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說“人走茶涼”

文_阿建（浙江海寧）

因為在媒體工作關系，也曾接觸不少當官的。不少人退休后，談及當年，先是數落一通某某下屬：“當初多殷勤，呼來喚去隨叫隨到，那個小劉，那個小朱，那個小李，屁大點事都早請示晚匯報。走出去，甭說干啥了，就是接個電話，我只要把音量調大了，隔著話筒，都能讓周邊聽的人聽個明白。可如今，剛退下來，讓他們干點事，那些小子們都避之唯恐不及，真是讓人惱火！”然后照例一番感嘆，“人走茶涼，人走茶涼啊！”

真是無比痛心，砸杯子的欲望都來了。

聽得多了，了解得全了，感覺這“人走茶涼”，表象是抨擊某些馬屁精不識抬舉，趨炎附勢；但實質上大約不是這么簡單。

哲學家說，但凡現象，背后總存了文化的歷史淵源。挖掘這種文化，我們發現，所謂“人走茶涼”，折射的卻是官場之中某些政治生態環境的微妙與脆弱。

“人走茶涼”，形容人不在其位，圍聚的人少了，其氣勢就低了，影響力就弱了。照理，這是正常社會現象才是。人走茶不涼才是混賬邏輯！它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你還在干預，還在奉獻？諸位請自思量。如是奉獻，默默奉獻也是發揮余熱，某些干部，退位以后，主動弱化，低調做人，反而贏得他人尊重。倒是那些心理不平衡的部分芝麻官，一看權力沒了，極度惶恐，失魂落魄，恨不得到處插一手，這不是心理扭曲是什么？這樣的官僚，在位也讓人抖抖索索。某機關小張，曾經的上司是個顯擺欲極盛的科長，走出去，手揮舞得比誰都厲害，一忽兒指東一忽兒朝北，“招式亂得像神經病”，下面的人做無用功是慣例，不知情的人，還以為來了某個愛顯擺的大領導。小張他們表面上尊重，私下嘮叨：“看你嘚瑟，滾下臺了，看你還怎么神氣！”這樣的領導一走，茶不涼才是怪！

所以我以為，“人走茶涼”，也得掂量掂量這個“人”是個啥人，值不值得大家尊敬。你自己粗俗，自以為高人一等，把下屬耍得跟猴似的，你不走，人家巴望你滾下臺呢，只不過礙于“飯碗”，只好裝作順從。這樣的領導一走，茶準涼得比誰都快！這類動輒抱怨“人走茶涼”，到處數落誰誰不是的領導，自身素質太不過關。其只不過借著自身的失落，把個人的怨憤借著“抨擊勢力”這頂看似義憤填膺的“高帽”，自私地發泄而已。其背后折射的，還是個人欲望突然耍不起來的憤怒不滿，“人走茶涼”用在這里，真是被玷污了。

我曾在某次聚會聽到幾個機關的人說起某單位某不算小的領導，其在位期間動輒讓人專車接送，辦他的私事。下臺后還是讓人干私事，人家不干了。辦事的人在拒絕他時，也不說其他，就說新領導上來，有新的制度，不讓人這么做。這下可惹毛了該老領導，半公開地說，那個誰誰，不是東西，我讓他干點私事，還拒絕我了，這不是叫板嘛！聚會的人憤憤不平，抨擊道：“這算叫板，他是把自己當啥了？本來就是平等的，他囂張什么！”然后對新領導設置的新制度紛紛贊嘆。可見，孰是孰非，大伙都懂，這才是真正的“清清白白”。

我在聽的過程中，突然感到一陣可悲。這些背后的真知灼見，那個被惹毛的領導，大約是聽不到了，倘若聽到，該如何反思自己的曾經？！反思能來得及？！……真是一聲嘆息。

當然，不可否認，確實存在一種情況：某個干部，自身是好的，不過隨著官當得久了，身邊阿諛奉承的馬屁精多了，漸漸被吹得找不著北，自我感覺好得不得了。等下臺那天，馬屁精們覺著好處撈不著了，便呼啦啦作鳥獸散。至此才恍然大悟，憤憤不平，嘆一聲“人走茶涼”。但若是自身素質過關，抵抗力大，怎會被這等明顯不過的馬屁精技術蒙混過去呢？俗話說得好，“一個愿打一個愿挨。”

說到底，人走茶涼，還是緣于人內在的卑微。一個人內在卑微，缺乏對權力的敬畏，陶醉于用權力得來好處中，這樣遲早是要出事的。該思考的是怎樣抵消這份卑微？要用制度，用清醒。面對權力，要懂得它的來處。權力來自群眾，不屬于你個人，這樣的克制廉潔，看似不夠彪悍，其實守住的，反倒是一份強大、堅定和從容，亦無須理會“人走茶涼”這樣的感嘆。須知“人走茶涼”從政治生態來說，本就是一種不該存在的文化衍生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