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風

山路蜿蜒，雙腳能站穩

羊群跑下了山坡

老牧人喝足了酒，躺在山腰

瑪曲寒光粼粼。瑪尼康，油燈明滅

枯柴的萬千手臂向上聚攏

山路盤桓，我們摸黑趕往高處

土豆和鹽巴養活了我們的母親和女兒

這是我們的精神生活

瑪曲喀——白塔映入河水①

行腳的僧人在那里歇腳

河對岸的狗停止了狂吠

罌粟花耷拉萎蔫，籽實干裂

被河岸的風吹落，紛紛揚揚

母親給我比劃

說：“這種‘風藏文應該這樣寫”

那是微弱的、冰涼的風

多年后，母親坐在陽臺翻閱經文

紙頁簌簌，淺吟低誦

風從窗戶的間隙鉆進

注：瑪曲（喀），藏語，即黃河（岸）

黃 昏

1

綠皮蛇，七只蜻蜓的廢鐵

坦克躺進了土坑。夕陽下

這，切爾諾貝利的怪獸在舔舐傷口

聲音刺穿云朵，空氣慌張

——游戲突然結束

孩子們的螺旋槳折紙被風吹亂

2

獵人彎腰，穿過鐵絲圍欄

踏進高高的蒿草之間，云朵越來越低

一匹鹿把頭伸向天空藍色的星云

在狼的領地，人們用斧子

砍斷山脈，鍛造出粗糲的低音弦

那顫抖的鋼的吶喊，金屬疼痛的喘息

刺穿云朵。

潮 騷

1

森林里霧霾流布

潮騷一片

葳蕤枝葉下

蟲子在咆哮

猴子在練習臂力

豹子看不到鹿

一只鷹，孤獨地坐在樹梢

它疾病的雙眼

如炬，照亮林間

森林之上，月光如水

那只鷹，騰空而起

在返回夢的漫長途中

被森林里發生的

一場流言擊中命門

掉落在白花花的月光下

它露出苦難的肚皮

羽毛，被風扯散

一縷縷

像太陽風暴的流蘇

拖出巨大的陰翳

蓋住遠處燈火的城市

2

森林死過兩次

如果，雨水理想

溫度理想

土壤理想

樹根，身體連同骨頭

和黏兮兮的陰濕蕨類

將會鋪滿整個夢的河谷

你從樹蔭下爬起

一顆草劃破手臂

這時，月光

嘩的一聲傾瀉而下

汩汩流進林間縫隙

深夜的一粒薄荷味口香糖

1

它被人類設定了一個簡單的名號

而我一直以為它只是個空白

2

盯視它良久，眼睛酸澀，身體疲乏

然后合眼，念叨：它到底是什么？

3

它是一粒幽暗燈光下潔白的牙齒

大海深處的海螺，飛鷹的利齒

4

它是欲望的身體，恐怖的致幻劑，清理傷口的舌頭

——讓我們之間愛欲的形式愈發簡單、強烈、緊張

【作者簡介】德乾恒美，男，70后青海藏族詩人。作品散見于《十月》《 詩選刊》 《 詩潮》《民族文學》《西藏文學》《青海湖》等，著有詩集《吐伯特群島》和《身體的宮殿》。