和西域掠奪而來,畢竟史料中關于吐蕃時期在中原各地掠奪包括絲織品在內物資的記載屢屢出現。但事實并非如此,近年來在西藏阿里地區發現早至漢晉時期的絲綢,學者推測應是來自中原內地的織物,可見早至漢晉時期,絲織品已經成為漢地輸入青藏高原的重要商品。到了吐蕃時期,由于文成公主的入藏,吐蕃社會逐漸養成“重漢繒”的社會風氣,而“繒”指的就是來自中原漢地的絲織品。雖然吐蕃社會“重漢繒”,接觸到漢地的時間也較早,但如果說海西地區出土絲織品為吐蕃軍事掠奪而來,似有些牽強。因為早在5世紀到7世紀,絲綢之路青海道興起之時,在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內,絲綢事實上就已經成為通過這一交通要道最主要的商品之一[5]。而吐蕃在占領海西地區吐谷渾故地后,并未中斷對絲綢之路青海道的經營,海西地區吐蕃時期墓葬中出土的大量西方風格的金銀器物即是很好的證明,證明吐蕃時期與西方的往來不僅未曾中斷,甚至比吐谷渾時期更為密切,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之一就是此時的吐蕃已將勢力滲透至西域地區,消除了東西方之間往來的人為阻隔。因此,我們以為海西出土絲織品除軍事掠奪、中原政權賞賜外,最重要的來源還是絲綢之路青海道上的商貿往來所得。
4 結論
青海海西出土絲織品文物數量眾多、種類豐富,不僅為我們研究隋唐時期絲織品提供了重要的實物證據,同時也因其包含的多重文化因素,讓我們對這一時期東西方文化交流及其對青海海西地區歷史進程的影響有了新的認識,充分說明了地處絲綢之路青海道節點位置的青海海西地區,在推動東西方商貿往來、文化交流、宗教傳播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相信隨著相關研究工作的深入進行,我們對這批絲織品文物及其歷史背景的認識將會逐漸清晰明朗起來。
參考文獻
[1]許新國,趙豐.都蘭出土絲織品初探[J].中國歷史博物館館刊,1991(00).
[2][4]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青海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都蘭吐蕃墓[M].北京:科學出版社,2005.
[3]許新國.青海都蘭吐蕃墓出土太陽神圖案織錦考[J].中國藏學,1997(3):67—82.
[5]仝濤.西藏西部的絲綢與絲綢之路[J].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17(2):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